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我要了。”
白无常的声音落下以后,石室里足足安静了两秒。
没人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句话。
秦三眼最先反应过来。
他眼底那点意外很快变成冷意。
“白无常。”
“你终于还是回来了。”
白无常没有理他。
他的视线始终停在石室中央。
那里。
半卷玄典残影悬在青光中。
缺失的右半部分像被人硬生生撕去,只剩一道参差不齐的光痕。
若欲改命——
后面的内容已经不存在。
可越是残缺,越让人想知道另一半究竟写了什么。
九爷往前半步。
“你刚才说什么?”
白无常这才看他。
“我说。”
“第二卷给我。”
九爷笑了。
只是那笑一点温度都没有。
“前几天是谁跑到杨复初面前,说要赎罪?”
“是谁把海外资源交出来?”
“又是谁说天机阁已经失控?”
他盯着白无常。
“现在一进墓。”
“看见好东西。”
“病又犯了?”
白无常没有生气。
“九爷。”
“有些事你不懂。”
“我是不懂。”
九爷点点头。
“我只懂一件事。”
“想拿东西。”
“先问主人。”
石室里的气氛再次绷紧。
苏婉清没有说话。
可她已经站到杨复初侧后方。
柳如烟也悄悄把手伸进腰间布袋。
沈青璃则盯着白无常的手。
从白无常出现开始。
她就觉得不对。
他太平静了。
不是以前那种掌握情报后的从容。
而像早就知道这里有什么。
甚至——
知道怎么拿。
杨复初看着他。
“渡鸦没有失联。”
“对。”
“那条消息是谁放的?”
“我。”
九爷脸色瞬间沉下。
“你耍我们?”
白无常淡淡道:
“如果不这样。”
“我进不了这里。”
杨复初却没有表现出太多愤怒。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算?”
白无常终于看向他。
“从青龙坳消息泄露开始。”
“所以你早知道这里有第二卷?”
“知道可能有。”
“白家告诉你的?”
这一次。
白无常沉默了一瞬。
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秦三眼在旁边冷笑。
“杨复初。”
“现在明白了吧?”
“白无常从来没有真正离开天机阁。”
白无常猛地转头。
“闭嘴。”
秦三眼却笑得更明显。
“怎么?”
“不想让他们知道?”
“你交出去的海外网络,不过是白家愿意丢掉的一层皮。”
“你所谓背叛天机阁。”
“也不过是——”
“我让你闭嘴。”
白无常声音忽然冷了。
下一秒。
他抬起右手。
所有人的脸色几乎同时变了。
不是因为他手里有武器。
而是他的掌心。
有一道纹。
黑色。
极细。
像一朵半开的莲。
苏婉清第一眼认出来。
“白莲印。”
和第207章那座老楼里留下的白家印记。
几乎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
白无常掌心的纹路明显更完整。
沈青璃皱眉。
“不只是白家印。”
“还有命纹。”
杨复初也看到了。
白莲外围。
还有几条暗红色细线。
它们顺着白无常腕部一路往上。
像血管。
又不是血管。
最后消失在衣袖里面。
杨复初眼神慢慢沉下。
“夺运术。”
白无常没有否认。
“对。”
苏婉清脸色骤变。
她对这三个字太熟。
前不久。
她刚被类似的手段压过气运。
一路货车失控。
封路。
车辆故障。
甚至差点被高处坠物砸中。
如果不是杨复初及时赶到。
结果没人知道。
“你会夺运术?”
她问。
“会一点。”
白无常声音平静。
“比陆玄机差。”
陆玄机在另一边听见。
嘴角动了一下。
“谦虚了。”
“白家的夺运。”
“本来就比命门更狠。”
白无常没理他。
他只是向前走。
一步。
两步。
距离第二卷残影越来越近。
杨复初没有拦。
只是说道:
“你想靠夺运把残影拉出来?”
“不是拉。”
白无常道。
“是换。”
“什么意思?”
“第二卷记录的是势。”
“所谓运。”
“也是势的一种。”
白无常抬头看着那卷残影。
“这东西不是普通文字。”
“它存在于墓局气机里。”
“只有让它认为这里的‘主势’发生变化。”
“它才会换主。”
九爷听得皱眉。
“说白了就是抢?”
“对。”
白无常回答得很干脆。
“抢。”
杨复初盯着他。
“你知道这么做会发生什么?”
“知道一点。”
“一点就敢动?”
“我没时间。”
白无常第一次露出急切。
非常短。
却被杨复初捕捉到了。
“谁逼你?”
