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是那个麻烦的人。”
白无常说完,靠着石壁坐下。
他的右手仍在发抖,掌心那朵白莲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只剩几道暗红纹路没入袖口。
杨复初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古阵反噬虽然停了,石室里的气机却还没有完全平复。
一道道血红纹路从墙面熄灭,只剩第二卷残影悬在中央。
残影缺失了一半。
那句——
若欲改命——
停在半空。
缺口处,八角云纹若隐若现。
天机阁。
杨复初只看了片刻便收回目光。
相比第二卷,他现在更在意守墓人。
从古阵停止以后,老人一直没有说话,只拄着乌木杖站在石室深处。
直到最后一道红光消失,他才转身。
乌木杖轻轻落地。
咚。
最里面那面毫不起眼的岩壁忽然裂开一道细缝。
九爷立即看过去。
“还有门?”
石壁缓缓向两侧分开。
后面没有墓道。
只有一层淡淡青雾。
守墓人看向杨复初。
“杨氏家档。”
这四个字一出。
秦三眼、陆玄机同时抬头。
连白无常也重新睁开眼睛。
杨复初问:
“里面是什么?”
“你一直想知道的东西。”
守墓人顿了顿。
“也是玄清子当年最不愿让你知道的东西。”
杨复初眼神微沉。
又是玄清子。
从进入杨家古墓开始,师父就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一次次出现在所有秘密背后。
秦三眼忽然向前一步。
“既然涉及生命原力,就不只是杨家家事。”
守墓人转头。
只看了他一眼。
“你再往前一步。”
“刚才杨复初救回来的命,老夫亲自收走。”
秦三眼脸色顿时难看。
九爷笑了。
“听见没有?”
“人家祖坟里的家档,你还真把自己当股东了?”
杨复初没心情听他们争。
他看向苏婉清。
“在外面等我。”
苏婉清先看他的右手。
“进去可以。”
“别再硬撑。”
“里面应该不用动手。”
“我说的是针。”
杨复初无奈点头。
“知道。”
苏婉清显然并不完全相信,却没有继续阻拦。
杨复初跟着守墓人走进青雾。
几步之后,外面的声音迅速远去。
等他回头,九爷和苏婉清等人的身影已经隔着雾气模糊不清。
……
青雾之后,是一座巨大的地下档案库。
没有机关。
没有石棺。
也没有传承石台。
只有一排排低矮黑木架,从入口一直延伸到深处。
竹简、玉册、铜盒、纸卷整齐摆放。
有些已经泛黄。
有些却明显属于近现代。
最外侧甚至出现了硬皮档案夹。
杨复初脚步慢下来。
“这里一直有人更新?”
“直到二十多年前。”
守墓人走到一排木架前。
“杨家真正不愿让外人看到的东西,都在这里。”
“包括生命原力?”
“包括。”
“特殊体质?”
“也包括。”
杨复初没有马上伸手。
“为什么现在让我看?”
守墓人看着他。
“因为血十字会已经重新走上这条路。”
“天机阁也找到了这里。”
“再藏,没有意义。”
杨复初沉默片刻,打开最近的一只铜盒。
盒盖刻着杨家旧族纹。
下面五个小字:
玄医本源录。
里面是一卷保存完好的纸册。
第一页写着:
《玄医本源观察录》
下面还有一行备注。
杨氏内档,不入玄典。
不是传承。
是研究。
杨复初继续翻。
最初内容并不复杂。
不同体质的人对药物、针法的反应。
经络宽窄。
气血强弱。
精神感知。
创伤恢复。
甚至还有杨家族人从出生到成年后的长期观察记录。
可越往后,内容越不寻常。
“气血非生命之根。”
“经络亦非。”
“气为用,血为养,神为主。”
“其下尚有本源。”
下一页。
一幅人体图出现在纸上。
胸腹之间,被画出一团淡金色区域。
不是脏器。
也不是穴位。
旁边只有四个字。
生命原力。
杨复初翻页的动作停住。
之前,他只是从第七针反噬和第二卷残影中推测出了这种力量。
现在。
杨家档案第一次正式证明了它的存在。
下面继续写着:
“原力不可直接见,亦不可直接取。”
“其强弱影响衰老、恢复、承针与神识。”
“常人耗之,可养。”
“极限耗之,则伤根。”
杨复初右手轻轻颤了一下。
第七针。
终于有了真正解释。
他此前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气血透支、经脉受损。
可真正被消耗的,是比气血更深一层的生命根基。
难怪恢复如此缓慢。
守墓人也注意到他的右手。
“你用过第七针?”
