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瑞联合会把玄医列入“战略风险”的消息,玄医集团并不知道。
至少当天上午,苏婉清拿到的还只是公开层面的回复。
对方接受继续沟通。
也同意就第三方评估机构重新协商。
措辞客气得甚至找不出一句明显带有敌意的话。
可苏婉清没有因此放松。
上午八点,国际医学协作组第一次正式会议召开。
会议室里除了法务、公关和医学团队,还多了四张新面孔。
两名熟悉海外医疗法规的顾问。
一名长期负责跨境数据合规的律师。
以及刚从欧洲赶回来的商务负责人。
苏婉清没有说什么“全面开战”。
她只在屏幕上列了四个词。
数据。
合规。
舆论。
渠道。
“从今天开始,海外事务不能再按普通市场拓展处理。”
她看向众人。
“所有病例合作,先过伦理和隐私。”
“所有对外技术资料,分三级权限。”
“任何机构要求核心针法、内部传承、未公开治疗逻辑,一律单独审批。”
商务负责人问:
“如果对方以此为由拒绝合作?”
“那就拒绝。”
苏婉清语气没有变化。
“玄医需要国际合作,不需要跪着换国际合作。”
会议桌边安静了一瞬。
法务负责人推过来一份清单。
昨天下午以后,原本主动联系玄医的几家机构已经出现变化。
两家基金会突然提出补充审查。
一家大学研究团队要求先确认玄医是否愿意接受辉瑞联合会推荐的评估框架。
还有一家合作医院没有撤回邀请,却把正式会谈时间向后推迟了三周。
单独看,每件事都能解释。
放在同一天,就很难让人当成纯粹巧合。
苏婉清没有让团队对外指责。
“记录。”
“谁提出什么要求,什么时候提出,前后有没有口径变化,全留档。”
“先别替别人下结论。”
“我们只保存证据。”
会议结束以后,海外小组正式成立。
十六个人。
法规、医学、翻译、商务、数据安全各自有人负责。
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不是冲出去和谁吵架。
而是在玄医真正踏入国际市场以前,先把自己的门修牢。
另一边。
杨复初没有参加完整会议。
他在地下静室里待了两个小时。
桌上放着三样东西。
盘龙玉佩。
从古墓中整理出的玄典残页。
还有秦叔凌晨送来的杨家旧资料目录。
真正的原件还在分批整理。
光是目录就已经装了三个档案盒。
杨复初暂时没有翻那些东西。
白无常的情报没有被验证之前,他不准备因为一句“杨家血脉”,就把每一张旧纸都当成秘密。
他现在研究的是玄典。
第七针之后,玄典中有几处文字一直没有完全显现。
过去杨复初以为是自己境界不够。
可今天重新对照古墓带出的残页,他发现其中一个描述出现了细微变化。
不是新文字。
而是原本被他理解成“气绝”的两个字,旁边多出了一道极浅的墨痕。
杨复初把残页移到灯下。
那道痕迹像半个篆字。
他看了很久,才辨认出一个意思。
存。
气绝。
而有所存。
他下意识想起那个重症孩子。
监护数据没有证明意识恢复。
手指反应也不能证明玄医有效。
可他第一次接触孩子时,真正让他决定继续尝试的,恰恰不是某一项现代检测指标。
而是他感受到的那一点没有完全断掉的东西。
白无常说,外面的人想知道他究竟在感知什么。
杨复初自己其实也没有一个足够准确的答案。
生命原力?
经络残息?
玄典里的“生机”?
这些都是玄医体系里的称呼。
如果真要放进可验证的现代研究里,它究竟对应什么,他同样需要找到证据。
手机在桌边震了一下。
是九局发来的消息。
没有结论。
只有一份初步核查说明。
杨家目前能够确认身份的几名近亲属中,暂未发现明显的人身威胁。
但过去两个月,有两次不同机构以健康筛查和家族遗传病问卷的名义,尝试获取其中一名旁系亲属的家族病史。
一次来自商业保险合作机构。
一次来自某海外基金会资助的公共健康项目。
九局特别注明:
目前无法确认两次接触具有恶意,也无法确认二者存在关联。
杨复初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这才是他要的东西。
不是答案。
是能继续查下去的事实。
他回复了一句。
“保留原始接触记录,查信息最终流向。”
没有要求九局直接抓人。
因为现在连违法行为都还没有确定。
更不能因为白无常昨夜说过“他们会找亲属、找病历”,就自动把两次正常健康调查定性成阴谋。
可这两条记录,也足够让他的警惕再提高一层。
中午。
秦叔把第一批杨家封存资料送进办公室。
最旧的一本,是二十多年前的家族诊疗登记。
纸张已经泛黄。
上面记录的都是普通病症。
高血压。
胃病。
外伤。
儿童发热。
没有神秘血脉,也没有什么惊人的特殊病例。
秦叔翻了几页。
“是不是找错方向了?”
