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赤色石门缓缓开启。
门后的呼吸声,突然更清楚了。
不是一个人。
也不是两个人。
像有几十个人同时困在黑暗里。
急促的。
沉重的。
断断续续的。
还有一种很轻的喘息,已经接近油尽灯枯。
杨复初站在门前,没有立刻进去。
第一关刚结束。
右手因为连续施针,已经比之前抖得更明显。
第七针的反噬依旧没有完全恢复。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
“还能撑吗?”
“能。”
“别又硬撑。”
杨复初笑了一下。
“我现在没用第七针。”
“这已经算听话了。”
苏婉清没笑。
她知道他看起来越轻松,往往越不能让人放心。
守墓人站在一旁。
仍旧拄着那根乌木拐杖。
“第二关。”
他只说了三个字。
却没有解释规则。
九爷皱眉。
“不是‘闻’吗?”
“听声音辨病?”
守墓人淡淡看了他一眼。
“进去便知。”
石门之后,是一条很短的甬道。
杨复初第一个进去。
苏婉清、沈青璃、柳如烟、九爷依次跟上。
袁守山和剩下那名天机阁高手也在后面。
境外雇佣兵没有退出。
他们现在已经完全明白。
真正的传承就在九重医关后面。
哪怕前面死了人。
也没人愿意在这个时候离开。
甬道尽头。
所有人脚步同时停住。
前面是一座圆形石室。
和第一关不同。
这里没有九张床。
只有两样东西。
左边。
一座白色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个黑色石盒。
石盒不大。
四角镶着青铜。
盒盖中央刻着四个古字。
玄典遗篇。
袁守山呼吸明显一紧。
伤疤男人虽然看不懂字,却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众人的反应。
“what’s that?”
没人回答。
九爷甚至有意往前半步,挡住他的视线。
右边。
则是一座阵。
七根黑色石柱围成一个圆。
石柱之间缠着细如发丝的红线。
阵中央。
困着一个老人。
白发。
枯瘦。
身上的灰衣已经被汗水浸透。
老人半跪在地。
一只手撑着石面。
另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
每一次呼吸都很困难。
仿佛下一口气随时可能接不上。
杨复初脸上的神情立刻变了。
那不是普通虚弱。
他只看一眼就能判断。
老人已经进入危险状态。
呼吸节律乱。
面色灰败。
肩膀在吸气时明显抬高。
说明普通呼吸已经无法维持。
更麻烦的是——
阵里的气机正在一点点往外抽。
杨复初甚至不用望气术都看得出来。
老人的脸色正在不断变差。
苏婉清也看见了。
“这人是真的?”
守墓人终于开口。
“是真是假。”
“由你判断。”
杨复初皱眉。
“规则。”
守墓人抬起拐杖。
指向左边石盒。
“玄典残页。”
随后。
指向右边老人。
“一个将死之人。”
他停顿了一下。
“只能选一个。”
石室一下安静下来。
九爷第一个不爽。
“这算什么规矩?”
“拿东西就不能救人?”
“救人就不能拿东西?”
守墓人没理他。
只看杨复初。
“选石盒。”
“关门。”
“残页归你。”
“选救人。”
“石盒沉入地下。”
“永不再现。”
苏婉清皱眉。
“为什么非要这么选?”
