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爷醒后的第三天,就把自己关进了城西据点。
柳如烟骂了他整整半个小时。
没用。
这个人身上的蛊还没拔干净,走路都不算稳,偏偏非要坐在一堆电脑和账本前查郑国强的死。
桌上放着护脉汤。
早凉透了。
九爷一口没碰。
陆峰还昏迷着,暗线暂时由几个老兄弟接手。白无常那一局虽然没把人全废掉,却像一把刀,顺着九爷身边最软的地方捅了进去。
他现在看谁都多看两眼。
递来的水要验。
送进来的饭要查。
连贴身的人进门,都得先让柳如烟过一道蛊息。
谨慎得近乎神经质。
没办法。
被自己人捅过一次,谁还能睡得踏实?
屋里十几台屏幕亮着。
监控截图、银行流水、媒体账号、车辆路线,全铺开了。
郑国强从仁康疗养院被带走后,沿途有七个公共摄像头拍到那辆假救护车。
车牌是真的。
属于一家已经注销半年的私人转运公司。
司机身份也是假的。
证件照片对应的是个早死了两年的男人。
九爷盯着屏幕,手指敲了敲桌面。
“车是壳。”
旁边负责查账的阿昆点头。
“公司注销前,账户里只剩几百块。”
“但就在郑国强出事前一天,有人替它补缴了车辆保险。”
“付款账户呢?”
“境外电子钱包。”
九爷抬起眼。
“又是境外?”
阿昆咽了口唾沫。
“绕了四层。”
“第一层是虚拟币交易平台,第二层是海外空壳咨询公司,第三层过了混币器,最后才落到国内代付商。”
“正常查,基本断了。”
九爷冷笑。
“基本?”
阿昆知道他这语气什么意思,连忙补了一句:
“不是彻底断。”
“我们的人扒到一笔关联转账。”
他把一张资金流图投到主屏。
密密麻麻的箭头里,有一条红线被单独标出。
虚拟币从境外钱包进入混币池,又拆成几十笔小额,分别转进不同地址。
其中一笔,折合人民币三十七万六千元。
两天后,被兑换成现金,存入刘桂兰名下的一张银行卡。
屋里一下安静了。
柳如烟原本靠在门边,听到这里,眼神立刻冷下来。
“死者家属收了钱?”
阿昆点头。
“时间在郑国强送到回春堂前四天。”
“备注没有。”
“转账人查不到。”
“钱到账后,她取了五万现金,剩下的没动。”
九爷问:
“她家里欠多少?”
“能查到的网贷、医疗费、亲友借款,加起来差不多七十万。”
柳如烟皱眉。
“三十七万,连债都填不平。”
九爷往椅背上一靠。
动作稍大,胸口立刻抽痛。
他脸色白了一下,硬是没吭声。
“不是买命钱。”
“更像定金。”
阿昆问:
“那刘桂兰知不知道这笔钱的来路?”
九爷盯着屏幕里那张银行卡记录。
“不好说。”
刘桂兰不是白无常的人。
至少不是心甘情愿替他卖命的人。
她在回春堂哭得是真的。
郑国强死后,她的崩溃也是真的。
可真钱进了她账户。
真有人给她手机。
真有人教她说话。
真有媒体提前守在门口。
她到底知道多少,必须弄清楚。
柳如烟忽然道:
“她同意尸检以后,搬过地方吗?”
阿昆点开另一份资料。
“搬了。”
“原来的出租屋被媒体堵了。”
“现在住在一个维权组织安排的公寓里。”
“地址?”
“江北区,临江公寓十七栋。”
九爷眉头微皱。
“谁安排的?”
“一个叫公益医疗权益协会的组织。”
“协会成立多久?”
“三个月。”
“负责人?”
“挂名的是个退休律师,实际资金来源还在查。”
九爷嗤了一声。
“又是新壳。”
柳如烟从门边站直。
“我去看看。”
九爷瞥她一眼。
“你去哪?”
“临江公寓。”
“不行。”
“为什么?”
“那边肯定有人盯。”
柳如烟走到桌前,拿起刘桂兰近期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戴着帽子和口罩,身边总跟着两个所谓维权志愿者。
她眼神发散,走路时肩膀僵硬。
就算面对记者,哭得再厉害,手却一直死死按着左侧肋下。
像那里藏着什么。
柳如烟把照片放大。
“看她的手。”
九爷看了一会儿。
“护着肋骨?”
