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常出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玄医集团总部大楼只剩少数几个楼层还亮着灯。
杨复初刚从病区出来。
那名重症儿童的情况暂时稳定,新的手指反应又出现过两次。
幅度依旧很小。
没有意识恢复。
也没有任何人敢把它写成“苏醒”。
但至少,之前那一点反应不是完全孤立的偶然。
杨复初回到办公室,把最新记录放到桌上。
门还没关。
外面便传来一道声音。
“你最近很风光。”
杨复初抬头。
白无常靠在走廊尽头。
还是那副样子。
黑色长衣。
脸色苍白。
嘴角带着一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笑意的弧度。
他能出现在这里,说明集团外围那几道安保并没有真正拦住他。
杨复初却没有叫人。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才。”
“怎么进来的?”
“你们楼顶的门锁得不怎么样。”
杨复初看了他两秒。
“你专门来检查消防通道?”
白无常笑了一声。
“我来提醒你。”
“最近别被那些国外医院、研究机构、医学基金会捧得太高兴。”
杨复初坐回椅子。
“我看起来很高兴?”
“至少很多人替你高兴。”
白无常走进办公室。
没有碰桌上的病例。
只是扫了一眼。
“玄医第一次真正进了国外医学圈的视线。”
“有人研究。”
“有人质疑。”
“有人准备合作。”
“还有人已经开始查你。”
杨复初眼神微动。
“谁?”
“这就是我今天来的原因。”
白无常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真正盯上你的,不是那些资本。”
杨复初没有接话。
白无常继续道:
“以前你觉得麻烦的是谁?”
“血十字会?”
“海外资本?”
“辉瑞联合会?”
“还是那些想从玄医身上切一块肉的人?”
“他们当然都麻烦。”
“但他们至少还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
“他们想要的是利益。”
白无常抬起眼。
“钱。”
“专利。”
“渠道。”
“技术。”
“病人。”
“甚至是你手里的特殊治疗能力。”
“这些东西都能谈价格。”
杨复初听明白了。
“还有别的人,不图这些?”
“也图。”
白无常笑意淡了。
“但那不是他们最想要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江海已经沉进夜色。
远处还有车灯在高架上缓慢移动。
杨复初问:
“他们想要什么?”
白无常看着他。
“你。”
“更准确一点。”
“你身上的东西。”
杨复初眉头微皱。
“说清楚。”
“杨家血脉。”
这四个字落下以后,杨复初脸上的表情第一次真正变了。
白无常没有给他立刻追问的机会。
“别问我为什么现在才说。”
“以前我也不能确认。”
“直到你最近连续暴露几次特殊能力。”
“南洋。”
“古墓。”
“意识类病例。”
“还有这次那个孩子。”
杨复初盯着他。
“这些事情怎么会连到杨家血脉?”
“因为你以为他们在看治疗结果。”
白无常道。
“可有些人看的不是病人有没有醒。”
“而是你怎么判断一个人还有没有生机。”
杨复初没有说话。
这句话和上一章那家神秘医疗组织的内部判断,几乎落在了同一个方向。
只不过他现在还不知道那份内部文件的存在。
白无常继续:
“正常医学靠监护。”
“靠影像。”
“靠实验室数据。”
“靠神经反射。”
“你也用这些。”
“但你最后下判断的时候,不完全靠这些。”
杨复初声音冷下来。
“你观察我?”
“不是我。”
“那是谁?”
白无常停了几秒。
“境外有一批人,一直在研究所谓的特殊生命状态。”
“濒死。”
“意识残留。”
“异常恢复。”
“血脉遗传。”
“甚至包括某些现代医学解释不了的个体差异。”
杨复初问:
“组织叫什么?”
“我不知道完整名字。”
“你来告诉我不知道?”
“因为我知道的不是名字。”
白无常靠回椅背。
“是他们做过什么。”
“十几年前,东欧有过一项很隐秘的研究。”
“后来项目被终止。”
“参与人员散掉。”
“其中一部分人进入私人医疗机构。”
“另一部分进入基金会和生物科技公司。”
“还有一部分——”
他停顿了一下。
“消失了。”
杨复初眼神没有变化。
“这和杨家有什么关系?”
“资料里出现过一个标记。”
白无常抬手,在桌上写了一个简单符号。
两道交叠的曲线。
中间一个点。
杨复初看了一眼。
没见过。
“什么意思?”
