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初。”
那道声音从第三道石门后传出来。
很轻。
却让杨复初整个人一下停住。
苏婉清也猛地抬头。
九爷刚才还带着几分轻松的神情,瞬间收敛。
因为这个声音,他们都听过。
太像玄清子了。
不是单纯音色相似。
而是说话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甚至连最后一个字落下时,那一点极淡的停顿,都几乎一模一样。
杨复初站在原地。
看着那道正在缓缓开启的黄色石门。
“师父?”
没人回答。
只有低沉的石门摩擦声在墓室里回荡。
轰隆隆——
门彻底打开。
里面没有病人。
也没有上一关那样的阵法。
只有一间很小的石室。
中央放着一面高约两米的青玉石壁。
石壁前。
是一只早已经失去光泽的蒲团。
四周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不像墓室。
反而像一间闭关静室。
守墓人站在门外。
“第三关。”
“问。”
九爷皱眉。
“问谁?”
守墓人看向杨复初。
“进去。”
“你自然会知道。”
杨复初没有犹豫。
迈步进入。
苏婉清下意识要跟。
守墓人却抬起拐杖。
“此关。”
“他一人。”
苏婉清停住。
“我们不能进去?”
“不能。”
“能看吗?”
“可以。”
守墓人收回拐杖。
“但你们看见的。”
“未必和他看见的一样。”
九爷听得直皱眉。
“你们杨家祖宗说话都喜欢留半句?”
杨复初回头。
“你可以出去等。”
九爷立刻摆手。
“那算了。”
“我还是喜欢在这里看热闹。”
杨复初没有再理他。
走到青玉石壁前。
石壁表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文字。
没有图案。
甚至连一道天然纹路都看不到。
可就在他靠近三步时。
第三枚玉简忽然震了一下。
嗡——
青玉石壁表面泛起一层淡淡光芒。
杨复初眼神一凝。
下一秒。
石壁像水面一样荡开。
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长发。
青袍。
背负双手。
年龄大约五十多岁。
和第一层墓室中出现过的杨玄策影像并不完全一样。
可眉眼之间。
明显有几分相似。
最重要的是——
声音。
那道身影睁开眼以后。
第一句话仍然是:
“复初。”
杨复初呼吸一顿。
“你知道我的名字?”
影像没有回答。
显然。
这依旧是一段提前留下的留影。
只是开启条件不同。
杨复初慢慢冷静下来。
刚才那种像玄清子的感觉。
不是因为声音真的完全一样。
而是这两个人说话的方式,甚至某些语气,太接近。
像同出一脉。
影像缓缓开口。
“若第三关开启。”
“说明玄医一脉,仍有后人能走到这里。”
“你姓杨。”
“修玄医。”
“又得玄清子一脉传承。”
“无论你叫什么。”
“走到此处。”
“便是杨氏后人。”
杨复初眼神微动。
玄清子。
先祖留影竟然明确提到了玄清子一脉。
难道这段影像后来被人重新补过?
还是玄清子曾经真的来过这里?
可还没等他继续想。
影像已经开始变化。
石壁背后出现一幅极大的山河图。
群山。
河流。
草木。
人体经络。
一层一层重叠。
最后。
一个人影出现在山川中央。
人体内的经络。
竟然和外界山脉、河流的走向慢慢重合。
杨复初第一次真正露出惊色。
影像中的先祖说道:
“世人知医。”
“多知治病。”
“寒则温之。”
“热则清之。”
“虚则补。”
“实则泻。”
“这是医。”
“却不是玄医之尽头。”
杨复初盯着那幅图。
山有脉。
水有流。
人有经络。
三者之间。
竟然像某种相同规律的不同表现。
“玄医之所以为玄。”
“不是因为鬼神。”
“也不是因为术法。”
“而是因为玄医所观。”
“不止病。”
“而是人。”
影像继续。
一个病人出现。
最开始只是咳嗽。
画面不断深入。
肺。
气血。
经络。
情绪。
睡眠。
饮食。
最后甚至出现他周围的环境。
季节。
居所。
山水。
人际。
所有东西像一张网。
共同落在一个人的身体上。
先祖说道:
“一病之成。”
“非一日。”
“一人之衰。”
“亦非一处。”
“医者若只见病。”
“只能治病。”
“若能见气。”
“见势。”
“见人之生命变化。”
“才算真正踏入玄医之门。”
门外。
沈青璃的表情越来越认真。
苏婉清听不见完整内容。
可她能看见石壁上不断出现的人体图像。
九爷压低声音。
“里面到底在说什么?”