“不是。”
柳如烟伸手点了点照片。
“这个位置,接近魂门旁支。”
“情绪引子如果从耳后入,时间久了会沉到肋下。”
“她每次情绪失控,都按这里。”
九爷脸色慢慢沉下去。
杨复初在调查中也提过。
刘桂兰的悲痛是真的,但指控未必完全属于她自己。
现在看来,不只是话术引导。
白无常很可能在她身上也动了东西。
“你怀疑她被种了蛊?”
“蛊只是其中一种。”
柳如烟道:
“也可能是阵引。”
“用药、声音、光线、特定话术,把人的情绪越推越高。”
“平时看不出来。”
“碰到设定好的刺激,她就会按别人想要的方式反应。”
九爷指尖在桌面上轻敲。
“郑国强死,就是刺激。”
“对。”
“听见尸检,她却怕了。”
“因为有人提前告诉过她,一旦尸检查出东西,她也会出事。”
九爷眼底寒意更重。
白无常太会挑人。
刘桂兰不是演员。
演员演不出那种丧夫的痛。
白无常只是往她的痛里加了方向。
让她恨杨复初。
怕尸检。
依赖所谓维权组织。
再拿一笔钱吊住她。
真情绪,真尸体,真指控。
掺进去的假,反而最难挖。
九爷沉默一会儿,还是道:
“今晚不能去。”
柳如烟冷笑。
“你说不能就不能?”
“我是你哥。”
“你刚醒的时候还说柳家残脉听杨复初的。”
“现在又摆兄长谱?”
九爷被堵得一滞。
阿昆低头装忙。
这种时候,谁敢插嘴谁倒霉。
九爷咳了两声。
“我不是拦你查。”
“是怕又有局。”
柳如烟看着他苍白的脸,语气稍缓。
“正因为是局,才得去。”
“杨复初被关着。”
“苏婉清在撑集团。”
“沈青璃要守那个血十字幸存者。”
“你身上的蛊还没稳。”
她把照片折起来塞进口袋。
“这条线,我去最合适。”
九爷皱眉。
“带人。”
“带人目标大。”
“至少带两个在外围。”
柳如烟没拒绝。
“行。”
九爷盯着她。
“只拍证据,不抓人。”
“知道。”
“发现阵,不要硬破。”
“知道。”
“遇到白无常呢?”
柳如烟抬眼,笑得有点冷。
“那我尽量不打死他。”
九爷太阳穴直跳。
“我是让你跑。”
“哦。”
“你听进去没有?”
“听见了。”
“听见和听进去是两回事。”
柳如烟已经转身往外走。
到了门口,她又停下。
“把药喝了。”
九爷低头看那碗凉透的护脉汤。
“凉了。”
柳如烟头也不回。
“活该。”
门关上。
九爷看着她离开的方向,骂了一句。
“一个两个,全不让人省心。”
阿昆小声道:
“九爷,柳姑娘也是担心您。”
九爷瞥他。
“我知道。”
“那您喝药?”
“不喝,苦。”
阿昆:“……”
这兄妹俩,真是亲的。
当晚十一点。
江北临江公寓。
这一片是新建小区,入住率不高。
楼间距大,绿化漂亮,夜里却安静得有点过头。
十七栋后侧靠近江堤。
风从江面吹来,树叶沙沙响。
柳如烟穿着深色运动服,头发扎起,脸上戴着普通黑口罩。
她没走正门。
外围的人提前查过,刘桂兰住在十七栋八楼,门口和电梯都有两名所谓志愿者轮流守着。
监控连着物业。
直接上去,肯定被看见。
柳如烟绕到消防通道,从隔壁单元顶楼翻过连廊,再沿设备井下到八楼。
动作很轻。
没惊动楼道感应灯。
八楼一共四户。
刘桂兰住在八零二。
门外放着一双女士拖鞋和两个装满矿泉水的纸箱。
门把手上贴着一张黄色平安符。
普通人看着像寺庙求来的。
柳如烟凑近看了一眼,眼神便冷了。
符纸是真的。
符纹却被改过。
平安符本该往外挡煞,这张却把气往屋里收。
不是护人。
是锁人。
她没有碰门。
先取出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蛊瓷,放在地上。
瓷盖开启一线。
里面一只青黑小虫探出触须,很快缩了回去。
这说明门后有东西。
柳如烟贴近墙面,听了十几秒。
屋里没人说话。
只有电视机低低响着。
新闻正在播放郑国强死亡事件。
女主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
“尸检工作仍在进行……”
“杨复初目前正在配合调查……”
“玄医集团股价持续下跌……”
