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玄医集团收到的第一份东西不是九局的回信。
而是一封措辞极其正式的英文函件。
苏婉清到办公室时,法务部负责人已经等在门外。
“什么事?”
“国际医学协作组刚收到的。”
文件被放到桌上。
抬头不是医院,也不是大学。
International pharmaceutical Alliance。
下面还有一行中文译名。
辉瑞联合会。
苏婉清看了两秒。
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
玄医集团准备进入海外市场以后,商务团队做过国际医药利益关系梳理。
辉瑞联合会并不是一家制药企业。
它更像一个由药企、医疗投资机构、专利基金、临床服务集团以及部分医疗产业组织共同构成的利益联盟。
没有统一产品。
也不直接经营医院。
但很多跨国药企的股东、基金和董事,都能在它背后的网络里找到交集。
过去,玄医和它们几乎没有正面关系。
双方体量不是一个级别。
可现在,对方主动找上门了。
苏婉清翻开文件。
前半部分非常客气。
欢迎玄医集团进入国际医学研究体系。
认可不同医学传统之间开展交流的价值。
支持建立公开、透明、可验证的临床评价体系。
直到后半部分。
辉瑞联合会建议玄医集团在任何国际合作正式启动前,暂停涉及“意识恢复”“特殊生命状态干预”“不可解释性恢复”等方向的公开临床传播。
同时建议玄医集团将相关治疗方案提交至第三方机构进行完整技术审查。
包括治疗流程。
药物或非药物干预手段。
数据采集方式。
核心判断标准。
以及可重复性验证方案。
法务负责人站在桌前。
“表面上没问题。”
苏婉清没有抬头。
“”
如果对方一上来就说“玄医不许进入国际市场”,那不叫资本。
那叫蠢。
真正成熟的利益集团,从来不会先把刀摆到桌面上。
他们会先谈标准。
再谈规范。
然后谈准入。
最后告诉你——
很遗憾。
你的东西不符合规则。
苏婉清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列出了十七家建议参与第三方评估的机构。
其中六家是医学研究组织。
四家临床数据公司。
三家医疗投资基金支持的实验室。
剩下四家,则与大型跨国药企存在不同程度的资本关联。
她把文件放下。
“查这十七家的股权。”
“已经在查。”
“还有过去三年它们参与过哪些新疗法准入评估。”
法务负责人点头。
刚准备离开,苏婉清又叫住他。
“这封函件先别回复。”
“等杨复初回来。”
上午九点半。
杨复初从病区上楼。
九局那边还没有给出杨家异常接触核查结果,秦叔也正在整理封存资料。
昨夜白无常的话还压在他心里。
所以看到桌上的辉瑞联合会函件时,他第一反应不是愤怒。
而是把那十七家机构名单重新看了一遍。
“白无常昨晚说过一句话。”
苏婉清看向他。
“什么?”
“他们可能通过医疗机构、基金会、资本,甚至学术合作接近。”
苏婉清目光微凝。
“你觉得辉瑞联合会就是他说的那些人?”
“不知道。”
杨复初把文件合上。
“不能因为时间撞在一起,就当成同一伙人。”
这也是他现在最警惕的地方。
白无常提供的是情报。
不是证据。
上一晚之后,他可以提高警惕,却不能看见一家境外机构就自动把对方塞进同一个敌人名单。
苏婉清显然也明白。
“那就分开查。”
“明面上的资本线按资本查。”
“其他的,等九局。”
杨复初点头。
“他们为什么突然盯上玄医?”
“不是突然。”
苏婉清打开另一份资料。
“只是以前没必要出面。”
屏幕上是一组市场预测。
玄医集团内部战略部门根据现阶段海外研究申请数量、国际医学大会曝光度以及国内患者增长趋势,做了一套极其保守的模型。
假设玄医最终只能在部分慢性病、康复、重症辅助治疗领域建立稳定效果。
假设它无法替代手术。
无法替代急救。
甚至无法替代绝大部分现代药物。
可即便如此。
一旦玄医的部分技术形成国际认可标准,影响的也不是一家医院。
而是一整条现有治疗链。
某些需要长期药物维持的患者,疗程可能缩短。
部分康复周期可能变化。
一些过去只能依靠高额药物、长期住院或者设备维持的患者,会多出新的选择。
单个患者少花的钱不算什么。
乘上全球患者数量,就完全不同。
苏婉清把一组数字放大。
“他们真正担心的不是你能不能一针治癌症。”
“那种东西反而容易被当成极端案例。”
“他们担心的是玄医如果有百分之十、甚至百分之五的能力被标准化。”
杨复初看着屏幕。
“会怎么样?”