沈青璃摇头。
“听不全。”
“但应该是在讲玄医真正的传承。”
袁守山站在更远处。
神情已经完全变了。
他想靠近。
却被九爷一步挡住。
“老袁。”
“差不多得了。”
“人家祖宗教后人。”
“你一个外人往前凑什么?”
袁守山脸色不好看。
“我只是看。”
九爷笑了。
“前面因为多看死了多少人。”
“你忘了?”
袁守山没再动。
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面青玉石壁。
因为天机阁找了几十年的答案。
现在可能就在里面。
……
石室中。
影像再次变化。
出现了天医九针。
第一针。
第二针。
第三针。
直到第七针。
杨复初右手下意识收紧。
那种反噬感仿佛又从经脉深处传出来。
先祖的声音也在这一刻变得低沉。
“后世多以天医九针。”
“视为玄医最高传承。”
“错。”
杨复初瞳孔微缩。
九针不是最高传承?
“针。”
“只是器。”
“九针。”
“也只是路。”
画面中的九根针逐渐散开。
后面出现更多东西。
药。
气。
脉。
神。
命。
甚至还有杨复初之前在墓心九根石柱上见过的图案。
原来那九根石柱。
不是单纯对应玄典九卷。
而是对应九类不同的玄医道路。
“玄典所载。”
“非一术。”
“非一法。”
“更非九针一门。”
“其真正所记。”
“是一条路。”
杨复初盯着先祖。
那道影像缓缓抬手。
两个古字出现在石壁中央。
医道。
紧接着。
又出现四个字。
以医入道。
杨复初第一次真正沉默。
以医入道。
这四个字。
听起来像一句玄之又玄的话。
可一路走到今天。
他反而越来越能理解。
普通医生治的是疾病。
再往上。
治的是人体整体。
而玄医真正要走的。
可能是理解生命本身的运行。
气血为什么流。
经络为什么通。
人的身体为什么可以在某些极端状态下爆发出远超平常的生命力。
第七针为什么能把一个濒死的人从死亡边缘硬生生拉回来。
精神种子又为什么能够影响一个人的意识。
异能药剂为何能够激发生命潜能。
这些看似不同的问题。
其实都在指向同一件事。
生命到底是什么。
先祖的声音继续响起。
“以医入道。”
“非求仙。”
“非长生。”
“更非借医术凌驾众生。”
“所谓道。”
“是知生命之始终。”
“明盛衰之因。”
“辨可逆。”
“知不可逆。”
画面中。
一株枯草出现。
先是发芽。
生长。
开花。
再枯萎。
紧接着变成人。
从婴儿。
少年。
青年。
壮年。
衰老。
死亡。
最后。
所有画面回归黑暗。
“普通医术。”
“多只能改病。”
“玄医。”
“可以改势。”
杨复初眼神骤然一变。
“改势?”
先祖影像当然无法回答他的疑问。
可画面已经给出了答案。
一个原本濒死的人。
因为一针。
气血重新恢复。
生命轨迹从“死”偏向“生”。
一个本该瘫痪的人。
因为经络重新接续。
人生完全改变。
一个精神被控制的人。
因为神识被重新稳住。
挣脱操控。
这些。
不都是在改变生命轨迹?
先祖说道:
“当医术触及气血根本。”
“便能影响人身之势。”
“当医术触及神。”
“便能影响意识。”
“当医术继续深入。”
“甚至可能触及命。”
杨复初想起陆玄机。
夺运术。
命理。
还有墓局里那根标着“命”的石柱。
“命。”
竟然也属于玄医体系的一部分?