“因为医者总会遇到只能选一次的时候。”
守墓人声音很平。
“时间。”
“人命。”
“利益。”
“传承。”
“有时候不会同时留给你。”
他抬头。
“第二关不考医术。”
“只考选择。”
这一句话落下。
杨复初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石盒上。
玄典遗篇。
这四个字。
对他而言太重。
他一路追查到今天。
从山里下山。
从玄清子的旧事。
到《天医玄典》。
到血十字会。
到精神种子。
到异能药剂。
再到杨家古墓。
很多事情最终都绕回玄典。
他甚至越来越确定。
自己想弄清玄清子到底经历过什么。
想知道血十字会真正掌握了多少东西。
想知道第七针之后究竟是什么。
想知道第三枚玉简里那扇门代表什么。
都绕不开完整玄典。
而现在。
东西就在眼前。
不需要再追。
不需要再找。
只要走过去。
打开石盒。
他就能提前拿到一部分答案。
也许就是一张残页。
也许足以解释前面所有疑问。
可另一边。
老人又喘了一声。
“呼……”
声音很轻。
却让杨复初从石盒上移开了目光。
老人身体晃了一下。
差点倒地。
杨复初本能往前走了一步。
守墓人淡淡道:
“想清楚。”
“你一旦进入阵中。”
“石盒就会消失。”
杨复初脚步停住。
真的停住了。
九爷看向他。
没说话。
苏婉清也没催。
沈青璃更是一言不发。
这种时候。
任何一句劝说。
都可能干扰他的决定。
袁守山却看着石盒。
眼神越来越炽热。
他忍不住道:
“杨复初。”
“玄典残页。”
“你找的不就是这个吗?”
九爷冷冷看他。
“闭嘴。”
袁守山却没有停。
“天机阁找了几十年。”
“玄清子也找过。”
“你走到这里。”
“不就是为了知道玄典真正的秘密?”
杨复初看他。
“所以?”
“拿。”
袁守山说道:
“先拿玄典。”
“老人未必是真的。”
“就算是真的——”
他没说完。
九爷已经冷冷接了一句:
“就算是真的,也可以死?”
袁守山沉默。
可意思已经很清楚。
对天机阁而言。
一个陌生老人的命。
根本无法和玄典相比。
沈青璃却忽然问守墓人:
“如果不选。”
“会怎样?”
“两个都失去。”
守墓人道。
“多久?”
“十息。”
十息。
杨复初抬头。
老人呼吸越来越弱。
石盒上的字却越来越亮。
像在故意提醒他。
答案。
就在里面。
第一息。
杨复初没有动。
他想起玄清子。
第二息。
想起第三枚玉简。
第三息。
想起维克多在全球加密频道里的邀请。
带上你的血。
和《天医玄典》。
第四息。
他又想起那根黑色禁针。
想起先祖影像。
玄典不是福。
也是祸根。
第五息。
老人突然咳了一下。
不是普通咳嗽。
而像一口气没接上。
身体猛地向前扑去。
手掌撑住地面。
手背青筋暴起。
杨复初眼神瞬间变了。
第六息。
他已经转身。
不是走向石盒。
而是走向老人。
袁守山脸色一变。
“杨复初!”
“你真不要玄典?”
杨复初没有回头。
“人快死了。”
“残页可以以后再找!”
袁守山急道:
“守墓人已经说了。”
“错过这次。”
“永不再现!”
杨复初脚步没停。
“那就不看。”
三个字。
说得很轻。
却让整个石室一下安静下来。
九爷嘴角慢慢扬起。
伤疤男人听不懂他们在争什么。
却能看出杨复初放弃了左边那个所有人都想要的石盒。
苏婉清看着他的背影。
刚才一直绷着的肩膀,反而慢慢松了。
因为这个选择。
一点也不意外。
从她认识杨复初开始。
他就是这样。
嘴上总说麻烦。
真遇到人命。
永远先伸手。
杨复初来到阵前。
七根黑色石柱之间的红线立刻亮起。
守墓人再次提醒:
“进阵。”
“石盒消失。”
杨复初看了一眼老人。
“开。”
守墓人没有动。
只是问:
“想好了?”
杨复初有些不耐烦。
“你再问两句。”
“他就真死了。”
九爷没忍住笑了一声。
守墓人沉默片刻。
乌木拐杖轻轻一点地。
咚。
七根石柱之间的红线同时暗下一截。
出现一个可以进入的缺口。
杨复初一步跨了进去。
就在他身体完全进入阵中的瞬间。
左侧。
轰隆——
石台下沉。
石盒开始一点点往地下落。
袁守山眼睛都红了。
“杨复初!”
“那是玄典!”
