霍格沃茨的天空越发乌黑,厚重的云层将月光彻底吞没,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塞进了一只墨水瓶里。
城堡里,只有火把摇曳的火光在不停拉拽着黑夜,在古老的石墙上投下扭曲舞动的影子。
走廊里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远处塔楼传来的风声像是某种巨兽的叹息。
少数几盏火把,有时会被莫名的风吹得摇晃得更厉害了,光影随之剧烈抖动,让那些盔甲和画像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诡异。
是的,哈莉又出来夜游了。
在经历了白天那场风波后,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右臂的骨裂已经愈合,庞弗雷夫人的药剂效果显着。
但那种失重感,还有洛哈特魔杖对准她时那股荒诞的危险感;这些画面在黑暗中反复涌现,像一群不肯散去的幽灵。
于是她悄悄爬下床,穿上最舒适的深色运动服动作轻悄得不惊动任何人。
哈莉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那张熟悉的卡牌。
幻牌在她手中微微发热,光滑的表面泛着虹彩般的光泽,多面体棱镜的图案仿佛在缓慢旋转。
“帮我隐藏,”她在心中轻声说。
卡牌回应了。
当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时,在幻牌的效果下变得透明。
不是完全的消失,而是一种高明的视觉欺骗,让她融入周围的环境,如同变色龙融入树叶。
今天发疯的游走球让她根本睡不着, 而如果睡不着,那么夜晚的时间就不该浪费在床上盯着帷帐。
哈莉一个人在四处闲逛。
她的脚步轻盈得几乎没有声音,肩头的烬炎今晚没有跟来。
小家伙被她留在宿舍的栖枝上,用一小碟特制的魔法谷粒安抚着。夜游带着凤凰太显眼了,即使有幻牌的隐匿。
今天的夜晚刚好映照了哈莉的心情;没有月亮,城堡也非常安静,连费尔奇都没见到。
这有些不寻常。那个管理员通常会在深夜巡逻,提着一盏油灯,像只瘦骨嶙峋的猎犬在走廊里嗅闻违纪的气味。
但今晚,城堡仿佛真的沉睡了过去,连那些喜欢在夜里聊天的肖像画都闭着眼睛假寐。
哈莉甚至能听到蜘蛛在爬行的声音,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被想象出来的窸窣声,从墙角石缝里传来。
她在城堡里漫无目的地走着,从格兰芬多塔楼到图书馆区域,再穿过几条她熟悉的中世纪走廊。
石墙冰冷地擦过她透明的手臂,带来真实的触感。她在思考,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然后,在哈莉走到三楼的时候,那股冰冷的声音又出现了。它像一把生锈的冰锥,直接刺进她的脑海,
“……撕裂……我需要……血肉!”
哈莉猛地停住脚步,背脊瞬间绷紧。这次的声量比万圣节那晚更清晰,饥饿感更强烈,带着一种疯狂边缘的急迫。
“不能再等了!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犹豫。哈莉转身,随后,就跟着声音的方向跑了上去。
她不再保持完全的隐匿,幻牌的效果依然在,但她的速度加快了。
脚步声依然轻悄,但在绝对安静的三楼走廊里,还是能听见微弱的、快速的啪嗒声。
声音在引导她。它断断续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方向明确:四楼,靠近奖品陈列室的那条偏僻走廊。
但在一个拐角处,多比突然出现在哈莉面前。
没有预兆,没有声音,就像他从空气中凝结出来。
多比的大眼睛在黑暗中瞪得圆圆的,里面充满了真实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害怕。
他张开细长的手臂,不让她再往前一步。
“让开,多比,”哈莉低声说。她主动解开幻牌的效果,在魔法生物面前,纯粹的视觉隐匿没有意义。
她的身形在走廊中重新浮现,深色运动服在火把光下显露出轮廓。多比看到她时,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哈莉·波特小姐!尊贵的朋友!”多比尖声叫着,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可怕的东西。
“您不能再往前一步!非常危险!那个东西……那个东西在附近!”
他的大眼睛里涌出泪水,细长的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本来波特小姐,应该重伤回家的;多比原本是这么计划的。”
多比继续说着,声音里充满了自责和恐惧,“波特小姐还是回来了……多比只能……只能……”
“等等,”哈莉回过神,眼睛微微眯起,“你是说,今天那颗游走球的事是你干的?”
