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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都市言情 > 玄医天师 > 第16章 旧城区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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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复初离开第一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

医院大楼后面的玻璃墙,被夕阳照得一片发红。

红得像火。

也像血。

门诊大厅里还是人来人往,急诊那边还是警笛不断,护士推着车一路小跑,病人家属抱着检查单满脸焦急。

这地方很热闹。

也很冷。

热闹的是人。

冷的是规矩。

杨复初站在医院台阶下,回头看了一眼。

他口袋里揣着刚换的新通行卡。

高级临时顾问。

听着挺像那么回事。

可他心里清楚,第一医院不是他的地方。

在那里,救人要看权限。

施针要看流程。

病人活了,有人抢功。

病人危了,有人甩锅。

人命是真的,白大褂也是真的。

可人心那点弯弯绕绕,比山里的老藤还难缠。

他能留在医院查档案。

能偶尔救急。

能借这个身份摸一摸二十年前杨家旧案的边。

但真要行医。

真要开门看病。

真要用自己的规矩救人。

还得有个自己的地方。

不大也行。

破一点也行。

只要门是自己的,桌是自己的,病人进门不用先问谁批准。

杨复初摸了摸胸口的盘龙玉佩。

玉佩安静。

没有发热。

自从医院地下三库那张旧便签出现后,它就像睡了过去。

可杨复初知道,这不是线断了。

是线藏深了。

天机阁。

杨家旧案。

第一医院地下档案。

苏婉清体内黑气。

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缠在江海这座城市底下。

越急,越解不开。

得慢慢来。

先站稳。

再查。

再救。

再算账。

杨复初背起帆布包,朝医院外面走去。

医院门口有一排出租车。

司机探头喊:

“小伙子,去哪儿?”

杨复初问:

“旧城区怎么走?”

司机一愣。

“旧城区?春和路那片?”

杨复初心头微动。

春和路。

他刚到江海那晚,盘龙玉佩第一次发烫,指的就是那个方向。

后来因为苏婉清病情和医院挂名,他还没来得及细查。

现在正好去看看。

“对,春和路。”

司机打量他一眼。

“那片可不近,打车过去得五十多。”

杨复初认真问:

“公交多少钱?”

司机嘴角一抽。

“你这小伙子,问出租车司机公交多少钱?”

杨复初也很诚恳。

“我穷。”

司机被噎住,半天才摆摆手。

“前面路口坐三十七路,转十八路。”

“两个小时能到。”

杨复初点头。

“谢了。”

司机看着他正往公交站走,忍不住喊:

“小伙子,旧城区晚上乱,自己小心点!”

杨复初回头一笑。

“乱点好。”

司机嘀咕:

“这年头还有嫌不够乱的?”

……

两个小时后,天已经黑透了。

杨复初从公交车上下来。

脚一落地,春和路的味道就扑了过来。

这味道和医院不一样。

医院是消毒水味,白灯味,焦虑味。

春和路是烟火味。

烤串摊的孜然味。

油锅里炸臭豆腐的味。

老旧下水道返上来的潮味。

还有路边水果摊切开的西瓜甜味。

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又冲又杂,却让人觉得活着。

春和路是江海旧城区的一条老街。

街不宽。

两边房子也不高。

一楼大多是铺面,二楼住人,窗外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防盗网上搁着拖把、脸盆和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电线在头顶缠成一团。

像没人梳过的头发。

路边小摊摆得乱七八糟。

修手机的,卖袜子的,卖煎饼的,收旧家电的。

还有一个老头坐在门口补鞋,旁边放着半台旧风扇,风扇转一下停一下,像随时要咽气。

杨复初走在街上,脚步慢了下来。

这地方旧。

乱。

吵。

可气是活的。

医院大楼很新,气却压得沉。

这里墙皮都掉了,水泥地也裂了,路灯还一闪一闪,可人气旺,烟火足,地下有水脉,街尾有一口废井压住散气。

更难得的是,这条街像一条弯着身子的老龙。

东边入风,西边藏水,中段有一处气口。

那气口不大,却像一口小泉眼。

被破败盖住了。

被灰尘压住了。

可它还在。

有生气。

杨复初越走,胸口的盘龙玉佩越安静。

这说明不是旧案直接线索。

可他的望气术却告诉他,这条街适合落脚。

玄清子说过:

“开医馆,别光看铺面。”

“有的地方门面亮,气是死的,开了也只会招病不招人。”