白无常没有回答。
他突然将掌心按向地面。
啪!
黑色白莲印。
落地。
整个石室瞬间静了一下。
紧接着。
嗡——
第二卷残影猛地颤动。
原本围绕书影缓慢流动的气线。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扯了一下。
全部偏向白无常。
陆玄机脸色骤变。
“你真敢开白家夺运?”
秦三眼也后退一步。
“白无常!”
“停下!”
白无常根本不理。
掌心白莲越来越黑。
脚下。
一道道细小纹路开始向外扩散。
像水面上的裂纹。
又像一张迅速铺开的网。
网一出现。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变化。
不是风。
不是温度。
而是一种非常奇怪的失重感。
仿佛原本属于自己的某种“势”。
正在被一点点抽走。
九爷刚往前走一步。
脚下突然一滑。
正常情况下绝不可能踩空的位置。
他竟然差点直接撞上石台。
“娘的。”
九爷站稳。
下一秒。
头顶一块拇指大的碎石突然掉下来。
啪!
正好砸在他刚才的位置。
苏婉清脸色立刻变了。
“开始了。”
夺运术。
小范围内。
不利事件的概率正在提升。
柳如烟手里的检测仪也突然闪了两下。
没电。
明明几分钟前还有大半电量。
而秦三眼身后一名天机阁高手。
只是后退半步。
靴底突然断裂。
整个人失去平衡。
一掌按在旁边石壁上。
咔。
机关声。
极轻。
却让所有人的表情瞬间僵住。
守墓人猛地抬头。
“停!”
来不及了。
石壁上的第二卷残影突然剧烈闪烁。
下一秒。
整个隐藏石室像活了一样。
轰——!
地面猛地一沉。
所有人脚下一晃。
原本隐藏在墙体中的经络状气纹全部亮起。
不是青色。
而是血红。
守墓人的脸第一次彻底变了。
“反噬。”
杨复初抬头。
“什么反噬?”
“第二卷本就是势卷。”
守墓人厉声道:
“这里所有机关都建立在气机平衡上。”
“他强行夺势。”
“等于把整个石室的平衡掀了!”
话音落下。
四周岩壁同时响起机括声。
咔咔咔咔——
不是一处。
是几十处。
石门。
地板。
头顶。
连第二卷残影周围的石台都开始移动。
秦三眼终于骂了一句。
“白无常!”
“你疯了!”
白无常脸色也变了。
显然。
反噬强度超出他的判断。
可此刻想停。
已经迟了。
掌心白莲像被某种力量反向吸住。
他试图抬手。
抬不起来。
暗红色纹路迅速沿着手腕往上爬。
一瞬间。
他的脸色惨白。
杨复初眼神一沉。
“别硬拔!”
白无常咬牙。
“你以为我想?”
下一秒。
左侧墙体猛地裂开。
轰!
一根石柱从地面骤然升起。
直接将秦三眼身后一名天机阁高手顶飞出去。
砰!
人撞在墙上。
还没落地。
上方两块石板已经开始合拢。
“救人!”
袁守山脸色大变。
没人来得及。
那人半边身体正好卡在两块石板之间。
“啊——!”
惨叫瞬间响起。
石板还在继续合。
九爷下意识看向杨复初。
所有人都知道。
现在是最好机会。
天机阁阵脚大乱。
白无常也被夺运术反噬。
秦三眼和陆玄机都在自保。
如果杨复初此时出手。
甚至可能一次把这些人全部留在这里。
秦三眼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
他猛地转身。
短杖已经横在身前。
“杨复初!”
九爷也咬牙。
“复初。”
“现在动手。”
“他们没还手余地。”
杨复初没有动。
他在看那个被石板夹住的天机阁高手。
血已经顺着墙面往下流。
石板再合十厘米。
人就会被腰斩。
苏婉清也看见了。
她没有催。
只是轻声道:
“你决定。”
杨复初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
已经朝天机阁那边冲了过去。
九爷愣住。
“你干什么?”
“救人。”
“他是天机阁的!”
“我知道。”
杨复初头都没回。
三步冲到石板前。
秦三眼反而愣了。
“你……”
“想让他死就继续站着。”
杨复初蹲下。
手已经摸向两侧机关气路。
九爷在后面气得骂人。
“你是真有病!”
柳如烟却已经跟过去。
“要我做什么?”
