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
杨复初还站在病区走廊里。
手机屏幕上的病例摘要没有继续往下翻。
晚期恶性肿瘤。
多处转移。
预计生命时间只剩最后几天。
家属没有求他救命,只问玄医愿不愿意看一眼。
这种求助反而让他停得更久。
真正到了这个阶段,很多人嘴上说“不求奇迹”,心里未必真的不求。
更麻烦的是,玄医最近刚被推到舆论中心。
一个晚期患者若在治疗过程中死亡,外界完全可能截掉前因后果,只留下“玄医治疗后死亡”几个字。
可如果因此不接病人,玄医也就失去了最初存在的意义。
杨复初把病例转给医疗组。
只附了一句话。
先按正常会诊流程评估,不承诺疗效,不改变现有治疗。
发完,他收起手机。
苏婉清恰好从电梯方向走来。
“还没回去?”
“你不也一样?”
“海外那边有时差。”
她扬了一下手里的平板。
“欧洲三家机构刚回邮件。”
杨复初正要问,秦叔的电话突然打进来。
他接通后没有先听见说话声。
只有一阵很重的呼吸。
“秦叔?”
几秒后,对面才开口。
“复初。”
“苏明哲回来了。”
杨复初脚步停住。
苏婉清也看了过来。
“什么时候?”
“今晚。”
“人在哪?”
“暂时不清楚。”
秦叔声音压得很低。
“我也是刚收到消息。以前跟苏家有过来往的一个老经理,晚上突然接到苏明哲的电话。”
“他说什么?”
“只是问近况。”
“还问了几个人。”
“谁?”
秦叔报出三个名字。
其中一个是苏家早年负责地产板块的副总。
一个曾经掌管家族财务体系。
还有一个已经退休多年,却和苏家旁支关系很深。
杨复初没有立刻下结论。
“能确认电话是他本人?”
“第一个接电话的人确认声音像。”
“像,不等于就是。”
“我明白。”
“查号码来源。”
“已经让人查了。”
秦叔顿了一下。
“还有件事。”
“说。”
“苏家老宅今晚有人进去过。”
杨复初眼神微凝。
那栋宅子这些年虽然还保留着,却已经很少住人。
“谁看见的?”
“物业。”
“登记了吗?”
“登记的是苏明哲。”
这一次,证据比电话更直接。
杨复初挂断电话。
苏婉清站在原地,没有问“是不是出事了”。
她只问了一句:
“苏明哲?”
“嗯。”
她眼里的疲惫很快淡了。
“确认回江海了?”
“物业登记能确认有人用他的身份进了苏家老宅。本人还要再核。”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两人的日常里。
可它从来没有真正消失。
“他回来做什么?”
“不知道。”
“秦叔说,他开始联系苏家以前的人。”
苏婉清眉头皱起。
“哪些人?”
杨复初把三个名字告诉她。
听到最后一个,苏婉清神情终于有了明显变化。
“陈叔公?”
“你认识?”
“小时候见过很多次。”
她把平板放到旁边桌上。
“苏家很多老一辈不直接参与经营,但家族里真有什么大事,他们说话有分量。”
杨复初看着她。
“如果苏明哲要回来呢?”
“回来可以。”
苏婉清语气很平。
“苏家不是谁的私人禁地。”
“如果他想拿回以前的东西?”
苏婉清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两秒,她才道:
“那要看他想拿什么。”
集团股权有股权规则。
公司治理有公司治理程序。
家族资产也有产权归属。
不是谁姓苏,回来一句“这是我的”,别人就得交出去。
但苏婉清也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苏明哲曾经在苏家内部拥有过影响力。
如果他只是一个人回来,没有人会在意。
如果他开始重新联络苏家的旧部、旁支和利益关系,那就是另一回事。
“先不要惊动他。”
苏婉清道。
“我也这么想。”
杨复初看了一眼时间。
“查清他今天见过谁。”
“只查能合法核实的。”
“别跟踪到最后,把自己变成违法的一方。”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这么守规矩了?”
“我一直守规矩。”
“是吗?”
“至少别人找不到证据证明我不守。”
苏婉清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十分钟后,两人回到办公室。
海外医学合作的事情暂时压到一边。
秦叔也赶了回来。
他带回第一批能够确认的信息。
苏明哲晚上七点十九分抵达江海。
没有使用苏家以前常用的司机。
也没有通知玄医集团或者苏家现有管理层。
一辆普通商务车在机场接走了他。
车辆登记在本地一家商务服务公司名下。
八点零三分,他进入苏家老宅。
八点二十以后,三个电话先后拨出。
“号码呢?”