“利益重新分配。”
她回答得很平静。
“药物销量。”
“长期治疗周期。”
“康复设备。”
“保险支付模型。”
“医院收入结构。”
“专利价值。”
“甚至临床指南。”
“只要其中一个环节发生变化,后面就是一串。”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杨复初忽然笑了。
“听起来,我比自己想象中值钱。”
“不是你值钱。”
苏婉清纠正。
“是你可能让别人原本确定能赚到的钱,变得不确定。”
这才是资本真正敏感的地方。
不是一项技术值多少钱。
而是它会让谁的钱消失。
中午。
调查结果陆续送了回来。
十七家机构中,有九家能够查到与辉瑞联合会核心成员存在长期项目关系。
其中两家临床评价公司,过去五年参与过七种新型治疗方案的国际准入争议。
苏婉清让人把其中几个案例调出来。
结果比预想中更有意思。
这些机构并不直接否定新疗法。
它们会要求补数据。
扩大样本。
增加伦理审查。
修改试验标准。
补充长期跟踪。
每一项单独看,都合理得挑不出毛病。
可一套流程走下来,短则两三年。
长则五六年。
有些小企业根本撑不到最终审批。
技术团队解散。
融资断裂。
专利被低价收购。
最后,原本的竞争者消失。
苏婉清看完资料,没有说“阴谋”。
因为流程本身确实存在必要性。
问题从来不在于审查有没有道理。
而在于谁制定标准。
谁解释标准。
又是谁有足够的钱熬过标准。
杨复初看完其中一家公司的历史。
“所以他们现在给我们发函,不是要直接封杀?”
“至少这封函件看不出来。”
“那就是先把我们拉进他们熟悉的规则里。”
苏婉清点头。
“只要接受他们指定的全部评估体系,之后每一步主动权都不在我们手上。”
杨复初靠在椅背上。
“拒绝呢?”
“他们会说玄医拒绝科学验证。”
“接受呢?”
“他们会要求越来越多的核心资料。”
两人对视一眼。
这才是麻烦。
过去的敌人,很多是冲着人来的。
查得到。
看得见。
甚至会直接动手。
可国际资本不同。
它不会站出来喊一句“我要打死玄医”。
它甚至可以公开赞扬玄医。
然后用一整套合法、专业、看似无可指摘的程序,把玄医拖进最不擅长的战场。
杨复初忽然想起白无常昨夜的话。
他们会邀请你。
研究你。
合作。
送数据。
送病人。
然后一点点确认他们想确认的东西。
那时他以为白无常主要说的是另一批人。
现在看来,即便辉瑞联合会和那些人毫无关系,这种靠近方式也一样危险。
“回函。”
杨复初忽然开口。
苏婉清挑眉。
“怎么回?”
“第三方验证可以。”
“伦理审查可以。”
“临床数据也可以按照协议开放。”
“但评估机构不能全由他们指定。”
苏婉清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还有呢?”
“玄医自己的核心传承不进入商业审查。”
“涉及患者的,按医学规则谈。”
“涉及玄医内部传承的,不谈。”
“如果他们真想验证疗效——”
杨复初把那份函件推回去。
“就看结果。”
“想借验证把玄医拆干净,不行。”
苏婉清没有劝。
她只是拿起电话,让国际医学协作组重新拟函。
下午三点。
玄医集团正式回复辉瑞联合会。
同意接受国际化临床评价。
同意开放经授权后的脱敏数据。
同意引入独立研究团队。
但要求第三方评估机构必须由双方共同选定。
拒绝任何与临床效果无直接关系的核心技术强制披露。
并明确提出:
研究结论无论支持或否定玄医,都可以独立公开。
消息没有立即对外发布。
但三个小时后,辉瑞联合会总部已经拿到了完整回函。
大洋彼岸。
一栋没有悬挂任何制药公司标志的办公楼里,秘书将文件送进最内侧会议室。
长桌旁坐着十二个人。
没人讨论杨家。
没人提血脉。
也没有人提白无常。
桌上的材料只有玄医集团的市场预测、患者增长曲线、国际医学大会安排,以及一份模拟报告。
报告标题很简单。
玄医体系规模化后对现有医疗产业链的潜在影响。
第一页最下方,有一组被红框标出的数字。
如果玄医部分疗法在全球主要市场获得认可,即便替代率只有百分之三,也可能让若干成熟治疗领域出现数十亿美元级别的收入重新分配。
坐在主位的灰发男人看完玄医集团的回复,把纸慢慢放下。
“他们没有拒绝验证。”
旁边的人道:
“这反而更麻烦。”
另一个人翻着文件。
“如果他们拒绝,我们可以质疑他们缺乏透明度。”
“现在他们接受验证,却要求共同决定规则。”
灰发男人抬起眼。
“杨复初呢?”
“目前没有直接参与国际商业谈判。”
“苏婉清?”
“她在主导。”
灰发男人沉默片刻。
随后伸手,将桌面上的玄医集团资料推到中央。
“那就不要把它当成一家普通的传统医学公司。”
“重新评估。”
有人问:
“级别?”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灰发男人看向屏幕。
那里正停着玄医集团的标志。
“从市场观察名单移出。”
“列入战略风险。”
秘书迅速记录。
门缓缓合上。
墙上的电子屏切换成会议保密界面。
十二个人的通讯设备同时失去外部连接。
辉瑞联合会关于玄医的第一次秘密会议,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