“有的地方看着破,气是活的,收拾收拾,就是个能养人的窝。”

“医生看铺,和看人一样。”

“看表面,会被骗。”

杨复初想到老头子,嘴角微微一弯。

“抠门归抠门,教的东西还挺能用。”

他一路走到春和路中段。

然后停住。

眼前是一间破铺。

是真破。

卷帘门歪了一半,门口台阶裂开,墙面上以前的招牌被拆掉,只剩一块发白的长方形印子。

门边贴满小广告。

通下水道。

开锁。

疏通管道。

重金求子。

还有半张已经褪色的招租纸,风一吹,纸边哗啦啦响。

铺子旁边是卖卤菜的。

另一边是修电动车的。

卤菜店老板娘一边剁鸭脖,一边抬头看他。

“小伙子,看铺啊?”

杨复初点头。

“嗯。”

老板娘咧嘴一笑。

“那你可真会挑。”

“整条街最邪门的铺子,让你一眼看中了。”

旁边修电动车的汉子立刻接话:

“可不是嘛!”

“这铺子空了快一年。”

“前头开奶茶店,赔了。”

“再前头开理发店,老板娘跟人跑了。”

“更早开过成人用品店,被人举报了。”

“还有个卖保健品的,才干两个月,自己先住院了。”

卤菜店老板娘刀一停,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你们说的都不算最邪。”

“最邪的是十几年前,这里好像开过药铺。”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夜关门。”

“听说里面还死过人。”

周围几个街坊本来在乘凉,一听又有热闹,立刻围过来。

“哟,又有人看老李那破铺了?”

“这铺子谁租谁倒霉。”

“小伙子,你干啥的?”

杨复初看着铺门,随口道:

“医生。”

众人一愣。

随即哄笑。

“医生?”

“你要在这儿开诊所?”

“有证吗?”

“现在年轻人胆子是真大啊!”

“这铺子以前就开过药铺,结果倒了,你还开?”

“还真是前赴后继啊!”

有人笑得直拍腿。

有人满脸看热闹。

也有人好心劝他。

一个拎菜的大妈说道:

“小伙子,听婶一句,这地儿不行。”

“门前台阶裂,屋里潮,后墙还渗水。”

“你开小卖部都不合适,更别说开诊所了。”

“看病讲究干净亮堂,你这黑乎乎的,谁敢进?”

杨复初没有反驳。

他看着铺子上方那块空招牌位。

别人看见的是破。

他看见的是气。

这铺子外面确实败。

门歪,墙旧,水气重。

可败气只在表层。

里面深处,有一缕青白生气,从地面往上慢慢冒。

很细。

很淡。

像快被灰盖住的火苗。

但只要拨开灰,它能亮。

更有意思的是,铺子后墙有一团旧气沉着。

不是凶气。

也不是死气。

像有人把什么东西封在墙里,藏了很多年。

杨复初眼神微微一动。

这地方,不简单。

“房东呢?”

他问。

卤菜店老板娘一听,立刻朝街对面喊:

“老李!”

“有人看你破铺子!”

没一会儿,一个瘦巴巴的老头从街对面小卖部里钻出来。

他六十多岁,穿着白背心,大裤衩,脚踩拖鞋,手里还拿着半截烟。

头发稀疏,眼神却挺精。

“谁看铺?”

卤菜店老板娘指了指杨复初。

“这小伙子。”

房东老李上下打量杨复初。

第一眼看衣服。

第二眼看鞋。

第三眼看帆布包。

看完,他眼里的热情少了一半。

这打扮,不像有钱人。

“小伙子,你租铺子干啥?”

“开诊。”

老李皱眉。

“诊所?”

“差不多。”

“有手续吗?”

“慢慢办。”

老李一听,嘴角就撇了。

慢慢办,那就是还没有。

他挥挥手。

“我这铺子虽然空着,但也不能租给人乱搞。”

“回头出了事,查到我头上,我找谁说理去?”

杨复初道:

“我不乱搞。”

旁边修电动车的汉子笑道:

“开黑诊所的都说自己不乱搞。”

街坊又是一阵笑。

杨复初也笑。

他不急。

“多少钱?”

老李一愣。

“你真租?”

“真租。”

老李摸了摸下巴。

“我这铺子位置好,临街,面积也不小。”

“以前租金一个月八千。”

“现在你要是真心租,给你便宜点。”

“六千。”

话音刚落,卤菜店老板娘噗嗤笑出声。

“老李,你是真敢开口啊!”