“不知道。”
杨复初合上本子。
“先整理,不做假设。”
“那白无常说的……”
“他的话单独放一栏。”
杨复初道。
“证实一条,算一条。”
“证实不了,就永远只是他说过。”
秦叔点头。
刚准备把档案搬走,杨复初又叫住他。
“玄医集团最近有人接触过血十字会相关的人吗?”
秦叔动作一顿。
“明面上没有。”
“白无常那边呢?”
“还没消息。”
杨复初没有继续问。
维克多的名字,此刻还没有进入他的已知信息。
他只是从九局过去的合作资料里知道,血十字会的海外活动并没有彻底消失。
而就在今天上午,九局另外转来一条低置信度线索。
欧洲一间私人实验室近期采购了一批用于特殊神经反应和基因表达研究的设备。
采购公司经过三层转手。
其中一家离岸公司的旧董事,曾经和血十字会外围资金账户有过交集。
只有交集。
没有证据证明实验室属于血十字会。
更没有证据证明它与辉瑞联合会有关。
杨复初把两条线分开标记。
国际医药资本。
血十字会外围。
还有白无常所说的特殊生命状态研究者。
三条线现在都在靠近他。
但在证据汇合以前,它们就是三条线。
下午两点。
苏婉清带着海外团队名单来找他。
“十六个人,第一批。”
杨复初扫了一眼。
“这么快?”
“再慢,别人已经替我们制定完规则了。”
她坐到桌对面。
“国际医学大会那边也确认了闭门讨论。”
“辉瑞联合会的人参加吗?”
“名单还没完全公布。”
“那就等。”
苏婉清看了一眼桌上的玄典残页。
“你这边呢?”
“也在等。”
“等什么?”
“等这些东西愿意说人话。”
苏婉清忍不住笑了一下。
杨复初把残页收好。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
“什么?”
“以后玄医要面对的,不会只是病人。”
苏婉清看着他。
“我以为你昨天已经知道了。”
“昨天知道有人想管我们。”
杨复初起身。
“今天才发现,想研究我的人可能也不少。”
苏婉清没有追问白无常昨夜说了什么。
杨复初既然还没拿到证据,她就不会把未确认情报塞进集团决策。
两人的分工已经越来越清楚。
她守商业和规则。
杨复初守医疗和那些不能摆在公开会议桌上的东西。
傍晚六点。
玄医集团内部连续开了三场会。
国际医学协作组开始建立海外机构风险档案。
法务部重新划分核心资料权限。
数据团队把患者资料出口改成双重审批。
公关部门提前准备国际医学大会可能面对的质疑清单。
病区也增加了陌生人员登记。
没有人喊口号。
可整个集团的节奏都变了。
像一台原本高速运转的机器,忽然加上了装甲。
晚上九点多。
苏婉清还在看海外合作机构名单。
杨复初则重新回到病区。
那名重症儿童已经睡着。
监护数据仍旧没有出现决定性的变化。
他站了几分钟,没有施针。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制造一个更轰动的结果。
而是把已有变化记录清楚。
护士把当天观察表递给他。
“杨医生,今天没有新的明显动作。”
“正常记录。”
“要不要增加刺激测试?”
“按神经科原方案。”
杨复初把表格还回去。
“别为了证明玄医,改变病人的治疗节奏。”
护士点头。
他刚走出病房,手机便响了。
不是九局。
也不是苏婉清。
是玄医集团患者求助平台转来的紧急申请。
工作人员先发来一句说明。
“家属指定希望由您本人查看。”
下面附着一份已经脱敏的病例摘要。
杨复初点开。
第一行就写着:
患者,男,四十七岁。
晚期恶性肿瘤,多处转移。
后面还有一句家属留言。
字不多。
却让杨复初停下了脚步。
医生说,可能只剩最后几天。
我们不求奇迹。
只想问一句——玄医还愿不愿意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