“用过。”
老人眉头明显皱了一下。
“玄清子没有提前告诉你?”
“他留下的东西,也是最近才开始告诉我。”
守墓人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晚了一点。”
杨复初没有追问。
下一份档案已经让他神色再次变化。
标题——
《特殊体质追踪册》
里面的人全部采用编号。
S-07。
男性。
先天气脉异常。
S-12。
女性。
神识敏感。
S-19。
男性。
重大创伤后恢复远超常人。
继续往后。
出现越来越多分类。
毒物耐受。
高药物适配。
异常恢复。
经络宽阔。
精神感知。
还有极少数人,被单独归在一栏。
原力储量异常。
旁边批注:
可承重针。
杨复初抬头。
“杨家一直在找能承受第七针的人?”
守墓人摇头。
“不只第七针。”
“有人想验证第八针。”
杨复初心头一沉。
“成功过?”
老人没有回答。
“继续看。”
这种回避,反而让杨复初更加警惕。
他继续翻。
大量档案最后都留下了结果。
死亡。
失踪。
终止观察。
转移。
“转移去哪?”
杨复初问。
“有些被保护。”
“有些被带走。”
“谁带?”
“天机阁。”
“海外机构。”
守墓人的声音慢了下来。
“也有杨家自己的人。”
杨复初骤然抬头。
“杨家也拿这些人做实验?”
“有人做。”
“不是所有人。”
“有什么区别?”
杨复初声音冷下来。
“把人编号。”
“观察身体。”
“判断有没有价值。”
“这和血十字会有什么区别?”
守墓人没有反驳。
片刻后,他从另一排木架取下一卷资料。
“所以杨家后来分裂了。”
杨复初打开。
第一页标题便让他的脸色彻底沉下。
《原力转移初论》
下面写着:
“若一人原力可耗,可否补?”
“若可补,其源何来?”
第三行。
只有两个字。
他人。
杨复初的手缓缓收紧。
果然。
研究最终还是越过了那条线。
最初为了救人。
后来研究如何激发生命原力。
再后来。
有人开始尝试把一个人的生命根基转给另一个人。
“成功过?”
“短期成功过。”
守墓人回答。
“被抽取原力的人会怎样?”
“衰弱。”
“折寿。”
“严重的会死。”
“接受者?”
“恢复。”
“体能增强。”
“伤势加快愈合。”
“甚至短期出现年轻化。”
杨复初闭了一下眼。
血十字会那些异能药剂,突然有了更清晰的来源。
他们获得的可能只是残缺研究。
所以只能粗暴压榨实验体自身生命原力。
可一旦完整技术落入他们手里——
生命就会真正变成资源。
守墓人说道:
“从这项研究开始,杨家彻底分成两派。”
“一派要停止所有实验。”
“另一派认为,既然已经证明生命原力存在,就应该继续。”
杨复初冷笑。
“继续研究长生?”
“强化?”
“甚至制造特殊体质?”
老人没有回答。
已经没有回答的必要。
……
更深处一排档案,年代明显更近。
Y-01。
杨氏直系。
原力承载高。
第六针模拟耐受。
计划终止。
Y-02。
死亡。
Y-03。
夭折。
Y-04。
资料缺失。
杨复初越翻越快。
这些已经不是普通观察对象。
而是杨家的孩子。
有人在筛选杨氏后代。
寻找能够承受更深层玄医传承的人。
甚至是——
适合实验的人。
“玄清子知道?”
“知道。”
“所以他才反对?”
“他从一开始就反对。”
守墓人说道:
“只是当时,他还没有足够的话语权。”
杨复初继续往下。
忽然。
手停住了。
一份档案封面没有编号。
只有年份。
正是他出生的那一年。
杨复初盯了几秒。
慢慢打开。
第一页:
杨氏男婴。
出生日期。
完全一致。
下面:
“生机稳定。”
“气脉宽度显着高于近三代平均。”
“原力反应异常。”
继续往下。
“不得刺激。”
“不得提前开脉。”
“暂缓针法测试。”
旁边却出现另一种红色笔迹。
“建议提前验证适配。”
明显是两派意见。
杨复初继续翻。
随后。
看见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玄清子接手。
手指停住。
很久没动。
从小到大。
杨复初一直以为玄清子只是收养了他。
教他医术。
把他带大。
现在才知道。
玄清子从来不是偶然遇见他。
“为什么是他?”
