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的一瞬,柳如烟先闭了眼。
不是怕黑。
是防强光。
这种地方既然提前布了阵,断电后最常见的招数不是摸黑杀人,而是突然亮灯,晃瞎人的眼睛。
她侧身贴住墙壁,右手扣紧袖中银铃,左手摸向腰后的短刃。
屋里静得过分。
刘桂兰的梦话没了。
床底下那道轻微的喘息,也断了。
安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结果呢?
什么都没发生,才最不对劲。
柳如烟屏住呼吸,鼻尖却闻到一股新味道。
冷香。
很淡。
藏在香薰机残留的药雾后面,像冬天刚切开的白梅枝,清冽里夹着一丝苦。
她脸色微变。
“天机阁的清魂香。”
这东西不是拿来安神的。
是遮气息。
香一散开,人的听觉、嗅觉都会变钝,连蛊虫探路也容易迷失方向。
难怪她带来的寻息蛊缩进瓷罐后就没再出来。
对方早知道她会来。
屋里那座傀儡阵,不只是证据。
还是饵。
柳如烟心里骂了一句。
白无常真是阴魂不散。
她没有往大门退。
门口贴着反向平安符,门框里很可能藏了锁魂线。现在冲过去,十有八九正撞进对方准备好的口袋。
厨房窗户也不能走。
她就是从那里进来的。
杀手只要不蠢,肯定有人守。
柳如烟弯下腰,把手机从掌心滑进内衬暗袋。
照片已经同步给九爷一部分。
最关键的阵眼、死者皮屑和黑钉细节还在本机里。
只要手机不丢,证据就在。
卧室里忽然响起布料摩擦声。
很轻。
像有人从床边站了起来。
柳如烟手腕一抖。
银铃没响。
三枚细针却已经从指间飞出。
噗。
噗。
前两枚钉进门板。
第三枚传来极轻的入肉声。
黑暗里有人闷哼了一下。
柳如烟没有追。
反而朝相反方向扑去。
几乎同一秒,一道刀光从她刚才站立的位置横切过去。
刀锋擦着墙面,带起一串细碎火星。
“反应不错。”
男人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不高,没什么情绪。
柳如烟落在沙发后方,冷笑一声。
“夸早了。”
她掀起地毯,抓住傀儡阵里那条红线,猛地一扯。
整座阵被硬生生拉歪。
茶几下那张夫妻合照翻倒,背后的死者皮屑暴露出来。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细密脆响。
四面墙角各自弹出一道黑影。
不是人。
是提前绷紧的细小弩箭。
箭头泛蓝,明显淬了毒。
杀手本来想借阵困住她,再用暗弩封路。
柳如烟这一扯,阵线错位,暗弩提前发动。
黑暗中接连传来躲闪声。
有人低骂:
“退!”
晚了。
一名藏在电视旁的杀手肩头中箭,身体猛地一僵。
箭上不是普通毒。
是白无常惯用的麻筋散。
几秒内就能让半边身体失去知觉。
柳如烟听声辨位,翻过沙发,短刃贴着对方喉咙划过。
没有半点犹豫。
血腥味瞬间冲散清魂香。
杀手捂住脖子跪下,嘴里发出嗬嗬声。
柳如烟从他身边擦过,顺手扯下他的面罩。
一张陌生脸。
耳后却烙着一枚很浅的天机云纹。
果然是天机阁的人。
卧室门被一脚踹开。
两道黑影同时扑出。
一人持短刀,另一人手里握着细长铁索。
铁索末端坠着一只青铜铃。
铃一响,柳如烟体内残蛊跟着猛地一颤。
她胸口一闷,动作慢了半拍。
短刀已经刺到眼前。
柳如烟侧头避开。
刀尖仍擦过她左肩,衣料裂开,血立刻渗了出来。
持索杀手手腕一抖,铁索缠向她腰间。
柳如烟被逼得退了两步,后腰撞上茶几。
青铜铃又响。
叮。
声音又尖又细,像针扎进耳膜。
她体内柳家蛊息彻底乱了。
眼前黑了一下。
持刀杀手抓住机会,一刀直取她心口。
柳如烟咬破舌尖。
血腥味逼出一瞬清醒。
她没有躲,左手直接抓住刀背,任由锋刃割开掌心,右手短刃自下而上刺进对方肋骨。
杀手瞪大眼。
柳如烟贴着他耳边低声道:
“想杀我,得拿命换。”
短刃猛地一转。
男人身体抽搐,刀从手里脱落。
柳如烟一脚将他踹向持索杀手。
两人撞在一起。
她趁机翻身退开,左肩和掌心都在流血,半边衣服很快湿透。
持索杀手推开尸体,眼神终于变了。
“柳家的人,确实难缠。”
柳如烟喘了口气。
“你们天机阁的废话,还是这么多。”
对方没生气。
他缓缓收紧铁索,青铜铃在地面拖过。
“把手机交出来。”
“可以留你一命。”
柳如烟笑了。
“我真服了。”
“你们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信吗?”