“新开的。”
秦叔将资料放在桌上。
“实名是他自己。”
杨复初翻了两页。
“目前只能证明他回来了。”
“还有主动接触苏家旧人的行为。”
“对。”
秦叔迟疑片刻。
“但我觉得不太正常。”
苏婉清抬头。
“哪里不正常?”
“太安静。”
秦叔道。
“以前的苏明哲,如果真想回来争,第一件事不会是一个人悄悄回老宅。”
“他会先找能帮他造势的人。”
“甚至故意让我们知道。”
杨复初没接话。
人的行为会变。
经历了什么,也可能让一个人的做事方式彻底不同。
不能因为和从前不一样,就认定背后有人控制。
“继续看。”
他说。
“别猜。”
与此同时。
江海西郊。
苏家老宅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亮过灯。
院里的树没有人精心修剪,枝叶压过了二楼一扇窗。
苏明哲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墙上那张多年前的全家合影。
他比离开江海时瘦了不少。
头发短了。
脸上的轮廓也更深。
只有眼神很平。
平得让人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
身后,一名五十多岁的男人把茶放在桌上。
“明哲。”
“你突然回来,为什么不提前告诉婉清?”
苏明哲没有回头。
“告诉她做什么?”
“她毕竟是你妹妹。”
“所以呢?”
男人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苏明哲终于转过身。
“陈叔,这几年苏家的日子好过吗?”
“现在集团发展得很好。”
“我问的是苏家。”
陈姓男人沉默。
玄医集团发展得越快,苏婉清的位置就越稳。
可如今很多人提起苏家,先想到的已经不是旧日家族,而是玄医。
这对一部分老人而言,感受很复杂。
“你回来,是因为这个?”
“我只是想看看。”
苏明哲端起茶,没有喝。
“以前属于苏家的东西,现在还剩多少。”
陈姓男人脸色微变。
“有些事已经过去了。”
“过去?”
苏明哲轻轻重复了一遍。
“我不在,当然都可以过去。”
“可我现在回来了。”
他说得并不重。
甚至听不出怒意。
“以前的人。”
“以前的账。”
“以前该是谁的位置。”
“总要重新看一遍。”
陈姓男人忍不住道:
“明哲,现在不是从前。”
“婉清有自己的班底,玄医集团也不是以前的苏氏。”
“我知道。”
苏明哲终于笑了一下。
“所以我没去玄医集团。”
“也没有找她。”
“我只是回来见几个长辈。”
“这不行吗?”
对方被问得无话可说。
苏明哲放下茶杯。
“放心。”
“我不是回来砸桌子的。”
“那你究竟想要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苏明哲看向墙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苏家,还没有后来那些变故。
每个人都站在自己当时的位置。
“我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陈姓男人心里一沉。
“什么东西?”
“现在说,还早。”
苏明哲没有继续。
深夜十一点十五分。
秦叔又收到一条消息。
第二名苏家旧人确认,苏明哲约他明天见面。
第三个人也收到了邀请。
没有威胁。
没有利益承诺。
甚至没有提苏婉清。
可三个人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曾经参与过苏家核心事务。
秦叔把消息交给杨复初。
“这已经不是单纯回来看看了。”
杨复初看着三个名字。
“至少可以确认,他在重新建立联系。”
苏婉清坐在窗边,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她没有愤怒。
更没有马上调人去堵苏明哲。
“让他见。”
秦叔一愣。
“婉清?”
“他回来见苏家的人,没有违法。”
苏婉清道。
“我如果现在拦,反而告诉所有人我怕他。”
她起身拿过外套。
“公司层面的权限全部按制度走。”
“谁要动股权、资产、董事席位,拿文件说话。”
“家族层面的事,我亲自处理。”
杨复初看着她。
“需要我做什么?”
“先什么都别做。”
苏婉清停了一下。
“这是苏家的事。”
杨复初点头。
他没有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更没有替她做决定。
可就在苏婉清走到门口时,他还是开了口。
“如果事情不只是苏家的,再告诉我。”
苏婉清回头看他一眼。
“好。”
同一时间。
苏家老宅二楼。
苏明哲一个人站在镜子前。
手机屏幕上,三个联系人已经全部显示为已接通。
他缓缓抬起头。
镜子里的脸依旧是那张脸。
可就在灯光掠过瞳孔的一瞬间——
那双眼睛深处,像有一缕极淡的黑色气息一闪而过。
再看时。
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