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复初离开第一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
医院大楼后面的玻璃墙,被夕阳照得一片发红。
红得像火。
也像血。
门诊大厅里还是人来人往,急诊那边还是警笛不断,护士推着车一路小跑,病人家属抱着检查单满脸焦急。
这地方很热闹。
也很冷。
热闹的是人。
冷的是规矩。
杨复初站在医院台阶下,回头看了一眼。
他口袋里揣着刚换的新通行卡。
高级临时顾问。
听着挺像那么回事。
可他心里清楚,第一医院不是他的地方。
在那里,救人要看权限。
施针要看流程。
病人活了,有人抢功。
病人危了,有人甩锅。
人命是真的,白大褂也是真的。
可人心那点弯弯绕绕,比山里的老藤还难缠。
他能留在医院查档案。
能偶尔救急。
能借这个身份摸一摸二十年前杨家旧案的边。
但真要行医。
真要开门看病。
真要用自己的规矩救人。
还得有个自己的地方。
不大也行。
破一点也行。
只要门是自己的,桌是自己的,病人进门不用先问谁批准。
杨复初摸了摸胸口的盘龙玉佩。
玉佩安静。
没有发热。
自从医院地下三库那张旧便签出现后,它就像睡了过去。
可杨复初知道,这不是线断了。
是线藏深了。
天机阁。
杨家旧案。
第一医院地下档案。
苏婉清体内黑气。
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缠在江海这座城市底下。
越急,越解不开。
得慢慢来。
先站稳。
再查。
再救。
再算账。
杨复初背起帆布包,朝医院外面走去。
医院门口有一排出租车。
司机探头喊:
“小伙子,去哪儿?”
杨复初问:
“旧城区怎么走?”
司机一愣。
“旧城区?春和路那片?”
杨复初心头微动。
春和路。
他刚到江海那晚,盘龙玉佩第一次发烫,指的就是那个方向。
后来因为苏婉清病情和医院挂名,他还没来得及细查。
现在正好去看看。
“对,春和路。”
司机打量他一眼。
“那片可不近,打车过去得五十多。”
杨复初认真问:
“公交多少钱?”
司机嘴角一抽。
“你这小伙子,问出租车司机公交多少钱?”
杨复初也很诚恳。
“我穷。”
司机被噎住,半天才摆摆手。
“前面路口坐三十七路,转十八路。”
“两个小时能到。”
杨复初点头。
“谢了。”
司机看着他正往公交站走,忍不住喊:
“小伙子,旧城区晚上乱,自己小心点!”
杨复初回头一笑。
“乱点好。”
司机嘀咕:
“这年头还有嫌不够乱的?”
……
两个小时后,天已经黑透了。
杨复初从公交车上下来。
脚一落地,春和路的味道就扑了过来。
这味道和医院不一样。
医院是消毒水味,白灯味,焦虑味。
春和路是烟火味。
烤串摊的孜然味。
油锅里炸臭豆腐的味。
老旧下水道返上来的潮味。
还有路边水果摊切开的西瓜甜味。
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又冲又杂,却让人觉得活着。
春和路是江海旧城区的一条老街。
街不宽。
两边房子也不高。
一楼大多是铺面,二楼住人,窗外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防盗网上搁着拖把、脸盆和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电线在头顶缠成一团。
像没人梳过的头发。
路边小摊摆得乱七八糟。
修手机的,卖袜子的,卖煎饼的,收旧家电的。
还有一个老头坐在门口补鞋,旁边放着半台旧风扇,风扇转一下停一下,像随时要咽气。
杨复初走在街上,脚步慢了下来。
这地方旧。
乱。
吵。
可气是活的。
医院大楼很新,气却压得沉。
这里墙皮都掉了,水泥地也裂了,路灯还一闪一闪,可人气旺,烟火足,地下有水脉,街尾有一口废井压住散气。
更难得的是,这条街像一条弯着身子的老龙。
东边入风,西边藏水,中段有一处气口。
那气口不大,却像一口小泉眼。
被破败盖住了。
被灰尘压住了。
可它还在。
有生气。
杨复初越走,胸口的盘龙玉佩越安静。
这说明不是旧案直接线索。
可他的望气术却告诉他,这条街适合落脚。
玄清子说过:
“开医馆,别光看铺面。”
“有的地方门面亮,气是死的,开了也只会招病不招人。”
“有的地方看着破,气是活的,收拾收拾,就是个能养人的窝。”
“医生看铺,和看人一样。”
“看表面,会被骗。”
杨复初想到老头子,嘴角微微一弯。
“抠门归抠门,教的东西还挺能用。”
他一路走到春和路中段。
然后停住。
眼前是一间破铺。
是真破。
卷帘门歪了一半,门口台阶裂开,墙面上以前的招牌被拆掉,只剩一块发白的长方形印子。
门边贴满小广告。
通下水道。
开锁。
疏通管道。
重金求子。
还有半张已经褪色的招租纸,风一吹,纸边哗啦啦响。
铺子旁边是卖卤菜的。
另一边是修电动车的。
卤菜店老板娘一边剁鸭脖,一边抬头看他。
“小伙子,看铺啊?”
