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医集团总部,二十八层会议室。
上午九点,门全部关死。
窗帘没有拉。
阴沉的天光穿过落地玻璃,照在长桌上,冷得像一层霜。
桌上摆着十几份文件。
风险评估。
撤资通知。
授信调整函。
合作暂停函。
还有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董事会临时议案。
标题只有八个字。
关于杨复初风险切割。
苏婉清坐在主位,没有翻开。
她昨夜从探视室回来后,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黑色西装平整,头发一丝不乱,眼底却压着明显的青影。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集团董事。
基金代表。
早期投资人。
银行观察员。
还有两名临时聘请的危机顾问。
平时发布会时,这些人笑得一个比一个客气。
有人称杨复初是“玄医集团不可复制的核心资产”。
有人说苏婉清和杨复初的组合,代表传统医学产业化的未来。
如今杨复初被带走调查,郑国强死亡事件登上热搜,他们嘴里的“核心资产”,一夜之间成了“重大风险源”。
会议开始后,最先发言的是恒远资本代表梁峰。
四十多岁,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
“苏总,大家今天来,不是问责。”
“是解决问题。”
苏婉清看着他。
“说。”
梁峰把文件往前推了推。
“集团目前遇到的危机,核心不是现金流,也不是监管进驻。”
“是杨复初。”
会议室里很安静。
没人觉得这话刺耳。
仿佛杨复初已经不是一个人。
只是报表里需要剥离的坏资产。
梁峰继续道:
“郑国强是否死于针灸,需要等待尸检。”
“杨复初是否承担刑事责任,也没有结论。”
“但资本市场不等结论。”
“今天开盘十五分钟,关联上市公司跌停。”
“二级市场出现超过六十亿元抛单。”
“海外空头继续加仓。”
“银行要求追加担保。”
“如果集团现在不作出清晰表态,恐慌会继续。”
苏婉清问:
“你们想要什么表态?”
梁峰抬起头。
“暂停杨复初在集团的一切职务。”
“解除他与玄医集团的品牌绑定。”
“发布公告,说明回春堂属于独立医疗机构,郑国强死亡事件与集团经营体系无关。”
“同时成立内部调查委员会。”
“在调查结束前,杨复初不得参与任何诊疗、管理和公开活动。”
他说得很体面。
每一句都带着“暂时”“调查”“风险隔离”。
听起来不像抛弃。
像保护公司。
坐在左侧的女董事周岚点头。
“我赞成。”
“现在不是讲感情的时候。”
“集团数千名员工,十几家合作机构,还有几十万等待后续服务的患者。”
“不能因为一个人,把整条船拖下水。”
另一个投资人也开口:
“没有人否认杨医生过去的贡献。”
“可贡献不能替代制度。”
“如果玄医集团离开杨复初就活不了,那说明集团本身就是失败的。”
苏婉清淡淡道:
“说得不错。”
几人神色稍缓。
他们以为她听进去了。
可苏婉清下一句便问:
“既然集团不能依赖一个人,之前是谁要求把杨复初三个字写进融资故事里?”
会议室静了一下。
苏婉清翻开面前的一份旧文件。
“恒远资本上一轮投资建议。”
“核心表述——依托杨复初个人影响力,快速建立玄医品牌心智。”
她又拿起另一份。
“盛嘉基金路演材料。”
“杨复初代表传统医学不可量化的稀缺价值。”
“周董事,你三个月前提出,把杨复初的患者案例剪成品牌宣传片。”
“我拒绝了。”
“理由是医疗不能造神。”
周岚脸色微变。
苏婉清目光扫过众人。
“当他能给你们带来估值时,他是不可复制的核心。”
“现在出了事,他就是可以立刻切除的风险。”
“各位的制度,变得挺快。”
梁峰皱眉。
“苏总,现在翻旧账没有意义。”
“资本本来就会根据环境变化调整判断。”
“没错。”
苏婉清点头。
“所以你们可以调整。”
“我也可以。”
梁峰似乎听出了什么。
“什么意思?”