多比畏缩了一下,但没有否认。他大大的耳朵耷拉下来,整个身体蜷缩起来,显得更加瘦小可怜。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差点害死我,”哈莉冲上前,一把抓住多比,强迫他看向自己。
多比的身体在她手中颤抖得像风中的叶子。他的大眼睛里涌出更多泪水,顺着他皱巴巴的皮肤流下。
“多比没想害死波特小姐,多比只想让波特小姐砸碎几根骨头,然后回家。”
他哽咽着说,声音破碎,“回家就安全了……霍格沃茨现在太危险了……五十年前的事情要重演了……”
多比说着,又用他那脏兮兮的枕套衣服,擤了一下鼻涕。
那件“衣服”破旧得可怜,边缘已经磨损成流苏状,上面还有可疑的污渍。
这份可怜模样反倒让哈莉的怒气消解几分。
她松开手,但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哈莉的视线落在那件破旧的枕套上。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哈莉看着他身上那件破旧的“衣服”,忍不住问道:“多比,你为什么总是穿这个?”
她想起她的家养小精灵星尘,那个银灰色皮肤、尖耳朵的古老精灵。
星尘就总穿着深蓝色的长袍,质地柔软,剪裁合身,上面用银线绣着波特家族的纹章。
看上去很得体,总是在波特家族的秘境等待哈莉的召唤。星尘是朋友,是助手,是平等的伙伴,至少哈莉是这么看待她的。
多比的表情变得复杂。他摸了摸身上的破枕套,声音低了下去。
“这是家养小精灵的标记,小姐!”他哽咽着说,“它代表着我们属于某个家庭,是我们的身份!”
然后,他的声音里突然涌出一种近乎痛苦的渴望:“只有主人赐予衣服,小精灵才能获得自由……”
这句话让哈莉的心沉了一下。她理解了多比处境的本质。
还没等哈莉细想,多比突然焦急的说:“听着,霍格沃茨接下来会十分危险,五十年前的故事将再度上演,千万小心。”
他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急迫,细长的手指抓住哈莉的袖子——这个动作很轻,几乎是试探性的。
“什么五十年前的故事?”哈莉追问,“密室?你知道什么?多比,如果你真的想帮我,就告诉我真相……”
多比的身体突然僵住了。他的耳朵竖起来,转向走廊的另一端,眼睛里闪过真正的恐慌。
“他们来了!”他尖声低语,“教授们……还有……哦,不……”
说完,多比打了下响指就迅速消失在原地。空气中只留下一阵轻微的、像是布料撕裂的噼啪声。
几乎是同时,哈莉听到了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快速接近。
她的反应几乎是本能的。口袋里的幻牌再度亮了起来,虹彩般的光芒在她指缝间一闪而过。
她集中意念,感觉到隐匿的效果重新笼罩全身。
整个人变透明后,哈莉就这么紧靠在墙壁,将自己融入石墙和阴影的交界处。
她的呼吸放得极轻,心跳在控制下缓慢下来;这是隐麟堂的龟息技巧,能在短时间内最大限度地降低生命体征。
几秒钟后,一行人转过拐角。
麦格教授和邓布利多教授以及庞弗雷夫人从她面前走过。
他们走得很快,脸上都带着严肃的表情。麦格教授的嘴唇抿成一条严厉的直线,手中紧握着魔杖。
庞弗雷夫人抱着一个医疗箱,脚步匆忙。而邓布利多……
老校长走在最前面,他的表情是哈莉从未见过的凝重。半月形眼镜后的蓝眼睛里没有往日的温和,而是一种深邃的锐利。他手中抱着一个人。
不,准确地说,是抱着一个石化了的小男孩。
男孩的身体完全僵硬,保持着某个动作凝固在那里;一只手向前伸出,另一只手紧紧抓着相机。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凝固着最后的表情。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在走廊的火把光下泛着石质的光泽。
哈莉认出了他,那个总是抱着个相机要给她拍照的科林·克里维。
一年级的格兰芬多新生,瘦小的身材,乱蓬蓬的棕色头发,总是睁得圆圆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再也映不出任何光彩。
教授们没有停留,也没有说话。他们快速经过哈莉藏身的墙壁,朝着医疗翼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