男人不再开口。
铁索骤然甩出。
这一次,不缠人。
直接砸向她胸口。
柳如烟抬刀去挡。
铁索中途却突然转向,青铜铃重重撞在她左肩伤口上。
剧痛像火一样炸开。
她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砸得撞上墙。
手机也从暗袋里滑出半截。
男人眼神一亮,欺身上前。
柳如烟反手按住手机,膝盖顶向对方腹部。
杀手侧身避开,一把扣住她手腕,另一只手直探她衣襟。
柳如烟眼底杀意一闪。
她没有挣扎。
反而松了力。
杀手误以为她伤重,手指刚碰到手机,柳如烟袖口里突然钻出一只赤色小虫。
虫子只有豆粒大小,速度快得看不清。
一口咬在他虎口。
男人脸色骤变。
“火线蛊!”
柳如烟趁他吃痛,额头狠狠撞在他鼻梁上。
咔嚓一声。
鼻骨断了。
杀手踉跄后退。
火线蛊已经顺着他手背往血管里钻。
他抬刀就想剜肉。
柳如烟哪会给他机会。
短刃脱手飞出,直接穿过他的手掌,将那只手钉在墙上。
惨叫声刚响,柳如烟已冲到近前。
她抓住青铜铃,缠住男人脖颈,借着冲势往下一压。
铁索勒紧。
男人脸色涨紫,双脚乱蹬。
柳如烟贴在他背后,左肩伤口被再次撕开,血顺着手臂往下流。
她却没松。
“谁让你们来的?”
男人喉间挤出几个字。
“你……走不掉……”
“我问谁派你来的。”
“白……白先生……”
柳如烟眼神冷了半分。
“白无常在哪?”
男人笑了。
满嘴是血。
“他在……看着你……”
客厅角落,忽然亮起一个微弱红点。
针孔摄像头。
柳如烟心头一跳。
紧接着,卧室方向传来一声尖叫。
“别杀我!”
刘桂兰从床上滚下来,披头散发地冲出房间。
她脸色惨白,瞳孔涣散,手里竟握着一把水果刀。
“是你!”
“你们都想害我!”
她嘶喊着扑向柳如烟。
柳如烟若不躲,刀会扎进她腹部。
一旦躲开,手里的杀手就会脱困。
她只迟疑了半息。
持索杀手猛地向后撞去。
柳如烟被撞得胸口发闷,铁索松开。
男人扯下钉住手掌的短刃,反手刺向她后背。
柳如烟听见风声,强行扭身。
刀锋避开心脏,却扎进右侧腰腹。
疼。
钻心的疼。
她脸色一白,差点跪下。
男人狞笑着拧动刀柄。
“手机。”
柳如烟一口血吐在他脸上。
“做梦。”
她双腿猛地夹住男人膝盖,身体向下一沉。
骨裂声响起。
杀手膝关节被生生绞错位。
他惨叫着弯腰。
柳如烟拔出腰间刀,血一下涌了出来。
可她连眉头都没皱,反手一刀抹过男人喉咙。
血喷在墙上。
那枚青铜铃落地。
叮的一声。
不响了。
刘桂兰还握着水果刀,呆呆站在几步外。
她看见地上的尸体,又看柳如烟满身是血,整个人抖得像筛子。
“别过来……”
“你们都是杨复初派来的。”
“你们想杀我。”
柳如烟捂着腰侧伤口,没有靠近。
“刘桂兰,看着我。”
“我不看!”