苏婉清没有回答。
危机顾问赶紧把话接过去。
“苏总,市场情绪很脆弱。”
“公开切割未必代表真正放弃杨医生。”
“我们可以先做技术性隔离。”
“等调查结果出来,再恢复合作。”
“这是成熟企业常用的危机处理方式。”
“技术性隔离?”
苏婉清看着他。
“公告怎么写?”
顾问显然早有准备。
“集团尊重司法调查。”
“杨复初个人诊疗行为不代表玄医集团。”
“涉事回春堂未纳入集团统一医疗管理体系。”
“集团将对过去所有相关项目展开内部自查。”
“同时向死者家属表达慰问。”
苏婉清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杨复初个人诊疗行为不代表集团。”
“这句话一发,外界会怎么理解?”
顾问迟疑了一下。
“至少能阻断责任扩散。”
“我问的是,外界怎么理解。”
没人回答。
苏婉清替他们说了。
“外界会理解成,玄医集团承认杨复初有问题。”
“会理解成,我们认为郑国强的死和他的治疗有关。”
“会理解成,集团过去靠他融资、宣传、发布病例,出事后却说那是个人行为。”
“这不是风险隔离。”
“是往他背后捅刀。”
梁峰沉声道:
“苏总,商业不是讲义气的地方。”
“我也没讲义气。”
苏婉清抬眼。
“我讲事实。”
“郑国强被送到回春堂时,已是终末期肝衰竭。”
“媒体提前到场。”
“转运车辆不正规。”
“家属手机由陌生人提供。”
“杨复初施针后,患者生命体征短暂回升。”
“他要求转院。”
“他主动要求尸检、封存监控、调查媒体消息来源。”
“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三针致死。”
她把文件合上。
“在没有证据前切割他,不叫成熟。”
“叫认怂。”
一名银行观察员开口:
“苏总,我们理解你的立场。”
“但银行看的是偿付能力。”
“集团账户上的可用现金,最多支撑三个月。”
“如果合作方继续暂停,授信收紧,三个月都会变成乐观估计。”
苏婉清问:
“贵行准备抽贷?”
“不是抽贷。”
对方谨慎道:
“是重新评估风险敞口。”
“说人话。”
银行代表脸色有些尴尬。
“需要增加担保。”
“如果无法增加?”
“部分贷款可能提前到期。”
会议室里气压更低。
董事们交换眼神。
这才是真正的刀。
股价下跌只是表面。
一旦银行收紧授信,供应商要求现款,投资人暂停出资,玄医集团的现金流会在短时间内断裂。
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苏总,我们都不想走到那一步。”
“只要你签署临时切割方案,恒远和盛嘉可以继续履行剩余投资。”
“银行方面也能获得稳定信号。”
“合作医院那边,我们会协助沟通。”
“至少先把公司保住。”
苏婉清看向说话的人。
“条件呢?”
那人避开她的视线。
梁峰把一份新协议推了过来。
“我们追加五十亿元过桥资金。”
“但集团需要调整治理结构。”
“新增风险委员会。”
“重大医疗项目须经投资方代表同意。”
“核心药方、病例数据和国际合作资料,交由独立托管机构保存。”
“此外,杨复初持有的特殊决策权暂时冻结。”
苏婉清翻了两页,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所谓五十亿过桥资金。
换的是玄医集团的医疗决策权、病例数据、核心药方和董事会控制权。
之前他们想靠估值买。
被她拒绝。
现在便趁着郑国强死亡案,用救命钱来换。
不是撤资威胁。
是趁火打劫。
苏婉清把协议放回桌上。
“赫利俄斯给你们开了什么价?”
梁峰脸色一变。
“苏总,请注意措辞。”
“看来真接触过。”
“我们只是正常进行风险沟通。”
“和谁沟通?”