杨复初点头。
“嗯。”
老板娘咧嘴一笑。
“那你可真会挑。”
“整条街最邪门的铺子,让你一眼看中了。”
旁边修电动车的汉子立刻接话:
“可不是嘛!”
“这铺子空了快一年。”
“前头开奶茶店,赔了。”
“再前头开理发店,老板娘跟人跑了。”
“更早开过成人用品店,被人举报了。”
“还有个卖保健品的,才干两个月,自己先住院了。”
卤菜店老板娘刀一停,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你们说的都不算最邪。”
“最邪的是十几年前,这里好像开过药铺。”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夜关门。”
“听说里面还死过人。”
周围几个街坊本来在乘凉,一听又有热闹,立刻围过来。
“哟,又有人看老李那破铺了?”
“这铺子谁租谁倒霉。”
“小伙子,你干啥的?”
杨复初看着铺门,随口道:
“医生。”
众人一愣。
随即哄笑。
“医生?”
“你要在这儿开诊所?”
“有证吗?”
“现在年轻人胆子是真大啊!”
“这铺子以前就开过药铺,结果倒了,你还开?”
“还真是前赴后继啊!”
有人笑得直拍腿。
有人满脸看热闹。
也有人好心劝他。
一个拎菜的大妈说道:
“小伙子,听婶一句,这地儿不行。”
“门前台阶裂,屋里潮,后墙还渗水。”
“你开小卖部都不合适,更别说开诊所了。”
“看病讲究干净亮堂,你这黑乎乎的,谁敢进?”
杨复初没有反驳。
他看着铺子上方那块空招牌位。
别人看见的是破。
他看见的是气。
这铺子外面确实败。
门歪,墙旧,水气重。
可败气只在表层。
里面深处,有一缕青白生气,从地面往上慢慢冒。
很细。
很淡。
像快被灰盖住的火苗。
但只要拨开灰,它能亮。
更有意思的是,铺子后墙有一团旧气沉着。
不是凶气。
也不是死气。
像有人把什么东西封在墙里,藏了很多年。
杨复初眼神微微一动。
这地方,不简单。
“房东呢?”
他问。
卤菜店老板娘一听,立刻朝街对面喊:
“老李!”
“有人看你破铺子!”
没一会儿,一个瘦巴巴的老头从街对面小卖部里钻出来。
他六十多岁,穿着白背心,大裤衩,脚踩拖鞋,手里还拿着半截烟。
头发稀疏,眼神却挺精。
“谁看铺?”
卤菜店老板娘指了指杨复初。
“这小伙子。”
房东老李上下打量杨复初。
第一眼看衣服。
第二眼看鞋。
第三眼看帆布包。
看完,他眼里的热情少了一半。
这打扮,不像有钱人。
“小伙子,你租铺子干啥?”
“开诊。”
老李皱眉。
“诊所?”
“差不多。”
“有手续吗?”
“慢慢办。”
老李一听,嘴角就撇了。
慢慢办,那就是还没有。
他挥挥手。
“我这铺子虽然空着,但也不能租给人乱搞。”
“回头出了事,查到我头上,我找谁说理去?”
杨复初道:
“我不乱搞。”
旁边修电动车的汉子笑道:
“开黑诊所的都说自己不乱搞。”
街坊又是一阵笑。
杨复初也笑。
他不急。
“多少钱?”
老李一愣。
“你真租?”
“真租。”
老李摸了摸下巴。
“我这铺子位置好,临街,面积也不小。”
“以前租金一个月八千。”
“现在你要是真心租,给你便宜点。”
“六千。”
话音刚落,卤菜店老板娘噗嗤笑出声。
“老李,你是真敢开口啊!”
