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霄在陵州待了三日。
孙氏收拾妥当,独自上了回京的车。
他站在街口看着车走远,转身回客栈。
行李已经备好,掌柜结了账,问他何时动身。
“申时。”
他回到房里,坐在窗边。
对面绣坊的窗户关着,帘子垂下来,看不见里面的人。
沈凌霄从袖中取出宋巧的信。
孙氏在清河县南街,卖豆腐为生,腿脚利落,耳朵不好使,旁的都好。她记得你,也记得当年的事。但她不肯回去,说怕死。我劝了两天没劝动,你自己想办法。
她写这信的时候,大概没想到他会来陵州。
也没想到他会站在绣坊门外等一下午。
更没想到他会在客栈坐三天,每天盯着对面那扇关着的窗户。
沈凌霄把信折好,压在桌上。
申时到了,他提着行李下楼。
掌柜送到门口,问了句:“客官不再等了?”
“等什么?”
“那位姑娘。”
沈凌霄的手停在门框上。
掌柜笑了笑:“您这三天,天天看对面,我又不瞎。”
“她不会出来。”
“那您还等?”
沈凌霄没有回答。
他走出客栈,雇了辆马车。
车夫问去哪儿,他报了京城的地址。
马车走出两条街,他忽然叫停。
“回去。”
车夫愣了:“客官,您不是要回京?”
“先回城西。”
车夫调转方向,马车重新驶向锦华绣坊。
沈凌霄下了车,站在门口。
赵管事正在院里晾布,看见他,脸色立刻沉下来。
“你怎么又来了?”
“我找宋巧。”
“她在忙。”
“我等。”
赵管事把布搭在竹竿上,转身进屋。
过了一阵,她出来了,手里拎着个包袱。
“赵管事,我的活做完了,工钱结一下。”
赵管事看了看沈凌霄,又看看她。
“你要走?”
“嗯。”
“去哪儿?”
“还没想好。”
赵管事进屋取了银子,数了十二两递给她。
“路上小心。”
宋巧接过银子,朝她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沈凌霄跟在她身后。
“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走?”
“因为你来了。”
这句话落下,沈凌霄的脚步停住。
宋巧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他追上去,拦在她面前。
“你是在躲我?”
“二爷,我已经帮你找到了孙氏,账本也交给了钱嬷嬷,药方送到了周妈手里。我该做的都做了。”
“所以你就要走?”
“所以我可以走了。”
沈凌霄盯着她。
“你当初说各取所需,现在事情办完了,就跑?”
“不是跑,是离开。”
“有什么区别?”
宋巧抬头看着他。
“区别是,跑的人心虚,离开的人问心无愧。”
她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沈凌霄跟上去,声音压得很低。
“你躲我,是因为城北那天我说的话?”
宋巧的脚步顿了一下。
“二爷,我不是因为那句话躲你。”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掺和你们沈府的事了。”
“你已经掺和进来了。”
“那现在我想退出去。”
沈凌霄拽住她的手腕。
“退不出去了。”
宋巧甩开他的手。
“二爷,我是脱了籍的人,不欠沈府,也不欠你。”
“你不欠我?”
“不欠。”
沈凌霄的手指收紧。
“那城北那间宅子,你住了一个月,算什么?”
“算你借我的,等我有了银子,会还你。”
“烧饼呢?”
宋巧的睫毛动了动。
“那是你自己要送的。”
“我送了一个月,你吃了一个月,现在说不欠?”
“那你要怎样?”
沈凌霄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推车的小贩,有抱孩子的妇人,还有赶着驴车的农户。
没人在意他们。
沈凌霄松开手。
“你真的要走?”
“嗯。”
“去哪儿?”
“不知道。”
“什么时候回京?”
“不知道。”
沈凌霄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塞到她手里。
“拿着。”
宋巧看了一眼,五十两。
“我不要。”
“路费。”
“我有银子。”
“那就当我还你的。”
宋巧抬头:“还我什么?”
“你帮我查账,找孙氏,送药方,这些都值银子。”
宋巧把银票推回去。
“二爷,我帮你,是因为各取所需。你让我住城北的宅子,送我烧饼,已经够了。”
“不够。”
“够了。”
她把银票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走。
沈凌霄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攥着那张银票,指节泛白。
马车还停在绣坊门口。
车夫探头问:“客官,还回京吗?”
沈凌霄上了车。
“走。”
马车驶出陵州城,天色已经暗下来。
沈凌霄靠在车厢里,闭着眼。
他想起宋巧那句话。
因为你来了。
她走,是因为他来了。
她不想见他。
或者说,她不想跟他有任何牵扯。
账本查完了,孙氏找到了,城南的事也快水落石出了。
她该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路,是他自己的。
沈凌霄睁开眼,从怀里摸出那枚银锁片。
锁片上的花纹已经磨得不太清楚了。
他娘在城南那间暗屋里,不知道花了多久,才用针一点点刻出来。
十四年。
他找了十四年,才见到她。
可宋巧只用了半个月,就把所有线索都理清楚了。
她比他聪明,比他冷静,也比他果断。
马车进京时,已是午后。
沈凌霄没有回王府,先去了城北那间宅子。
门上的锁还挂着,院子里落了一层灰。
他推开门,屋里的陈设和她走那天一模一样。
桌上的碗还在,灶台擦得干净,水缸倒空了。
沈凌霄走到桌边,拿起那只碗。
碗底有个小缺口,是她用惯了的那只。
他把碗放回去,转身出了门。
回到王府时,阿福正在书房门口等。
“二爷,孙嬷嬷昨日到了,我按您的吩咐,把她安置在城西的院子里。”
“她身体如何?”
“瞧着还好,就是不肯出门。”
沈凌霄进了书房,把行李搁在角落。
“夫人那边可有动静?”
“没有。柳氏这几天都在院里,没出过门。”
“账本呢?”
阿福从抽屉里取出账本,递给他。
“我又翻了一遍,恒昌号的账从去年八月就停了。”
沈凌霄翻到那一页,手指在日期上停了片刻。
去年八月,周妈断腿的前一个月。
他合上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