“这是机构内部事务。”
苏婉清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昨天下午,恒远资本海外账户收到一笔三亿美元流动性支持。”
“出资方绕了两层基金,最终管理人和赫利俄斯影子基金共用同一家受托机构。”
梁峰猛地抬头。
其他投资人也露出惊色。
“你调查我们?”
“你们拿着玄医集团的股权,去和做空玄医集团的人谈条件。”
“我不该查?”
梁峰脸上终于没了先前的从容。
“那只是一笔常规融资。”
“是不是常规,交给监管查。”
苏婉清抬手。
秦叔将几份材料放到每个人面前。
资金路径。
会议记录。
海外机构接触名单。
还有几封被匿名转交给玄医集团的邮件摘要。
内容很简单。
赫利俄斯承诺提供流动性。
条件是推动玄医集团切割杨复初、开放病例数据库,并在未来国际合作中接受独立合规委员会监管。
所谓独立委员会,背后正是辉瑞联合会。
一名董事翻完文件,脸色难看。
“梁总,你们事先没说这个。”
梁峰冷声道:
“投资机构寻找备用资金渠道,很正常。”
“集团已经走到悬崖边,难道还要为了一个杨复初陪葬?”
周岚也道:
“苏总,不管钱从哪里来,现在集团确实需要钱。”
“杨复初可以以后再救。”
“公司倒了,什么都没了。”
苏婉清靠在椅背上。
“所以你们今天不是来商量。”
“是来通知我。”
梁峰没有否认。
“如果临时议案不通过,恒远资本将启动撤资条款。”
“盛嘉也会跟进。”
“至少七家机构会暂停后续出资。”
“苏总,你应该明白后果。”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窗外乌云压得更低。
股市大屏上,玄医集团关联资产仍封在跌停板。
卖单像一堵红墙。
集团内部工作群里,不断有人询问工资、项目和裁员消息。
楼下甚至已经聚集了一批记者。
所有人都在等苏婉清低头。
梁峰将钢笔放在协议旁边。
“签了。”
“我们共同发公告。”
“市场会稳定。”
“银行不会抽贷。”
“公司还有机会。”
苏婉清低头看那份协议。
几秒后,她伸出手。
梁峰神色稍松。
周岚也悄悄呼出一口气。
在他们看来,再强硬的人,也不能和钱作对。
更不能拿数千名员工的饭碗赌一个仍在接受调查的医生。
苏婉清拿起协议。
没有拿笔。
她抓住协议中间,双手一分。
刺啦——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格外清楚。
所有人都愣住。
苏婉清没有停。
一下。
两下。
三下。
几十页协议被她撕开,扔在长桌中央。
白色纸片散落一地。
梁峰猛地站起来。
“苏婉清!”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她抬眼看他。
“清理垃圾。”
梁峰脸色铁青。
“恒远立刻撤资。”
“请便。”
“银行会收紧授信!”
“我会处理。”
“股价还会跌!”
“让它跌。”
周岚忍不住道:
“苏婉清,你不能拿集团赌气!”
苏婉清站起身。
她没有提高声音。
可那股压迫感,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闭了嘴。
“我再说一遍。”
“这不是赌气。”
“杨复初是否需要承担责任,由证据决定。”
“不是热搜。”
“不是空头报告。”
“更不是在座哪一位手里的撤资协议。”
她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玄医集团建立的第一天,就定过三条底线。”
“资本不得干预医疗判断。”
“核心医术不得被独家买断。”
“病人不能成为估值工具。”
“今天再加一条。”
“集团不会为了活命,出卖自己人。”
梁峰冷笑。
“自己人?”