“你丈夫不是杨复初害死的。”
“闭嘴!”
刘桂兰抱着头,疯狂摇晃。
电视虽然黑了,循环播放的声音却仿佛还在她脑子里。
“杨复初杀了郑国强。”
“玄医集团要封口。”
“尸检会让你坐牢。”
这些话一遍又一遍,早刻进去了。
柳如烟知道,短时间叫不醒她。
更麻烦的是,楼道外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刚才的三个杀手,只是屋里的。
外面还有。
她按下耳机。
“外围,听得到吗?”
没有回应。
一阵沙沙电流声后,通信彻底中断。
九爷安排在楼下的两个人,也许已经出事。
柳如烟低头看了一眼伤口。
肩上一刀。
腰腹一刀。
掌心割伤。
蛊息还被青铜铃震乱。
硬拼下去,她未必能活着出去。
可证据必须带走。
她扫过客厅。
窗户。
八楼。
下面是绿化带和消防平台,距离差不多三层楼高。
跳下去未必死。
也未必站得起来。
门外脚步已经停住。
有人开始撬锁。
柳如烟扯下窗帘,快速缠住腰腹止血,又把手机塞进贴身内袋。
随后捡起地上的死者照片、阵眼残片和那枚黑钉,一并塞进证物袋。
刘桂兰缩在墙角,眼神混乱。
“你要带走什么?”
柳如烟看她一眼。
“带走能证明你丈夫不是白死的东西。”
“骗子……”
“你们全是骗子。”
门锁发出轻响。
快开了。
柳如烟没有再废话。
她抓起茶几上的香薰机,狠狠砸向电视。
屏幕炸裂,电火花溅出。
残余药液落在插线板上,立刻冒出黑烟。
火警探头尖叫起来。
整栋楼的消防警报被触发。
走廊里传来咒骂。
“她要惊动物业!”
“冲进去!”
门被撞开的前一秒,柳如烟推开窗。
江风灌进来,吹得她伤口发冷。
她踩上窗台。
身后,三名黑衣杀手破门而入。
弩箭同时射出。
柳如烟纵身跳下。
箭擦过她的后背。
八楼夜风扑面,失重感猛地扯住五脏。
她抓住提前垂在外墙的空调排水管。
管道承受不住,瞬间断裂。
好在这一扯缓了下坠速度。
柳如烟撞上六楼外沿,肩头剧痛,几乎失去意识。
她咬牙翻身,跌到五楼消防平台。
砰的一声。
右腿像被铁锤砸中。
她趴在冰冷水泥地上,半天没喘过气。
楼上杀手探出头。
“在五楼平台!”
“下去追!”
柳如烟撑着地面爬起来。
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右腿还能动,应该没断。
只是每走一步,都疼得发颤。
消防警报响彻整栋楼。
不少住户开门查看。
电梯停运。
楼道开始混乱。
这反而给了她机会。
柳如烟撞开五楼消防门,混进惊慌的人群,扯掉脸上口罩,又拿一件住户挂在门边的雨衣罩住身体。
杀手从楼梯冲下来时,她已经跟着一群住户往下走。
三楼转角,一名杀手认出了她滴在地上的血。
“她受伤了,封住出口!”
柳如烟停下脚步。
走不了了。
她转身钻进设备间,抓起墙上的灭火器。
第一个杀手追进来。
迎面就是一团白雾。
视线被挡。
柳如烟拎着灭火器,照他太阳穴狠狠砸下。
一下。
人没倒。
她又砸了一下。
杀手膝盖一软。
第三下,头骨发出闷响。
男人倒地。
柳如烟捡起他的短刀,靠在墙边喘气。
另两人很快赶到。
一左一右堵住门口。
“把证据交出来。”
柳如烟抹掉嘴角的血。
“来拿。”
两人同时冲入。
设备间很窄。
长兵器施展不开。
柳如烟被堵在墙边,反而不用防身后。
第一刀刺来,她偏头躲开,刀锋削掉一缕头发。
她用肘击中对方喉结。
另一名杀手踹中她腹部伤口。
柳如烟疼得眼前发白,身体撞在电箱上。
杀手伸手抓她胸前内袋。
她一把扣住对方手腕,拇指按进虎口火线蛊咬出的旧孔。
“你们不是喜欢蛊吗?”