杨复初问。
“因为当时。”
守墓人看着他。
“玄清子是最坚决反对继续实验的人。”
“杨家同意让他带我走?”
“不同意。”
“那他怎么带走的?”
守墓人停顿了一下。
“打出去的。”
杨复初怔住。
脑海里忽然出现玄清子那张总是懒洋洋的脸。
这种事。
的确像那老头能干出来的。
可他笑不出来。
档案继续。
三岁。
无刺激观察。
五岁。
气机稳定。
七岁。
自然感气。
九岁。
经络强度提升。
十一岁。
针力耐受异常。
十五岁。
记录突然中断。
最后一句:
玄清子切断全部观察。
杨复初看着这一行。
记忆突然回到十五岁那年。
玄清子毫无征兆地带他换过一次住处。
理由只有一句。
“这里药气不好。”
当时杨复初还觉得莫名其妙。
现在终于明白。
不是药气。
是有人找到他们了。
玄清子再次带他离开。
“他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守墓人慢慢说道:
“因为他想让你先长成人。”
杨复初抬头。
“什么意思?”
“在有些人眼里。”
“你出生以后就不是孩子。”
老人说道:
“你是体质。”
“是数据。”
“是适配结果。”
“甚至是第八针、第九针能否延续的答案。”
“玄清子不想让你这样长大。”
杨复初没有说话。
“他总说。”
守墓人继续。
“先让这孩子学会看普通人的病。”
“让他知道一条命有多重。”
“然后再告诉他。”
“自己究竟有多特殊。”
杨复初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小时候。
玄清子总让他去给附近村民看最普通的病。
发烧。
咳嗽。
腰疼。
失眠。
明明可以继续教更深的针法。
老头却总骂:
“急什么?”
“先把普通人看明白。”
原来。
那不是单纯打基础。
玄清子是在故意把他留在人群里。
让他先学会把病人当成“人”。
不是编号。
不是实验对象。
更不是所谓生命原力的载体。
“他不希望你变成武器。”
守墓人说道。
“更不希望你从小就觉得,自己生来要承担某种使命。”
杨复初沉默了很久。
“那现在为什么让我知道?”
“不是谁让你知道。”
老人看着他。
“是你自己走到了这里。”
“如果你一辈子只是个普通医生。”
“这些资料永远不会出现。”
“但现在。”
“血十字会重新研究生命原力。”
“天机阁也在找。”
“过去被封掉的东西,全都在回来。”
“你躲不开了。”
杨复初看着那一排排档案。
“所以当年有人把我留下。”
“是因为想把我当希望?”
“不是天命。”
守墓人摇头。
“只是希望未来有人重新把生命当成资源时。”
“还有一个真正懂玄医。”
“又知道生命不能被交易的人。”
“能把这条路关回去。”
杨复初终于明白。
他不是偶然活到今天。
玄清子也不是单纯保护一个所谓天才。
有人拼命把他从实验编号里带出去。
让他先作为一个人活下来。
然后。
才是玄医传人。
……
“还有吗?”
杨复初问。
守墓人看向档案库最深处。
“最后一份。”
那里只有一只小木盒。
没有族纹。
没有年份。
表面贴着一张已经褐色的封条。
最高密录。
杨复初走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
越靠近。
心里的不安越重。
木盒打开。
里面只有一份很薄的档案。
第一页。
是一幅人体经络结构图。
没有姓名。
没有照片。
可杨复初只看一眼便认出来。
那是自己的经络。
几个特殊节点。
和他现在体内的状态几乎完全一致。
旁边写着:
原力稳定性:极高。
针脉适配:最高等级。
神识承载:未完成。
恢复能力:异常。
下面一行红字:
禁止进一步刺激。
旁边另一种笔迹却写:
必须继续。
两种立场。
隔着二十多年。
依旧像在纸上争执。
杨复初继续往后。
第二页。
杨氏男婴。
第三页。
玄清子已带离。
第四页。
若自然成长完成,可作为生命原力研究最终参照。
杨复初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参照。
那不是对一个孩子的称呼。
是对样本的称呼。
他翻到最后一页。
纸张被人为撕掉了大半。
项目名称残缺。
只剩最后两个字。
……计划。
下面。
一个编号被红笔重重圈了起来。
不是Y-01。
也不是任何特殊体质编号。
只有四个字。
杨复初站在原地。
看了很久。
守墓人也没有开口。
整座档案库安静得只剩纸页轻轻颤动的声音。
杨复初终于低下目光。
重新看向那行记录。
实验体零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