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院。”
杨复初只说了两个字。
回春堂里的所有人同时动了起来。
周德海的呼吸虽然暂时稳住,腹部那股蛊虫气息却已经停止活动。杨复初没有再尝试用真气试探,也没有继续针刺深入。
这个人已经不能留在回春堂。
不是因为治不了。
而是现场条件不足以把每一步都留下证据。
“转去合作医院,直接进监护病房。”
杨复初一边拔除不再需要的针,一边下令。
“从现在开始,患者所有操作全程录像。监护数据不间断保存,转运前后各留一份完整记录。”
旁边工作人员迅速记下。
“血样做双份。”
“常规检验一份,另一份封存。”
“影像原始数据不要只留报告,原片一起保存。”
沈青璃看了他一眼。
这已经不只是医疗准备。
是在防后手。
门外家属听说要转院,立刻围了上来。
“为什么还要转?”
“刚刚不是已经救回来了吗?”
杨复初摘下手套。
“回春堂适合接诊,不适合长期重症监护。”
这句话没有任何争议余地。
“他现在随时可能再次出现呼吸、循环问题,必须进监护病房。”
家属中的中年男人却马上追问:“去了医院以后,是不是又要做一堆检查?”
“需要什么,由病情决定。”
男人脸色一下难看。
“他已经受不了折腾了。”
杨复初看着他。
“什么意思?”
“我们不同意额外检查。”
旁边的女人也开口:“正常维持可以,别再折腾他。该查的以前都查过了。”
杨复初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问了一句。
“什么叫额外?”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男人皱眉道:“就是那些没必要的东西。抽那么多血,做那么多检查,有什么用?”
“如果他再次恶化,我需要知道恶化发生在哪一步。”
“你不是神医吗?”
男人的情绪突然又上来了。
“刚才你几根针都能把人救回来,现在怎么又要靠机器查?”
沈青璃站在一旁,目光一点点冷下来。
这句话有问题。
不是逻辑上的问题。
是态度。
刚才周德海差点死在门口时,这些人恨不得杨复初把所有手段都用上。
现在人一旦进入可以系统检查、完整留痕的环境,他们却开始强调“别折腾”。
杨复初显然也听出来了。
但他没跟家属争。
“你们可以拒绝非必要项目。”
“所有拒绝内容,写进记录。”
男人神色微变。
“还要写?”
“当然。”
杨复初语气平静。
“你们要求治疗,要记录。”
“你们拒绝检查,也要记录。”
“这是两回事。”
对方没有继续说。
救护车已经到门口。
转运人员接手担架时,杨复初亲自确认了监护设备和交接记录。
周德海被推上车。
家属准备跟上去,杨复初却忽然看向其中那个一直话不多的年轻男人。
“你也是家属?”
对方一怔。
“我是他侄子。”
杨复初没再问。
可沈青璃的目光却落在了他的右手腕。
袖口随着抬手动作往上缩了一点。
皮肤下,露出一条极细的黑线。
只有一小段。
从腕骨内侧向上延伸,很快又被衣袖遮住。
沈青璃眼神一凝。
“等等。”
年轻男人下意识把手缩了回去。
“怎么了?”
沈青璃走近一步。
“手给我看看。”
“看我干什么?”
他的反应比正常人快得多。
几乎立刻把手藏到身后。
周围家属也都转了过来。
“现在是救病人,你们查我们干什么?”
沈青璃没有强行抓他。
只看着那截已经重新盖住的手腕。
“你手上有东西。”
年轻男人脸色僵了一瞬。
“小时候留的疤。”
“黑色的?”
“关你什么事?”
沈青璃没有继续逼问。
这种情况下强行检查家属身体,没有依据。
她只退回杨复初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像傀儡术留下的线。”
杨复初目光微变。
“确定?”
“只能说像。”
沈青璃非常克制。
“刚才只看到一小段,位置和走向相似,不能直接确认。”
杨复初点头。
没有把推测升级成结论。
但他已经把那个年轻男人记住了。
救护车离开后,杨复初没有立刻跟上。
他先回到回春堂观察区。
“刚才所有监护数据,复制两份。”
“急救前、急救中、急救后的影像和视频单独封存。”
工作人员问:“现在就做?”
“现在。”
杨复初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
“不要等。”
现场所有人立刻开始处理。
苏婉清的电话也在这时打了进来。
“医院那边已经接到通知。”
“流程怎么走?”
“独立留档。”
杨复初说道,“治疗记录走正常医疗系统,另外把原始数据做只读备份。”
苏婉清没有多问。
“我安排。”
“还有家属拒绝额外检查。”
“全部书面确认?”
“对。”
“他们如果拒绝签?”
“同步录像,记录提出时间和原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苏婉清显然也意识到了严重性。
“你认为他们在准备后续争议?”