“然命之一字。”
“最不可妄谈。”
先祖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
“人可以救。”
“势可以改。”
“但不可因此自认能掌生死。”
“医者一旦生出这种念头。”
“医道。”
“便会变成邪道。”
画面骤然变暗。
一个人站在石台前。
身边躺着许多病人。
他不断施针。
最开始。
救人。
后来。
试验。
再后来。
那些人被绑住。
成为活体。
针法也从救人。
变成强行改变生命状态。
最后。
一个人被抽走气血。
而另一个原本衰老的人。
竟然短暂恢复年轻。
杨复初脸色彻底沉了。
禁针。
那根黑色针。
终于又出现了。
“玄典全本。”
“曾记载过太多接近生命根本的法门。”
“其中一部分。”
“本是为了救绝症。”
“续断脉。”
“回濒死。”
“稳神魂。”
“可有人发现。”
“救人与夺人。”
“有时候。”
“只隔一线。”
杨复初脑海里瞬间闪过维克多。
精神种子。
异能药剂。
十二战士体系。
那些技术。
和眼前先祖描述的东西太像。
血十字会做的。
根本不是凭空创造。
而是在把玄典中的某些医道逆过来。
本来用来救人的潜能激发。
变成制造异能者。
本来用来稳定意识的神识法。
变成精神控制。
本来用于续命的气血术。
也可能变成了掠夺。
杨复初终于真正明白。
维克多为什么执着于《天医玄典》。
他缺的不是一本医书。
而是整套生命体系的底层逻辑。
一旦补齐。
血十字会那些看似粗糙的实验技术。
就可能真正变完整。
这才是玄清子所谓的死局。
不是血十字会制造几名异能者。
而是他们试图把一套完整的玄医体系。
反过来使用。
杨复初缓缓吐出一口气。
“师父早就知道。”
影像继续说道:
“因此。”
“杨氏后世只传部分。”
“不是藏私。”
“是留界。”
“九针。”
“便是界之一。”
九根针再次出现。
前六针。
清晰。
第七针。
暗红。
第八、第九针。
则完全被黑雾遮住。
杨复初盯着第七针。
先祖说道:
“前六针。”
“皆在人力之内。”
“第七针始。”
“已经触及生命根本。”
“每用一次。”
“都不是单纯耗气。”
“而是在以施针者自身根基。”
“撬动他人生机。”
这一句话。
终于解释了第七针反噬。
为什么普通休息恢复得这么慢。
为什么他的经脉明明没有严重破损。
却始终有一种深层虚弱。
因为消耗的根本不是普通气血。
而是更深的“根基”。
“所以……”
杨复初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我一直治错了。”
他之前一直把第七针反噬当成经脉损伤。
用恢复气血、温养经络的方式处理。
有用。
却很慢。
因为真正被消耗的。
可能是生命本身更深层的东西。
先祖影像像早已料到后人会有这种疑问。
“若已施第七针。”
“不可急补。”
“不可强练。”
“更不可在根基未复时。”
“再次施针。”
杨复初脸色微变。
最近。
他虽然没真正再次使用第七针。
可连续施针。
破墓局。
动望气。
都在消耗。
难怪右手颤抖越来越明显。
门外的苏婉清看不到具体内容。
却发现杨复初的神情不对。
“杨复初。”
他没有回应。
先祖的身影已经开始变淡。
第三关即将结束。
杨复初立刻抬头。
还有太多问题。
第八针是什么?
第九针是什么?
禁针到底来自哪一卷?
完整玄典在哪里?
玄清子为什么来过这里却不取传承?
甚至这座墓为什么会在江海?
可先祖留影不会回答。
只能把早已经留下的话说完。
“玄医之强。”
“不在能救多少必死之人。”
“而在面对生死之力时。”
“仍知何事不可为。”
“后世若得玄典。”
“先记一事。”
“医道越深。”
“越要敬畏生命。”
青光继续变淡。
杨复初忽然发现。
石壁最下方。
浮现出一幅新的经络图。
不是前六针。
也不是完整的第七针。
而是一种第七针施术后的恢复路线。
只有七个穴。
却和他目前使用的温养方式完全不同。
杨复初立即记住。
这是先祖专门留给已经动过第七针的后人的。
他终于明白。
这一关叫“问”。
问的不是疾病。
也不是答案。
而是让走到这里的人问自己——
为什么学医。
为什么求更强的医术。
如果只是为了力量。
那越往后走。
就越危险。
影像里的先祖抬起头。
最后看向杨复初。
那双眼睛明明只是数百年前留下的影像。
却让杨复初产生一种对方真的在看他的错觉。
“后世杨氏。”
“若你已至第七针。”
“说明乱世将近。”
杨复初神情一凝。
乱世?
先祖停顿片刻。
随后。
一字一句。
留下第三关最后的警告。
“记住。”
“第七针之后——”
“不可轻用。”
嗡——
青光骤然熄灭。
先祖身影消失。
石室重新恢复寂静。
而第三道黄色石门后方。
第四道白色石门。
缓缓亮起。
门中央。
没有出现“切”。
反而浮现出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字。
死。
杨复初站在门前。
目光一点点沉了下来。
九重医关的第四关。
竟然不是救人。
而是——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