“早期资料里的血缘标签。”
“不是姓氏。”
“也不是基因位点编号。”
“更像他们给某类目标做的内部分类。”
“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以为只是巧合。”
“后来在另一份资料里,看到了一个中文姓氏。”
杨复初已经猜到了。
“杨。”
“对。”
白无常点头。
“再后来,我找到过一份残缺名单。”
“上面有你杨家的旧籍线索。”
杨复初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什么时候发现的?”
“很早。”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那时候我站你对面。”
回答直接得没有半点遮掩。
杨复初看着他。
白无常也看着杨复初。
几秒后,他忽然笑了。
“别这么看我。”
“我从来没说自己是好人。”
“我以前确实想借你身上的东西赎自己的命。”
“也确实算计过你。”
“这点没必要洗。”
“那现在呢?”
“现在?”
白无常抬起眼。
“现在有人想连锅一起端。”
“那我当然得换个位置站。”
杨复初冷笑。
“所以你不是帮我。”
“当然不是。”
“我是在帮我自己。”
“你要是落到他们手里,我也活不了多久。”
这反而让杨复初更相信。
白无常如果突然说什么“良心发现”,他一个字都不会信。
可利益发生变化。
立场跟着变化。
合理。
“他们已经到国内了?”
“不确定。”
“有人在接触。”
“谁?”
“医疗机构。”
“资本。”
“基金会。”
“甚至可能包括一些学术合作项目。”
白无常看了一眼桌上的国际邀请材料。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他们不会像血十字会那样直接来杀你。”
“更不会一上来绑人。”
“他们会邀请你。”
“研究你。”
“合作。”
“送数据。”
“送病人。”
“最后一点点确认,他们真正想确认的东西。”
杨复初问:
“杨家血脉到底有什么?”
白无常沉默了。
这一次不像故意卖关子。
更像是真的不知道。
“我只能告诉你,他们认为有。”
“至于是什么,我没有完整资料。”
“如果我知道呢?”
“那我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提醒你了。”
白无常摊了一下手。
“我会先想办法卖个好价钱。”
杨复初看他。
“你倒坦诚。”
“跟你撒谎没什么用。”
白无常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
“说。”
“你最近最好把杨家旧物重新查一遍。”
“尤其是族谱。”
“旧医案。”
“古墓里带出来的东西。”
“还有你父亲那一支以前留下的记录。”
杨复初眼神一沉。
“你怀疑古墓也和他们有关?”
“我不怀疑。”
白无常纠正。
“我只是告诉你,别把血脉两个字只当成玄学。”
“真正危险的人,会把玄学也拆成数据。”
“如果他们盯上杨家,不会只看传说。”
“他们会找样本。”
“找亲属。”
“找病历。”
“找死人。”
杨复初的眼神彻底冷下来。
“他们敢碰我家里人?”
“你现在才问到重点。”
白无常看着他。
“所以我才来了。”
杨复初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片刻,他拿起手机。
没有大张旗鼓地调人。
只给九局那边发了一条消息。
内容很短。
要求重新评估杨家相关人员近期的异常接触记录。
白无常看到了。
“你不信我?”
“我信证据。”
“这句话我越来越讨厌听。”
“那你可以走。”
白无常笑了。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
“杨复初。”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你现在知道的杨家,可能只是杨家愿意让后人知道的那一部分。”
杨复初抬眼。
白无常已经拉开门。
“剩下的呢?”
“自己查。”
“我今天说得够多了。”
他走出去。
不到一分钟。
走廊监控里已经看不到人。
杨复初没有追。
他重新坐回桌前。
儿童病例还摆在左边。
国际医学大会的邀请在右边。
最上面,则是白无常刚才画出的那个奇怪标记。
杨复初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电话。
“秦叔。”
“帮我把杨家以前封存的旧资料找出来。”
“全部。”
电话挂断。
另一边。
白无常已经坐进停在两条街外的一辆旧车里。
他没有立刻发动。
先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一套经过多层跳转的匿名邮箱。
过去几个月,这个邮箱几乎没有新邮件。
白无常原本只是习惯性扫一眼。
下一秒。
他的手停在触控板上。
收件箱里多了一封邮件。
没有主题。
没有附件说明。
发件地址经过伪装。
但白无常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串隐藏在邮件头里的旧识别码。
很多年前。
他见过。
白无常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他点开邮件。
正文只有一行英文。
we need to talk about Yang.
落款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字母。
V.
白无常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轻声念出了那个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提过的名字。
“维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