杨复初看向刚刚空下来的担架。
“比争议麻烦。”
“说具体点。”
“他们可能根本没指望把周德海治好。”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杨复初继续说道:“刚送来时,所有人都逼我出手。”
“我一出手,他们马上开始强调风险自担。”
“人被救回来以后,一说转院和完整检查,他们又开始拒绝。”
“前后的要求不一致。”
苏婉清很快接上:“但如果他们想制造医疗事故,这就一致了。”
“对。”
杨复初声音沉了下来。
如果对方的目标不是治病,一切就说得通了。
病人必须足够重。
必须真的随时会死。
还必须在杨复初出手之后死亡。
这样一来,最早那批提前架好的镜头就有了意义。
“神医见死不救”只是第一层。
一旦杨复初出手,周德海死掉,舆论就会瞬间切换成另一套说法。
“神医治疗致死。”
而且死者还是一个已经被多家医疗机构判定极度危险的重症患者。
病因复杂。
基础状态差。
再加上体内那只连常规影像都未必能直接捕捉的蛊虫。
想把责任搅浑,并不难。
“我明白了。”
苏婉清的声音也变得更冷静。
“所有直播原始账号、家属公开表态、你拒绝完整治疗的时间点、后续急救开始时间,我全部并入时间轴。”
“还不够。”
杨复初说道。
“我要证明他在我治疗以前就已经处于异常状态。”
“你刚才留了什么?”
“全部。”
这一次,杨复初终于露出了一点锋芒。
周德海第一次进入回春堂时,他就已经让工作人员保留病历顺序。
拒诊之前,有基础监护。
第一次发作前,有现场录像。
急救开始前,有生命体征。
沈青璃发现眉心、胸口气机异常的时间,也能与影像记录对应。
甚至周德海锁骨附近那处异常小点,都已经拍照保存。
这些资料当时只是谨慎。
现在,却成了最关键的一层防线。
“再加双份血样。”
苏婉清说道。
“如果后面血液指标出现无法解释的变化,就能做治疗前后对照。”
“就是这个意思。”
“我会让封存流程留完整交接记录。”
两人结束通话。
杨复初这才赶往医院。
周德海已经被送进监护病房。
玻璃门外,几名家属正在与工作人员争执。
“我们说过了,不准再抽血!”
“刚才不是已经抽过了吗?”
“你们是不是想拿他做实验?”
负责接诊的人没有与他们争吵,只重复说明需要核对基础指标。
杨复初走过去。
家属一看到他,声音立刻更高。
“杨医生,你刚才答应只做必要治疗!”
“抽血就是必要监测之一。”
“我们不同意。”
“可以。”
杨复初回答得极快。
家属反而一愣。
“拒绝单拿来。”
工作人员马上递上记录。
杨复初没有让他们签所谓“责任自负”。
只让对方确认一件事——
哪项检查由家属主动拒绝。
男人盯着那张纸,迟迟没下笔。
“怎么?”
杨复初问。
“刚才不是拒绝得很坚决吗?”
“我们只是怕老人身体扛不住。”
“那就写这句话。”
对方没办法,只能签。
第一份拒绝记录完成。
第二项影像复查被提出时,家属再次反对。
同样记录。
第三次,工作人员只是提出在病情变化时保留追加检查权限。
家属又开始争。
杨复初没有阻止。
每争一次,就多一条时间记录。
每拒绝一次,就多一份证据。
他们本来想用“别折腾病人”限制医疗行为。
可在完整留痕之后,这些拒绝反而开始变成另一条证据链。
沈青璃站在走廊尽头,忽然又看见那个年轻男人。
这一次,对方正靠着墙打电话。
声音很低。
听不清内容。
可他抬手时,右侧袖口再次滑落。
那条黑线已经露出更多。
从腕内侧向上延伸,像一根极细的墨丝埋在皮下。
沈青璃没有靠近。
只用手机远距离拍下一张现场图,随后立即找到杨复初。
“又看见了。”
她把照片放大。
杨复初看了几秒。
黑线不算清晰。
但确实存在。
“跟傀儡术像多少?”
“七成。”
沈青璃说道,“只能作为线索。”
“先留。”
杨复初把照片转入单独存档。
“别惊动他。”
如果家属中真有人被控制,主动打草惊蛇反而可能让周德海体内的蛊虫提前发生变化。
现在最重要的是观察。
杨复初重新进入监护区。
周德海依旧昏迷。
心率维持在危险边缘。
血氧勉强稳定。
先前那股蛊虫气息依然静止。
太安静了。
像死了一样。
可杨复初知道,它没有消失。
他站在监护床边,重新检查腹部气机。
没有输入真气。
只观察。
几分钟过去,没有反应。
就在他准备收手时,监护屏幕突然响起急促报警。
滴——
滴——
连续两声之后,心率数值猛地往下坠。
沈青璃瞬间转头。
杨复初已经按住床沿。
“准备抢救。”
周德海的心率,还在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