“企业治理里没有这个概念。”
“那是你的企业。”
苏婉清道:
“在玄医集团,有。”
她拿起董事会临时议案。
“关于暂停杨复初职务、冻结特殊决策权、切割回春堂关系的提案。”
“我否决。”
周岚皱眉。
“你无权单方面否决董事会决议。”
“根据集团创立协议,涉及核心医疗传承人身份变更,需要三分之二特别表决权。”
苏婉清把另一份文件推上桌。
“我、苏氏控股、回春堂信托及员工持股平台,合计表决权超过三分之一。”
“提案通不过。”
几名董事脸色骤变。
他们这才明白,苏婉清今天不是被逼进会议室。
她早就算好了票。
梁峰咬牙道:
“你能否决一次。”
“挡不住市场。”
“我没想挡。”
苏婉清看向窗外。
“市场想跌,就跌。”
“投资人想走,就走。”
“合作方想观望,就观望。”
“玄医集团估值可以归零。”
“楼也可以卖。”
“项目也可以砍。”
“但杨复初仍是集团核心。”
她转身看向所有人。
一字一句。
“今天是。”
“调查结束后也是。”
“只要没有证据证明他害人,谁都别想逼我拿他祭旗。”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有人觉得她疯了。
也有人不敢直视她。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这场所谓众叛亲离,并不完全是市场选择。
有人拿了赫利俄斯的钱。
有人害怕损失。
有人想趁机夺权。
也有人只是想活。
苏婉清没有指望每个人都忠诚。
她只是把界线划清。
愿意留下的,留下。
想走的,现在就走。
梁峰拿起文件,冷冷道:
“你会后悔。”
苏婉清看着他。
“你们总觉得,不卖就是后悔。”
“可有些东西一旦卖了,才是真的拿不回来。”
梁峰转身离开。
几名投资人紧随其后。
周岚在门口停了一下。
“苏总。”
“集团真倒了,杨复初出来也只会怪你。”
苏婉清淡淡道:
“那是我和他的事。”
“轮不到你替他怪。”
门关上。
十几人的会议,只剩不到一半。
财务负责人脸色发白。
“苏总,恒远一撤,下午就可能触发连锁反应。”
“先做现金流分级。”
“停掉所有非核心扩张。”
“高管薪酬延发。”
“保证一线药材、患者救助和员工基本工资。”
“苏氏能调的流动资金全部调过来。”
财务负责人低声道:
“苏氏自身也会被拖下水。”
“我知道。”
苏婉清没有半点迟疑。
“按我说的做。”
上午十点十七分。
恒远资本发布公告,宣布因玄医集团重大合规风险,暂停剩余投资。
十二分钟后,盛嘉基金跟进。
十点四十二分,三家合作机构终止谈判。
十一点,银行下调集团信用评级。
午间收盘时,苏氏医疗及玄医集团关联资产全部跌停。
总市值一天蒸发数百亿元。
社交平台上,“资本抛弃玄医集团”迅速冲上热搜。
媒体标题更加刺眼。
“杨复初事件引发信任危机。”
“苏婉清拒绝切割,是否绑架全体股东?”
“玄医集团核心模式或已破产。”
“众叛亲离,千亿神话一夜崩塌。”
苏婉清站在办公室窗边,看着楼下越聚越多的记者。
助理快步进来。
“苏总,海外出事了。”
“说。”
“辉瑞联合会联合十二家医学伦理及临床研究机构,发布了一份正式质疑报告。”
助理把平板递过来。
报告标题写得克制。
内容却锋利。
它重新梳理林远舟跨国治疗事件,质疑玄医九针缺乏可复制证据,指出玄医集团存在个人崇拜、伦理边界模糊、临床数据披露不完整等问题。
最后一页,单独列出郑国强死亡事件。
虽然报告注明“死因尚未明确”,却提出一个问题:
当未经验证的医疗权威被资本包装后,谁为死亡负责?
苏婉清盯着那句话。
页面右下角,是辉瑞联合会的蓝色印章。
而附件的隐藏水印里,赫然压着一道极浅的血色十字。
集团股价暴跌之际,辉瑞联合会趁机发布质疑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