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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凌霄出城时,天刚亮。

他雇了辆马车,独自坐进车厢,从衣襟里取出银锁片,又展开宋巧留下的信。

孙氏在清河县南街卖豆腐,腿脚利落,耳朵不好使,记得当年的事,却不肯回去。

宋巧劝了两天,只能让他自己想办法。

沈凌霄将信折好,压在膝上。

她一个脱籍丫鬟,跑到陵州查人,竟肯在孙氏身上耗掉两日。

上回她站在城北宅子门口,只说了句别再来了,语气没有回旋。

他走出巷子才明白,她拒绝的是以后,不是那一天。

马车走了半日,在驿站停下。

车夫招呼他吃饭,他只喝了碗水,便听见旁边商人提起陵州新开的绣坊。

沈凌霄记起宋巧的说法。

春杏替她找了绣坊的活计,月钱八百文,管吃管住。

她到了陵州,却没在信里留下自己的地址。

这很像她。

事情办到该办的地方,便收手离开,不给旁人追问的机会。

申时,马车进了陵州城。

沈凌霄付过车钱,先在主街绕了一圈。城南的清河县离此处不远,走过去约莫半个时辰。

两条巷子外,果然有一家绣坊。

门面不大,招牌歪挂在檐下,里面传出说话声。

沈凌霄站在门口听了片刻,里面没有宋巧的声音。

他转身去了城南。

清河县南街挨着城边,铺面窄小,孙氏的豆腐摊在街口第三家。

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豆腐,灶边蹲着一名白发妇人,耳朵旁塞着棉花。

沈凌霄走到摊前。

“孙嬷嬷。”

柴火落进灶里,妇人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许久,才从眉眼间认出他。

“凌霄?”

“是我。”

孙氏扶着案板站起,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想碰他的脸,最后又收了回去。

“长这么高了,我手脏。”

沈凌霄站着没动,任她看个仔细。

孙氏擦掉眼泪,问:“你怎么来了?”

“找您。”

“谁告诉你的?”

“宋巧。”

她脸上的泪意收了几分。

“她果然还是告诉你了。”

“她说您不肯回去。”

孙氏拨灭灶火,背过身去。

“我不回。”

“夫人动不了您。”

“她十二年前能把我赶出来,今日便能要我的命。”

她把灰烬倒进桶里,手指沾满黑灰。

“你是沈府二爷,可在她眼里,奴才的命值几两银子?”

沈凌霄看着她。

“您当年替我娘传过话?”

孙氏握着火钳的手紧了紧。

“你都知道了?”

“宋巧查到的。”

孙氏没有立刻回答,等灶里的余火彻底灭下去,才说道:“你娘被藏起来以后,我去看过她几次。她让我照看你,我答应了。”

“枕头底下那封信,也是您送的?”

“是她让我写的。”

沈凌霄垂下眼。

“字迹不像她。”

“她手抖得握不住笔,只能照着她说的写。夫人派人盯着她,她不能留下字迹。”

孙氏把火钳搁下,手指在围裙上慢慢擦拭。

“那封信我写了三遍,送出去后便烧了草稿。后来夫人知道我还和她往来,就把我赶出府。”

沈凌霄问:“您知道她如今在哪里?”

“城南,德顺号后巷。”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去见她?”

孙氏转身看他,眼里全是惧意。

“我回去,夫人便知道我还记得旧事。她不会留我。”

“我护着您。”

“你护不住。”

这句话落下,豆腐摊前只剩灶灰落地的轻响。

孙氏低头收拾案板。

“你护不住自己的娘,也护不住我。十四年前如此,十二年前如此,如今又能好到哪里去?”

沈凌霄没有反驳。

他手里只有账本、药方和柳氏每月出府的行踪。

这些能牵出夫人的手,却不足以让她认罪。

“您不回去,我娘便永远翻不了案。”

“翻案又能怎样?她活不了多久。”

“至少让她知道,自己为何被困了十四年。”

孙氏的动作停在半途。

沈凌霄蹲到她面前。

“您是唯一还活着的证人。”

“我站出来,夫人便会杀我。”

“您不站出来,我娘只能在那间屋子里等死。”

孙氏低头看着灰桶,眼泪落进黑灰里。

过了许久,她才说:“让我想一晚。”

“我明日来。”

沈凌霄起身,从袖中取出三十两银子,放到案板上。

孙氏立刻推回去。

“我不要。”

“这是我娘欠您的。”

她的手停在银票上,过了片刻,还是将钱收进衣襟。

“明天我给你答复。”

沈凌霄转身离开,孙氏却在身后叫住他。

“凌霄。”

他回过头。

孙氏攥着抹布,问:“那个姓宋的姑娘,是你什么人?”

沈凌霄没有立即回答。

主仆之间,她已经脱籍。

说合作,似乎又少了些什么。

孙氏替他答了:“她来找我时,说你在查你娘的事,让我帮你。我问你们是什么关系,她只说各取所需。”

沈凌霄的手指收进袖中。

“她劝了我两天,却没提银子。”

孙氏把抹布搭回案板。

“她若只为各取所需,不会在我这里耗这么久。”

沈凌霄没有接这句话。

孙氏重新烧水。

“明天来吧。”

他走出南街时,天已经暗了。

附近只有一家客栈还亮着灯,掌柜听说他只住一晚,也没多问。

房间的窗户正对街面,对面便是一家绣坊。

沈凌霄坐在桌前,把孙氏的话重新想了一遍。

她怕死,拒绝回京,并非没有道理。

可除了她,他暂时找不到第二个能指认夫人的人。

他取出宋巧的信,再看了一遍。

你自己想办法。

她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路交给他走。

窗外传来关门声,街上的人渐渐散去。

对面的绣坊却仍亮着灯。

沈凌霄推门下楼。

掌柜正在拨算盘,抬头问:“客官要出门?”

“走走。”

他穿过街面,停在绣坊门外。

窗边坐着一个绣娘,低头穿针引线,侧脸与宋巧全然不同。

沈凌霄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

他没有进去询问。

宋巧既然把孙氏的地址写给他,便没有刻意躲藏。可她不肯留下绣坊的名字,也说明她暂时不想让他找到。

沈凌霄回到客栈,坐在窗边看着月色。

陵州的绣坊不止一家。

她到底在哪一处?

他想起那张被擦掉的纸,想起右下角那个饼字。

她临走时写过烧饼,后来又划去了。

此刻,她或许正在绣花,或许已经查到了别的事。

也或许,她根本没料到他会来陵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