“六千?”

“你这铺子白送都得先找人驱邪。”

修电动车的汉子也乐了。

“六千?你不如抢!”

老李脸皮厚,哼了一声。

“你懂什么?”

“这叫旺铺潜力。”

杨复初看着他。

“一千五。”

老李差点跳起来。

“多少?”

“一千五。”

“小伙子,你这是砍价还是砍人?”

杨复初伸手指了指铺子。

“门坏了。”

“墙渗水。”

“地面起皮。”

“水电老化。”

“后墙发霉。”

“招牌要重做。”

“屋里要清垃圾。”

“而且你这铺子一年没租出去。”

“继续空着,一个月一分没有。”

他说一句,老李的脸就黑一分。

周围街坊倒是听乐了。

“行啊小伙子,会算账!”

“老李,这回遇上懂行的了。”

“你那铺子就是这个价!”

老李嘴硬道:

“那也不能一千五!”

杨复初转身就走。

“那算了。”

老李一愣。

这就走?

不还价?

他立刻急了。

“哎哎哎,小伙子,你别走啊!”

杨复初停步。

老李咬牙道:

“四千!”

杨复初继续走。

“三千!”

还走。

“两千五!”

杨复初没有回头。

老李急得拍大腿。

“两千!”

杨复初终于停下。

回头道:

“押一付一。”

老李脸都绿了。

“哪有租铺子押一付一的?”

杨复初道:

“那我走。”

“别别别!”

老李咬牙切齿。

“押一付一就押一付一。”

“但我先说好,里面那些破东西我不管清,水电你自己修,墙皮你自己弄。”

杨复初点头。

“行。”

老李狐疑地看着他。

“你真不怕?”

“不怕。”

“我这铺子邪门。”

“挺好。”

老李愣住。

“邪门还好?”

杨复初笑了笑。

“病人也邪门。”

“医生不怕邪门。”

街坊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卤菜店老板娘忍不住问:

“小伙子,你叫什么?”

“杨复初。”

“名字挺文气。”

修电动车汉子笑道:

“开诊所打算叫什么?”

杨复初看着那块空招牌位,沉默了一下。

他想起青玄山的药庐。

想起玄清子。

想起杨家旧案。

也想起春和路那晚盘龙玉佩发烫的方向。

“暂时还没想好。”

卤菜店老板娘道:

“要我说,就叫杨氏诊所。”

“简单。”

修电动车汉子道:

“叫神医堂更响亮!”

街坊们纷纷起哄。

“包治百病堂!”

“一针见效馆!”

“没钱别进门!”

杨复初听得笑了。

“最后这个不行。”

“太直白。”

众人又是一阵笑。

老李带他开门。

卷帘门拉起来时,声音刺耳得像磨刀。

哗啦啦——

灰尘扑面而来。

卤菜店老板娘赶紧捂鼻子。

“哎哟,这味儿!”

铺子里比外面看着更破。

地上积了一层灰。

靠墙堆着几个旧木架。

天花板角落有蜘蛛网。

后墙果然有大片霉斑,黑一块绿一块,看着像地图。

屋里还有股旧药味。

很淡。

被霉味压着。

可杨复初闻出来了。

当归。

白芷。

陈皮。

还有一丝很浅的沉香。

这铺子以前确实开过药铺。

而且不是普通卖感冒药的小铺。

有人在这里正经坐过堂。

杨复初走进去,脚踩在地上,灰尘浮起来,在夕阳余光里飘。

他没有嫌弃。

反而闭了闭眼。

生气就在这里。

地下三寸,靠近后墙。

一缕一缕,往上冒。

像埋在土里的春芽。

老李站在门口,有些不自在。

“你看,破是破了点,但面积还行。”

“前面能做门面,后面有小隔间。”

“以前还有水池,就是不知道现在堵没堵。”

“你要是真开诊,收拾收拾也能用。”

杨复初走到后墙前。

墙皮潮湿,伸手一碰,掉下一点灰。

他敲了敲。

咚。

咚。

咚。

第三下,声音有点空。

杨复初眼神一动。

墙里有东西。

老李皱眉。

“你敲墙干啥?”

杨复初道:

“墙空了。”

老李立刻紧张。

“不是我弄的啊!”

“你租之前就这样!”

“合同里得写清楚,墙要是坏了你不能找我赔!”