“止血。”
“好。”
秦三眼站在旁边。
神情极其复杂。
他显然没有想到。
刚才还全面冲突的对手。
在这种情况下。
第一件事不是报复。
而是救他的手下。
杨复初没时间管他怎么想。
石板还在动。
而且越来越快。
夹在中间的男人脸色已经惨白。
“撑住。”
杨复初看他。
“别乱挣。”
“右侧第三条气路。”
“给我灯。”
柳如烟立刻把备用手电递过去。
杨复初扫过墙面。
红色气纹乱成一团。
夺运术让整个墓局气机逆转。
现在所有机关都处于“病变”状态。
正好。
病变。
就是他最熟悉的东西。
“不是机械卡死。”
“是气门闭塞。”
杨复初说道。
袁守山一愣。
“你还能破?”
“闭嘴。”
“别影响我。”
袁守山竟然真不说话了。
杨复初取针。
第一针扎进墙缝。
没有反应。
第二针。
石板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随后继续合拢。
夹在里面的人再次惨叫。
柳如烟已经开始封血。
“再慢一点,他腹腔就撑不住。”
“我知道。”
杨复初额头已经冒汗。
第三针落下。
石板仍旧没停。
因为这不是一个局。
是整个石室都在反噬。
单纯打开这一处。
不够。
必须先给整个墓局“泄压”。
杨复初猛地抬头。
“沈青璃!”
“在。”
“第二卷气机从哪边最强?”
沈青璃立即看向残影。
“东南!”
“九爷。”
“去东南角。”
九爷气得直瞪眼。
“我现在还得给他们救人?”
“快!”
九爷骂了一声。
还是冲过去。
“然后呢?”
“找最低的石缝。”
“踹开。”
“你确定?”
“踹!”
九爷一脚踹出。
砰!
第一下没动。
第二下。
咔。
石缝裂开。
一股极强的气流瞬间喷出来。
像密闭很久的压力突然得到出口。
整个石室红光明显弱了一瞬。
杨复初抓住机会。
第四针!
叮!
石板终于停住。
“拉人!”
秦三眼和袁守山同时上前。
两人把受伤高手硬生生拖了出来。
人刚出来。
轰!
两块石板彻底合死。
只差几秒。
那人就没了。
秦三眼看着躺在地上的手下。
沉默了。
杨复初却已经转身。
“下一个。”
九爷一愣。
“还有?”
当然有。
反噬根本没停。
石室另一侧。
陆玄机脚下突然出现一道旋转气纹。
像漩涡。
他想退出。
却越退越深。
裤腿已经被地面升起的细小石刃割开。
袁守山也被困在另一道落石区域。
最麻烦的。
是白无常。
他的手还被夺运阵吸在地面。
暗红纹路已经爬到肩膀。
整个人半跪在那里。
嘴角甚至渗出血。
夺别人的运。
现在。
墓局正在反夺他的气。
杨复初看了一眼。
却先冲向陆玄机。
陆玄机自己都愣住。
“你救我?”
“你还有用。”
“什么用?”
“以后再说。”
杨复初一针刺进漩涡外缘。
“现在闭嘴。”
陆玄机第一次没有那种高深莫测的样子。
脸色白得像纸。
因为他自己就是研究气运的。
比谁都清楚。
这不是普通机关。
他的“势”正在被墓局一点点撕碎。
如果继续下去。
就算不死。
以后命理能力也可能彻底废掉。
杨复初却没有趁机做任何手脚。
两针。
三针。
第四针。
强行把漩涡气路偏开。
“出来!”
陆玄机猛地跨出。
身后石刃瞬间合拢。
又一个。
袁守山。
再下一个。
甚至境外雇佣兵里有个人被落石压住。
杨复初一样救。
九爷越看越气。
最后干脆骂。
“你是不是打算把整个墓里的人都救一遍?”
杨复初边施针边道:
“只要还没死。”
“能拉就拉。”
“哪怕刚才想杀你?”
“那是出去以后的账。”
“现在是人命。”
九爷张了张嘴。
最后一个字都没骂出来。
因为他知道。
杨复初不会改。
从认识这个人开始。
就是这样。
该动手时不软。
该救人时也从来不看对方是谁。
这不是心软。
更不是圣人。
只是杨复初一直分得清楚。
仇是仇。
病是病。
命是命。
守墓人站在远处。
从反噬开始以后。
他没有出手。
甚至没有提醒。
只是一直看。
看杨复初一次次从最危险的地方把人拉出来。
看他右手抖得越来越明显。
看他明明可以趁机让天机阁损失惨重。
却始终没有下那个选择。
守墓人的眼神。
第一次真正柔和下来。
“原来如此。”
沈青璃听见。
回头看他。
“什么?”