杨复初连看都没看。
石盒彻底沉下去。
石台闭合。
什么都没留下。
袁守山站在原地。
脸色难看到极点。
甚至比自己的人死在五行墓局时还难看。
“疯子。”
他低声骂了一句。
“你就是个疯子。”
九爷听见。
淡淡道:
“他要真跟你一样。”
“这墓也轮不到他开。”
……
阵里。
杨复初已经蹲在老人身边。
第一件事。
摸脉。
刚碰到手腕。
脸色就沉了。
真脉。
不是幻象。
而且很弱。
脉象沉细欲绝。
心气不足。
肺气衰竭。
还有明显的气血逆乱。
更奇怪的是。
这种逆乱不像疾病自身造成。
而是阵法在持续影响他的气机。
老人睁开眼。
视线已经有些涣散。
“别……”
声音极轻。
“别救……”
杨复初皱眉。
“省点力气。”
老人艰难摇头。
“出去……”
“再不出去……”
“你也……”
杨复初直接打断。
“我要真这么听话。”
“刚才就拿盒子了。”
老人愣了一下。
下一秒。
杨复初已经取针。
第一针。
内关。
老人胸口轻轻一震。
第二针。
膻中。
第三针。
气海。
三针落下。
呼吸却没有明显改善。
柳如烟站在阵外。
“不是普通心肺衰竭。”
“我知道。”
杨复初看向七根黑色石柱。
每根柱子都在向老人身上牵一道气。
像七条绳。
一直拉着他的气血往不同方向走。
病不是关键。
阵才是病因。
“这不是救人关。”
杨复初忽然说道。
守墓人看他。
“那是什么?”
“破局关。”
杨复初指向老人。
“他本来未必有这么重。”
“是阵把他的身体推到了濒死。”
守墓人没有否认。
杨复初明白了。
如果只按普通急救。
无论怎么扎。
都只能拖延。
必须同时处理阵法对人体造成的“病”。
七柱。
七个方向。
又是七。
他看了一眼柱子上的纹。
每一根都对应人体不同位置。
心。
肺。
肝。
脾。
肾。
神。
命。
前五个好理解。
后面两个。
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
杨复初皱眉。
他现在不能靠蛮力破柱。
一旦破错。
老人可能直接死。
只能顺。
像前面墓道一样。
把乱掉的气机重新带回来。
“柳如烟。”
“嗯?”
“看他的脸色。”
“我说变化,你报。”
守墓人看了柳如烟一眼。
“不能代。”
杨复初抬头。
“她不治。”
“只看。”
老人沉默片刻。
没有阻止。
杨复初开始下针。
先肺。
再心。
不是传统顺序。
因为老人现在最明显的问题不是心脉。
而是气入不进。
肺不开。
心再强也没用。
列缺。
太渊。
中府。
三针。
柳如烟立刻道:
“唇色好一点。”
“呼吸还是浅。”
杨复初转到脾。
足三里。
三阴交。
再稳气海。
老人原本不断往下沉的肩膀,终于缓了一点。
接下来是肝。
最后才到心。
内关针微微转动。
神门补入。
膻中重新提气。
老人猛地吸进一口气。
“呼——”
这一口很深。
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苏婉清眼睛一亮。
“稳住了?”
“还没。”
杨复初盯着最后两根石柱。
神。
命。
这两个才是阵法真正锁人的地方。
老人气血虽然回来。
意识却越来越弱。
“神柱在压意识。”
杨复初低声道。
“命柱呢?”
沈青璃问。
杨复初看了几秒。
“不知道。”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
反而让众人更紧张。
一路下来。
杨复初几乎都能找到答案。
可这一根“命柱”。
连他都看不懂。
第七针。
逆生死。
第八针。
逆生死。
第九针。
乱天命。
命。
又出现了。
杨复初忽然想起先祖影像里那根不在人身上的第九针。
难道这座阵。
已经涉及命脉?