“六千?”
“你这铺子白送都得先找人驱邪。”
修电动车的汉子也乐了。
“六千?你不如抢!”
老李脸皮厚,哼了一声。
“你懂什么?”
“这叫旺铺潜力。”
杨复初看着他。
“一千五。”
老李差点跳起来。
“多少?”
“一千五。”
“小伙子,你这是砍价还是砍人?”
杨复初伸手指了指铺子。
“门坏了。”
“墙渗水。”
“地面起皮。”
“水电老化。”
“后墙发霉。”
“招牌要重做。”
“屋里要清垃圾。”
“而且你这铺子一年没租出去。”
“继续空着,一个月一分没有。”
他说一句,老李的脸就黑一分。
周围街坊倒是听乐了。
“行啊小伙子,会算账!”
“老李,这回遇上懂行的了。”
“你那铺子就是这个价!”
老李嘴硬道:
“那也不能一千五!”
杨复初转身就走。
“那算了。”
老李一愣。
这就走?
不还价?
他立刻急了。
“哎哎哎,小伙子,你别走啊!”
杨复初停步。
老李咬牙道:
“四千!”
杨复初继续走。
“三千!”
还走。
“两千五!”
杨复初没有回头。
老李急得拍大腿。
“两千!”
杨复初终于停下。
回头道:
“押一付一。”
老李脸都绿了。
“哪有租铺子押一付一的?”
杨复初道:
“那我走。”
“别别别!”
老李咬牙切齿。
“押一付一就押一付一。”
“但我先说好,里面那些破东西我不管清,水电你自己修,墙皮你自己弄。”
杨复初点头。
“行。”
老李狐疑地看着他。
“你真不怕?”
“不怕。”
“我这铺子邪门。”
“挺好。”
老李愣住。
“邪门还好?”
杨复初笑了笑。
“病人也邪门。”
“医生不怕邪门。”
街坊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卤菜店老板娘忍不住问:
“小伙子,你叫什么?”
“杨复初。”
“名字挺文气。”
修电动车汉子笑道:
“开诊所打算叫什么?”
杨复初看着那块空招牌位,沉默了一下。
他想起青玄山的药庐。
想起玄清子。
想起杨家旧案。
也想起春和路那晚盘龙玉佩发烫的方向。
“暂时还没想好。”
卤菜店老板娘道:
“要我说,就叫杨氏诊所。”
“简单。”
修电动车汉子道:
“叫神医堂更响亮!”
街坊们纷纷起哄。
“包治百病堂!”
“一针见效馆!”
“没钱别进门!”
杨复初听得笑了。
“最后这个不行。”
“太直白。”
众人又是一阵笑。
老李带他开门。
卷帘门拉起来时,声音刺耳得像磨刀。
哗啦啦——
灰尘扑面而来。
卤菜店老板娘赶紧捂鼻子。
“哎哟,这味儿!”
铺子里比外面看着更破。
地上积了一层灰。
靠墙堆着几个旧木架。
天花板角落有蜘蛛网。
后墙果然有大片霉斑,黑一块绿一块,看着像地图。
屋里还有股旧药味。
很淡。
被霉味压着。
可杨复初闻出来了。
当归。
白芷。
陈皮。
还有一丝很浅的沉香。
这铺子以前确实开过药铺。
而且不是普通卖感冒药的小铺。
有人在这里正经坐过堂。
杨复初走进去,脚踩在地上,灰尘浮起来,在夕阳余光里飘。
他没有嫌弃。
反而闭了闭眼。
生气就在这里。
地下三寸,靠近后墙。
一缕一缕,往上冒。
像埋在土里的春芽。
老李站在门口,有些不自在。
“你看,破是破了点,但面积还行。”
“前面能做门面,后面有小隔间。”
“以前还有水池,就是不知道现在堵没堵。”
“你要是真开诊,收拾收拾也能用。”
杨复初走到后墙前。
墙皮潮湿,伸手一碰,掉下一点灰。
他敲了敲。
咚。
咚。
咚。
第三下,声音有点空。
杨复初眼神一动。
墙里有东西。
老李皱眉。
“你敲墙干啥?”
杨复初道:
“墙空了。”
老李立刻紧张。
“不是我弄的啊!”
“你租之前就这样!”
“合同里得写清楚,墙要是坏了你不能找我赔!”