守墓人没有回答。
只看着杨复初。
“前三关。”
“只是看他会不会医。”
“这一关。”
“才是在看。”
“他是不是医者。”
……
半个小时后。
石室里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红色气纹开始减弱。
大部分人都被救出危险区域。
只剩白无常。
他依旧半跪。
掌心白莲已经彻底变成血红色。
整条右臂青筋暴起。
鲜血顺着指尖往地面滴。
每一滴落下。
都会被阵纹瞬间吸收。
苏婉清看向杨复初。
“还救?”
九爷在旁边没说话。
这一次。
连他都没劝。
杨复初走过去。
蹲在白无常面前。
“感觉怎么样?”
白无常嘴角带血。
居然还笑了一下。
“挺好。”
“至少死不了。”
“你再撑五分钟。”
“右手就废了。”
白无常看他。
“那你高兴吗?”
“高兴。”
杨复初点头。
“但还是得救。”
白无常沉默了。
杨复初伸手去看他手腕的气纹。
刚碰到。
自己的经络也被震了一下。
他皱眉。
“白家这夺运术。”
“不是一般的邪。”
白无常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本来就不是拿来救人的。”
“谁教你的?”
“以后告诉你。”
“还有以后?”
“你不是来救我了?”
杨复初看了他一眼。
“少说话。”
银针落下。
不是扎白无常。
而是围着他掌心白莲。
扎了四针。
白无常皱眉。
“这是什么?”
“给你截脉。”
“夺运术和你的气机连太深。”
“直接断会伤根。”
“先把回流切开。”
第五针。
第六针。
白无常手臂上的暗红纹路终于开始退。
一点点。
从肩膀。
到肘。
再到手腕。
可掌心仍旧吸在地面。
杨复初突然道:
“松术。”
“松不了。”
“那就自己砍手。”
白无常看他。
“你认真的?”
“你觉得呢?”
白无常脸色终于变了。
几秒后。
他闭上眼。
掌心白莲突然暗了一瞬。
杨复初抓住机会。
最后一针。
直接刺入手腕内关。
啪!
像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截断。
白无常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
手终于从地面弹开。
他倒在石地上。
大口喘气。
右手仍在流血。
却保住了。
夺运术也彻底停下。
就在这一刻。
整个石室所有红光同时熄灭。
轰——
第二卷残影重新稳定。
古阵反噬。
终于停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秦三眼靠着石壁。
脸色阴沉。
陆玄机坐在地上。
神情复杂。
袁守山则看着杨复初。
什么都没说。
天机阁的人第一次如此狼狈。
也是第一次。
集体欠了杨复初一条命。
守墓人缓缓走过来。
乌木杖落地。
咚。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老人却只对杨复初说道:
“你知道刚才最简单的办法是什么吗?”
“知道。”
“什么?”
“让他们死。”
守墓人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选?”
杨复初拔掉最后一根银针。
“因为他们现在是伤者。”
“出去以后呢?”
“出去以后该算账算账。”
九爷终于笑了。
“这才对。”
守墓人却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杨复初。
很久。
才说了一句话。
“杨氏这一代。”
“没有选错人。”
杨复初抬头。
守墓人已经转身。
像这句话并不重要。
可沈青璃知道。
对一个守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守墓人来说。
这已经是最高认可。
地上。
白无常缓了很久。
终于自己坐起来。
他低头看着右手。
掌心白莲已经变得极淡。
几乎看不见。
杨复初站在他面前。
“第二卷还要吗?”
白无常抬头。
“要。”
九爷脸色一黑。
“你他娘——”
杨复初却笑了。
“行。”
“出去再抢。”
白无常也笑了。
很淡。
带着一点疲惫。
他看了看周围。
秦三眼。
陆玄机。
袁守山。
还有境外雇佣兵。
这些人刚才。
杨复初明明有机会一个都不救。
可他偏偏全救了。
白无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自己第一次真正调查杨复初的时候。
报告里只有一句评价。
心软,重情,可利用。
后来。
这个评价被他亲手划掉。
因为他越来越发现。
杨复初不是心软。
他只是比很多人都更清楚。
什么时候该杀。
什么时候该救。
这种人。
其实比真正的狠人更麻烦。
因为利益很难让他改变原则。
白无常靠着石壁。
低声笑了一下。
“杨复初。”
“嗯?”
他看着眼前这个刚刚救了自己、却随时可能在出去以后找自己算账的人。
最终只说了一句:
“你还是那个麻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