柳如烟低声笑了一下。
“送你一个。”
指甲划破皮肤。
藏在她掌心血里的蛊卵,顺着伤口钻入。
杀手脸色大变,急忙后退。
另一人一刀劈下。
柳如烟来不及躲,抬起左臂硬挡。
刀砍进小臂。
她却趁对方刀身卡住,短刃从其下巴直刺上去。
刀尖穿入口腔。
那人身体一僵。
柳如烟拔刀,血溅了她满脸。
剩下的杀手惊惧后退。
他没想到一个重伤女人还能这么狠。
柳如烟也快撑不住了。
手臂在抖。
呼吸全是血腥味。
可她往前走了一步。
杀手竟退了两步。
“回去告诉白无常。”
“证据,我带走了。”
男人转身想跑。
柳如烟手中短刀飞出,钉进他后心。
他踉跄几步,扑倒在地。
设备间终于安静。
柳如烟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她掏出手机。
屏幕裂了。
还能亮。
信号也恢复了一格。
她给九爷拨过去。
只响一声,对面就接了。
“如烟!”
九爷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柳如烟靠在墙边,笑了一下。
“还活着。”
“你在哪?”
“五楼设备间。”
“别睡!我的人已经进小区了!”
“知道。”
“伤到哪了?”
“没什么。”
“说实话!”
柳如烟低头看了眼被血浸透的雨衣。
“肩膀,腰,还有手。”
“你管这叫没什么?”
九爷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
声音却在发抖。
“证据呢?”
柳如烟摸了摸贴身内袋。
“在。”
九爷沉默了一秒。
“人比证据重要。”
柳如烟轻声道:
“可没证据,杨复初出不来。”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几分钟后,九爷的人冲进设备间。
看到满地尸体和靠墙坐着的柳如烟,几个见惯血的汉子都愣住了。
她脸色白得像纸。
身上几乎没一块干净地方。
手里却还死死攥着手机。
九爷亲自跟在后面。
他伤还没好,走路都快不起来,进门时险些被尸体绊倒。
看见柳如烟的样子,他眼睛瞬间红了。
“谁让你拼成这样的?”
柳如烟抬起眼。
“不是你让我带证据回来?”
“我让你活着回来!”
“这不是活着吗?”
九爷蹲下,想碰她,又怕碰到伤口。
手伸出去半天,最后只敢握住她没受伤的右手。
“你可真行。”
柳如烟看着他,扯了扯嘴角。
“别哭。”
九爷立刻骂道:
“滚,我眼睛进灰了。”
“设备间哪来的灰?”
“闭嘴。”
医护人员上前止血。
柳如烟终于松开手机。
九爷先把证据转存。
照片、视频、药物编号、傀儡阵、死者组织残片、黑钉,全都在。
技术人员逐张核验时,忽然停在一张照片上。
“九爷。”
“这枚黑钉不对。”
九爷皱眉。
“哪里不对?”
照片被放大。
黑钉底部原本沾着暗褐色血砂。
血砂擦开后,露出一个极小的白色印记。
像一片五瓣药花。
花心却是一枚竖起的针。
柳如烟看见后,眼神骤冷。
“白家药印。”
九爷盯着那个符号。
“白无常?”
柳如烟摇头。
“不是他常用的标记。”
“这是白家嫡系调制特殊药引时,才会留下的专属符印。”
设备间里的人全都沉默。
白家不是只给天机阁提供资金和药。
这座控制死者家属的傀儡阵里,也有白家的人亲手留下的痕迹。
证据之中,出现了白家专属符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