街坊们又笑。
“老李,你真是掉钱眼里了。”
“人家还没开张,你先怕赔钱。”
杨复初没有理会。
他从旁边捡起一根断木条,轻轻撬开后墙一块松动的墙皮。
墙皮掉落,露出里面一小块砖缝。
砖缝里似乎夹着什么东西。
杨复初伸手进去,摸了摸。
冰凉。
圆的。
他指尖一勾,把那东西抠了出来。
啪嗒。
一枚旧铜钱掉在地上。
声音很轻。
却像一下敲在杨复初心口上。
铜钱很旧。
表面发黑,边缘磨损严重,中间有方孔。
看起来像普通古钱。
可杨复初刚弯腰捡起,胸口的盘龙玉佩就轻轻一热。
不重。
却很清楚。
他把铜钱放在掌心,用袖口擦了擦。
铜钱正面刻着几个模糊字样,已经看不清。
背面,却有两个极小的字。
天机。
杨复初瞳孔骤然一缩。
天机。
玄清子临死前说过:
别信天机阁。
他刚到江海,盘龙玉佩指向春和路。
如今,他在春和路这间破铺墙里,找到一枚刻着“天机”的旧铜钱。
这还是巧合?
不。
这绝不是巧合!
周围街坊还没意识到异常。
修电动车汉子凑过来。
“哟,墙里还藏铜钱?”
卤菜店老板娘眼睛一亮。
“古董啊?”
老李更是急了。
“这是我铺子里的!”
“这钱得归我!”
杨复初抬头看他。
“你确定?”
老李伸出的手停住。
不知道为什么,被杨复初这么一看,他心里有点发毛。
那眼神不凶。
却很深。
像一口井。
老李咳了一声。
“一枚破铜钱而已。”
“你喜欢就拿去。”
“反正租铺送你了。”
杨复初把铜钱收起。
“谢了。”
老李嘟囔:
“别回头说我坑你就行。”
杨复初看着掌心的黑色印痕,声音很轻。
“不会。”
“这铺子,我租值了。”
街坊们都笑。
“一千五租个破铺,还觉得值?”
“年轻人就是想法不一样。”
“等修水电的时候就知道哭了。”
杨复初没有解释。
他们看见的是破铺。
他看见的是生气。
是旧药味。
是墙里的天机铜钱。
是二十年前某个人藏下的痕迹。
这间铺子,也许不是他随便找到的。
是盘龙玉佩带他来的。
也是有人二十年前留下的一个点。
一个等他下山后,才会被重新打开的点。
天色更暗了。
老街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昏黄的光照在破铺门口,照在掉漆的墙上,也照在杨复初年轻而沉静的脸上。
老李拿出手写合同。
杨复初付了钱。
押一付一。
一共三千。
他兜里本来就没多少现金,这一下几乎去了大半。
老李数钱数得眉开眼笑。
“行,小杨,以后这铺子就是你的了。”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租金下个月准时交啊。”
杨复初点头。
“知道。”
卤菜店老板娘笑道:
“小杨医生,明天开张不?”
杨复初看了一眼满地灰尘和发霉墙皮。
“先收拾。”
修电动车汉子道:
“要帮忙不?”
杨复初看他。
“免费吗?”
汉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你小子还挺抠!”
卤菜店老板娘也笑。
“医生抠点好,说明会过日子。”
杨复初笑了笑。
他站在铺子中央,环顾四周。
破木架。
旧墙皮。
半堵霉墙。
昏暗小窗。
还有墙里掉出的那枚天机铜钱。
这里和第一医院差太远了。
没有明亮大厅。
没有先进设备。
没有院长办公室。
没有荣誉牌。
可杨复初却觉得,比第一医院舒服。
因为这里没人抢他的针。
没人关他的门。
没人拿流程压住病人的命。
这里破。
但自由。
他走到门口,看着春和路来来往往的人。
卖菜大妈收摊。
外卖小哥骑车飞过。
小孩举着糖葫芦追猫。
卤菜香气飘满半条街。
夜风从街尾吹来,带着一点潮湿江气。
杨复初伸手按住胸口的盘龙玉佩,又摸了摸口袋里的天机铜钱。
玉佩微凉。
铜钱却像残留着一丝说不出的寒意。
他低声道:
“天机阁。”
“你们二十年前就在这儿留东西。”
“是在等我?”
“还是在等杨家的人死干净?”
没人回答。
只有卷帘门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发出哗啦一声。
像这间沉寂多年的破铺,终于在夜色里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