街坊们又笑。

“老李,你真是掉钱眼里了。”

“人家还没开张,你先怕赔钱。”

杨复初没有理会。

他从旁边捡起一根断木条,轻轻撬开后墙一块松动的墙皮。

墙皮掉落,露出里面一小块砖缝。

砖缝里似乎夹着什么东西。

杨复初伸手进去,摸了摸。

冰凉。

圆的。

他指尖一勾,把那东西抠了出来。

啪嗒。

一枚旧铜钱掉在地上。

声音很轻。

却像一下敲在杨复初心口上。

铜钱很旧。

表面发黑,边缘磨损严重,中间有方孔。

看起来像普通古钱。

可杨复初刚弯腰捡起,胸口的盘龙玉佩就轻轻一热。

不重。

却很清楚。

他把铜钱放在掌心,用袖口擦了擦。

铜钱正面刻着几个模糊字样,已经看不清。

背面,却有两个极小的字。

天机。

杨复初瞳孔骤然一缩。

天机。

玄清子临死前说过:

别信天机阁。

他刚到江海,盘龙玉佩指向春和路。

如今,他在春和路这间破铺墙里,找到一枚刻着“天机”的旧铜钱。

这还是巧合?

不。

这绝不是巧合!

周围街坊还没意识到异常。

修电动车汉子凑过来。

“哟,墙里还藏铜钱?”

卤菜店老板娘眼睛一亮。

“古董啊?”

老李更是急了。

“这是我铺子里的!”

“这钱得归我!”

杨复初抬头看他。

“你确定?”

老李伸出的手停住。

不知道为什么,被杨复初这么一看,他心里有点发毛。

那眼神不凶。

却很深。

像一口井。

老李咳了一声。

“一枚破铜钱而已。”

“你喜欢就拿去。”

“反正租铺送你了。”

杨复初把铜钱收起。

“谢了。”

老李嘟囔:

“别回头说我坑你就行。”

杨复初看着掌心的黑色印痕,声音很轻。

“不会。”

“这铺子,我租值了。”

街坊们都笑。

“一千五租个破铺,还觉得值?”

“年轻人就是想法不一样。”

“等修水电的时候就知道哭了。”

杨复初没有解释。

他们看见的是破铺。

他看见的是生气。

是旧药味。

是墙里的天机铜钱。

是二十年前某个人藏下的痕迹。

这间铺子,也许不是他随便找到的。

是盘龙玉佩带他来的。

也是有人二十年前留下的一个点。

一个等他下山后,才会被重新打开的点。

天色更暗了。

老街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昏黄的光照在破铺门口,照在掉漆的墙上,也照在杨复初年轻而沉静的脸上。

老李拿出手写合同。

杨复初付了钱。

押一付一。

一共三千。

他兜里本来就没多少现金,这一下几乎去了大半。

老李数钱数得眉开眼笑。

“行,小杨,以后这铺子就是你的了。”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租金下个月准时交啊。”

杨复初点头。

“知道。”

卤菜店老板娘笑道:

“小杨医生,明天开张不?”

杨复初看了一眼满地灰尘和发霉墙皮。

“先收拾。”

修电动车汉子道:

“要帮忙不?”

杨复初看他。

“免费吗?”

汉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你小子还挺抠!”

卤菜店老板娘也笑。

“医生抠点好,说明会过日子。”

杨复初笑了笑。

他站在铺子中央,环顾四周。

破木架。

旧墙皮。

半堵霉墙。

昏暗小窗。

还有墙里掉出的那枚天机铜钱。

这里和第一医院差太远了。

没有明亮大厅。

没有先进设备。

没有院长办公室。

没有荣誉牌。

可杨复初却觉得,比第一医院舒服。

因为这里没人抢他的针。

没人关他的门。

没人拿流程压住病人的命。

这里破。

但自由。

他走到门口,看着春和路来来往往的人。

卖菜大妈收摊。

外卖小哥骑车飞过。

小孩举着糖葫芦追猫。

卤菜香气飘满半条街。

夜风从街尾吹来,带着一点潮湿江气。

杨复初伸手按住胸口的盘龙玉佩,又摸了摸口袋里的天机铜钱。

玉佩微凉。

铜钱却像残留着一丝说不出的寒意。

他低声道:

“天机阁。”

“你们二十年前就在这儿留东西。”

“是在等我?”

“还是在等杨家的人死干净?”

没人回答。

只有卷帘门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发出哗啦一声。

像这间沉寂多年的破铺,终于在夜色里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