同一段新闻,似乎在循环播放。
柳如烟皱了皱眉。
她绕到消防窗外。
八零二厨房有扇小窗没关严,留着一指宽的缝。
她取出细铁片,轻轻拨开锁扣,翻了进去。
厨房很干净。
干净得不像刚死了丈夫、精神濒临崩溃的女人住的地方。
台面没有油。
水槽没有碗。
冰箱里只有瓶装水、速食粥和几盒贴着英文标签的药。
柳如烟拿出手机,先拍照。
药盒没有正规中文说明。
生产商来自一家境外医疗咨询机构。
她没动药,只拍下批号和成分表。
客厅电视果然开着。
屏幕上反复播放回春堂当晚的视频。
杨复初施针。
监护仪拉直。
刘桂兰扑向担架。
“你杀了我丈夫。”
放完一遍,又从头开始。
声音不大。
却像磨盘一样,一遍遍碾人的神经。
柳如烟走近电视柜。
旁边放着一只香薰机。
机器正冒出极淡的白雾。
她闻了一下,立刻屏住呼吸。
安神草、苦艾、少量曼陀罗提取物。
剂量不致幻。
但长期吸入,会让人疲惫、判断迟缓,更容易接受重复暗示。
“真够脏的。”
柳如烟低声骂了一句。
白无常没彻底控制刘桂兰。
他只是把人关在一个小环境里。
反复播放丈夫死亡画面。
让药雾压低理智。
再由身边的所谓志愿者不断告诉她——杨复初害死了郑国强。
一天。
两天。
三天。
假的也会长进脑子里。
更何况丈夫确实死了。
客厅没人。
卧室门却关着。
门缝下没有灯光。
柳如烟走过去,手刚碰到门把,袖中银铃便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响。
是颤。
她立刻收手。
门上有阵。
很浅。
藏得极好。
柳如烟蹲下看门框底部。
木纹里混着一点暗褐色粉末。
血砂。
再往上,门框四角各钉了一枚极细的黑钉。
针尖朝内。
四钉锁魂。
里面的人只要在这个房间睡上几晚,情绪和梦境都会被阵牵着走。
哭得更狠。
怕得更深。
醒来后,还会对布阵者产生依赖。
所谓维权组织给刘桂兰安排住处,根本不是保护她。
是圈养。
柳如烟没有推门。
她先用手机拍下四枚黑钉,又录下电视循环内容和香薰机状态。
随后蹲到沙发旁。
地毯压痕有点异常。
茶几明明很轻,四个桌腿却在地毯上留下深痕,像很久没挪过。
她掀开地毯一角。
下面果然有东西。
红线。
极细的红线沿着地砖缝隙铺开,从茶几四角连向沙发、电视、香薰机和卧室门。
正好组成一个不完整的傀儡阵。
阵眼在茶几下方。
那里放着一张刘桂兰和郑国强的合照。
照片里的郑国强还没病到脱形。
夫妻俩站在货车前,笑得很普通。
照片背后,却贴着一小片发黑的皮屑。
柳如烟只看一眼,脸色就变了。
那不是纸。
是从人身上剥下来的皮。
阵引用的是死者组织。
难怪刘桂兰的悲痛能被放大到近乎失控。
她每看一次丈夫死亡的视频,阵就借照片和组织残片,把那份痛重新撕开。
一次比一次深。
一次比一次恨。
结果呢?
她以为自己在守着丈夫讨公道。
其实连哭,都是别人调过方向的。
柳如烟压住怒火,拍下阵眼和红线分布。
随后给九爷发了条加密消息。
“确认傀儡阵。”
“家属受情绪控制。”
“药雾、循环视频、死者组织残片都在。”
消息刚发出去,卧室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人翻了个身。
柳如烟立刻熄灭手机屏幕,侧身贴到墙边。
卧室内,传来刘桂兰含糊的梦话。
“国强……”
“不是我……”
“他们说会救你……”
柳如烟眼神一沉。
刘桂兰在里面。
她慢慢靠近门缝。
里面还有另一种呼吸声。
很轻。
不像成年人。
倒像某种东西藏在床底下,正贴着地面喘气。
柳如烟袖中的银铃颤得更厉害。
她没有贸然开门。
先举起手机,拍下门框上的最后一枚黑钉。
镜头刚对准。
咔嚓。
照片保存。
下一秒,客厅电视画面猛地一黑。
香薰机停了。
窗外楼道灯也同时熄灭。
整间屋子瞬间陷入死寂。
柳如烟呼吸一停。
屋内灯光,全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