可现在不是研究的时候。
老人撑不了太久。
杨复初闭眼。
不用望气。
只听。
呼吸已经比刚才好。
心跳也开始恢复。
可每隔七次心跳。
都会突然漏一拍。
非常规律。
七次。
漏一次。
又七次。
再漏。
不是疾病。
是机关。
命柱在按固定节奏“截”他的生机。
杨复初睁眼。
“找到了。”
他没有扎老人。
而是猛地甩出一根银针。
叮!
银针精准扎进“命”柱底部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孔。
咔。
整座阵猛地一震。
苏婉清心里一紧。
可下一秒。
第七根石柱的红光突然熄灭。
老人身体猛地一颤。
随后。
心跳不再漏拍。
柳如烟立即道:
“脉稳了!”
杨复初没有放松。
最后一柱。
神。
老人眼睛已经闭上。
意识正在往下沉。
杨复初走到他头侧。
百会。
神庭。
印堂。
三针没有全部刺入。
只落两针。
第三针停在半空。
他想了一秒。
换了位置。
人中。
针入。
老人身体突然一震。
下一秒。
猛地咳出一口浊气。
眼睛重新睁开。
七根石柱。
全部暗了。
阵法失效。
老人躺在地上。
大口喘息。
可脸上灰败的死色已经慢慢退去。
杨复初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右手也因为放松。
抖得更明显。
苏婉清第一时间进来扶住他。
“你怎么样?”
“我又没被困。”
“我问你手。”
杨复初看了一眼。
“老毛病。”
“出去再说。”
他转头看向地上的老人。
“还能动吗?”
老人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看着他。
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却不像一个刚刚差点死掉的人。
杨复初心里一动。
“你……”
话还没说完。
老人身体边缘。
竟然开始出现青光。
苏婉清脸色一变。
“怎么回事?”
杨复初立刻低头摸脉。
可手指刚碰到老人手腕。
触感消失了。
不是死。
是整个身体在变淡。
从手指。
到手臂。
再到脸。
像第一关的幻象一样。
一点点消失。
可刚才的脉搏。
体温。
呼吸。
全部是真的。
杨复初怔住。
守墓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半真半假。”
“什么意思?”
“病是真的。”
“人是关。”
老人最后看了杨复初一眼。
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随后。
彻底化成青光。
消失。
原地只留下一枚很小的白色玉片。
杨复初弯腰捡起。
上面只有一个字。
心。
九爷这才反应过来。
“所以根本不会真死人?”
守墓人摇头。
“若他选错。”
“会。”
没人再问。
因为答案已经足够。
杨复初如果选石盒。
老人就真的会死。
而且这个选择。
不会因为“这是考验”就变得虚假。
……
轰隆隆——
刚刚沉入地下的石台。
重新升了起来。
袁守山猛地抬头。
那个黑色石盒。
也一起回来了。
完好无损。
九爷笑了。
“老袁。”
“你刚才是不是白心疼了?”
袁守山没理他。
眼睛死死盯着石盒。
杨复初也走过去。
没有立即碰。
守墓人道:
“打开。”
“不是说残页没了?”
“你已经选过了。”
杨复初看他一眼。
伸手。
打开盒盖。
咔。
里面没有玄典。
没有残页。
甚至连一张纸都没有。
只有石盒底部。
刻着一行字。
苏婉清靠近。
慢慢念出来。
医者不可见死不救。
九爷看完。
忍不住笑了一声。
“搞半天。”
“连张纸都不给?”
杨复初却没有失望。
他盯着那句话。
忽然觉得。
这一关比直接给他一页玄典更重要。
因为玄典可以丢。
医术可以失传。
可如果一个医生为了得到更高的医术。
眼睁睁看着一个能救的人死。
那拿到再完整的玄典。
又有什么意义?
守墓人站在他身后。
“第二关。”
“过。”
咔。
赤色石门后方。
第三道石门缓缓亮起。
颜色。
是黄。
门中央。
出现一个字。
问。
可这一次。
石门还没完全打开。
里面已经先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
也很熟悉。
“复初。”
杨复初身体瞬间僵住。
苏婉清也猛地抬头。
因为那声音。
不是别人。
竟然是——玄清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