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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巧在陵州城西的锦华绣坊住了十天。

她进门时,赵管事只问她会不会绣花,在哪儿做过,为何来陵州。

宋巧答得干脆:“会,京城,躲人。”

赵管事看了她片刻,把她安置在后院,又交给她一件急活。

锦华绣坊接的都是大户人家的绣品,工钱按活计结算。宋巧针脚细密,第二日便被调到前厅,专接赶工的活。

她每日从卯时做到戌时,手指扎破了,便缠上布条继续绣。

第五日,春杏找了过来。

宋巧没有停针,只问:“你怎么来了?”

“你到了陵州,也不肯告诉我。”

“告诉你,也只是多一个人担心。”

春杏坐到她身边,问:“孙氏找到了?”

“找到了。”

“她肯回京吗?”

“还在怕。”

宋巧剪断线头,把绣好的袖口折好。

“地址我已经给了二爷,剩下的事由他处理。”

春杏看着她:“你真打算一直留在这里?”

“先把手里的活做完。”

她说完,又低头穿针,没给春杏继续追问的机会。

第七日,绣坊接了十二件帔子,十日内交货,赵管事给愿意留下的绣娘加钱。

宋巧接下了活。

那几夜,她从戌时绣到子时,手指麻得握不住针,便放进凉水里泡一阵,等疼意退下再继续。

第九日,她去药铺买药膏,出门时遇见沈凌霄。

他从街对面走来,视线落在她缠着布条的手上。

“手怎么了?”

“绣花扎的。”

“跟我走。”

宋巧站在原地:“去哪儿?”

“见孙氏。”

她看了他片刻,转身跟上。

两人到清河县南街时,孙氏正在收摊。

看见宋巧,孙氏脸色变了,随后才看向沈凌霄。

“你怎么又来了?”

宋巧答道:“二爷要见您,我陪他过来。”

孙氏没再说话,拎起豆腐桶往屋里走。

屋里只有一间,灶台挨着床,墙角堆着柴火。孙氏倒了三碗水,放到桌上。

沈凌霄没有碰。

“嬷嬷,您愿意回京了吗?”

“不回。”

他看着她:“您回去,才能替我娘作证。”

孙氏背过身,把灶里的灰拨进桶里。

“作证以后呢?夫人会放过我?”

“三年前,您去过城南。”

孙氏手里的火钳停在半空。

沈凌霄继续道:“您隔着门缝看过她,也知道她撑不了多久。您若再不回去,她连死前问清真相的机会都没有。”

孙氏将火钳放下,坐到床沿。

“我见过她,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咳起来连气都接不上。”

“所以您更该回去。”

“回去送死吗?”

她抬头看着沈凌霄。

“十二年前,夫人能把我赶出府,今日便能取我的命。你是沈府二爷,可在她眼里,奴才的命值几两银子?”

沈凌霄没有辩解。

宋巧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等孙氏说完,才道:“您怕死,没人怪您。”

孙氏看向她。

“可您若不回去,沈夫人便能把十四年前的事永远压在土里。您活着,至少还能替那位夫人留下句话。”

“她活不了多久了。”

“活不了多久,也该知道自己为何受了十四年的罪。”

屋里只剩灶灰落地的声音。

宋巧放下碗,起身走到门口。

“嬷嬷,您慢慢想,明日二爷还会来。”

沈凌霄跟她出了门,走到街口才停下。

“你为什么不再劝?”

“她已经听见了该听的话。”

“所以你就不管了?”

宋巧看向他:“我能做的已经做完,剩下的路,得由您自己走。”

沈凌霄盯着她:“你呢?”

“回绣坊。”

“什么时候回京?”

宋巧绕过他,走出几步才回头。

“二爷,我已经脱籍,去哪里都由我自己决定。”

“与你无关?”

“与沈府无关。”

她转身离开,没再给他追问的机会。

第二日一早,沈凌霄又去了孙氏的摊子。

孙氏见到他,只说:“我不会改变主意。”

沈凌霄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放到案板上。

“这是我娘给您的。”

孙氏抬头:“她写的?”

“宋巧临走前从周妈那里取到的,周妈说,是城南那位夫人托她保存的。”

孙氏拆信时,手指一直发抖。

信上只有几句话。

“孙嬷嬷,我知道您还活着。这些年多谢您照看凌霄。如今我时日无多,只想再见您一面。您若不愿回来,我也不怪您。”

孙氏看完,泪水落在纸上。

她将信折好,贴进衣襟。

“我回去。”

沈凌霄松开攥紧的手。

“明日动身,我陪您。”

“不用,我自己走。”

“路上不安全。”

孙氏看了他一眼:“我活到今日,靠的不是谁护着。”

沈凌霄取出五十两银子,放在案板上。

“这是路费。”

这一次,孙氏没有推回去。

“你何时回京?”

“过两日。”

“那个姓宋的姑娘呢?”

沈凌霄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她不回。”

孙氏把银子收好,没有再问。

沈凌霄回到客栈时,天已经黑了。

对面的绣坊还亮着灯,宋巧坐在窗边,低头绣一件帔子。

他在窗前坐了一夜。

第二日天亮,他看见她收起绣好的帔子,又拿起新的绣布。

沈凌霄下楼,敲响绣坊的门。

赵管事开门,看见他便道:“她在忙。”

“我等她。”

“绣坊不留外客。”

沈凌霄把银子递过去:“我站门口。”

赵管事没有接,关门前只丢下一句:“她不想见你。”

沈凌霄站在门外。

直到正午,赵管事出来倒水,见他仍在,终于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问她什么时候回京。”

“她已经说了不回。”

“我想听她亲口说。”

赵管事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门。

过了片刻,宋巧走出来,手上还缠着布条。

“你还等着做什么?”

“孙氏明日回京。”

“那很好。”

“你不陪她?”

“不陪。”

沈凌霄盯着她:“你留在陵州,是为了躲我?”

“我留在这里,是因为我想留。”

“那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绣坊的位置?”

宋巧扶住门框,答得很快。

“告诉你,你就会找来。”

这句话落下,沈凌霄再没有借口追问。

宋巧看着他:“二爷,孙氏的事已经办妥,您回京以后,好好照看她。”

“你不回去?”

“暂时不回。”

“什么时候回?”

“等我想回的时候。”

她说完便要进门。

沈凌霄叫住她:“宋巧。”

她停下,却没有回头。

“你到底在躲什么?”

宋巧的手指落在门框上,停了片刻。

“我没有躲。”

“那你为什么不肯回去?”

“因为我现在不想回去。”

门在两人之间合上。

沈凌霄站在门外,直到街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