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
南洋国临时医疗点地下二层。
冷白色灯光照着一支只有半截手指长的玻璃管。里面残留着不到两毫升暗红液体,静置时像血,轻轻摇晃,却会在灯下泛起极淡的蓝光。
这是从被救患者体内提取出来的残余药剂。
也是九局今晚最重视的东西。
杨复初进门时,实验室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龙首换下白天参加医学大会的西装,穿着深色作战服。旁边几名科研人员正在调试设备,离心机、质谱仪、细胞活性监测仪一字排开,屏幕上跳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情况怎么样?”
一名戴眼镜的中年研究员回过头。
“排除了常见兴奋剂、神经毒剂和传统基因药物。”
他叫顾明川,是九局生命科学实验室负责人。
顾明川指着屏幕。
“病人的线粒体活性,在注射后二十分钟内提高了接近四倍。肌肉乳酸耐受、神经传导、肾上腺素水平,全都被推到了正常人的极限。”
“不是极限。”
杨复初只看了一眼。
“是把极限往后推了。”
顾明川愣了愣。
患者阿布,三十二岁,是此前公开支持玄医集团的一名治愈患者。被血十字会绑架后,他被注射了这种药。营救时,他心率超过两百,力量暴涨,甚至徒手扯断了病床约束带。
可不到十五分钟,身体便开始全面衰竭。
如果不是杨复初当场封住心脉,人早就死了。
报告上写着:
心肌轻度坏死。
肝肾指标异常。
骨髓造血紊乱。
神经递质大量耗竭。
最奇怪的是端粒检测。
顾明川打开另一份数据。
“我们重复做了三次。部分体细胞的端粒长度,在二十四小时内出现明显下降。”
龙首抬头。
“什么意思?”
顾明川沉默两秒。
“简单说,他的身体像在一天里,被强行用掉了几年的寿命。”
实验室一下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支药剂上。
那东西不是在给人力量。
更像是在借。
借未来的命,换眼前十几分钟的强大。
龙首问:“具体多少?”
“无法精确判断。一次可能几个月,也可能一两年。如果重复注射——”
“人会废掉。”杨复初接过话。
他走到样本盒前,隔着透明外壳看了十几秒。
“里面至少有三层作用。”
顾明川皱眉。
“三层?”
“第一层,催血。”
“第二层,催神。”
“第三层,催命。”
杨复初点了点样本盒。
“第一层把心肺和血流推到异常状态,让身体获得远超平时的供氧。”
“第二层刺激神经,压低痛觉,提高反应和肌肉调用。”
“真正危险的是第三层。”
“它在逼身体拿出本来不该现在拿出来的东西。”
顾明川盯着他。
“生命储备?”
“可以这么理解。”
杨复初说道:“你们看见的是细胞活性,是代谢加速。我看见的是命火被人硬生生拨旺了。”
“火亮了。”
“烧得也更快。”
他说完,从器械盘里取出一根银针。
顾明川问:“你要做什么?”
“给你们看。”
旁边培养皿里有患者的肌细胞样本。
杨复初让人取来对照样本,又让顾明川把药液稀释到原浓度的千分之一。
药液滴入培养皿。
仪器数字立刻变化。
细胞耗氧率上升。
Atp生成增加。
膜电位增强。
顾明川正要记录,杨复初手中的银针已经轻轻点在培养皿外侧。
“看左边第三组。”
第三组细胞的代谢曲线突然出现拐点。
年轻研究员脱口而出:“这不可能,你什么都没加。”
杨复初把银针移了不到半寸。
“再看第五组。”
第五组曲线先上升,随后快速下跌,细胞活性迅速受损。
顾明川的表情变了。
“你怎么知道?”
“药进了血,但不是平均起作用。”
杨复初说:“它会优先找几个最容易被撬开的地方。心、肾、脑,还有骨髓。”
“你们的仪器要跑完整套模型,才能看到结果。”
“我看的是它走的路。”
顾明川立刻调出患者受损最明显的部位。
心肌。
肾上腺。
神经系统。
骨髓造血。
顺序几乎和杨复初刚才说的一样。
实验室里再没人质疑。
他们十几个人忙了几个小时,拆成几十项指标才勉强拼出的药物路径,杨复初进门不到十分钟就抓到了关键。
顾明川摘下眼镜。
“你说这药有缺陷。”
“对。”
“什么缺陷?”
“太急。”
杨复初道:“他们想让普通人在几分钟内变强,所以每一步都在抢时间。抢得越快,损伤越大。”
“正常人扛不住。”
“哪怕撑过第一针,也未必撑得过第二针。”
“除非——”
他忽然停住。
龙首问:“除非什么?”
杨复初看向他。
“除非用药的人,本身就被提前改过。”
顾明川立刻明白。
“预处理?”
“或者长期筛选。”
杨复初说道:“先筛人。身体差的不要,心脉弱的不要,神经承受能力差的不要。留下能扛的,再一点点用低剂量适应。”
顾明川顺着往下推。
“如果再配合基因筛选、激素调节、肌肉改造和神经训练,就能把死亡率降下来。”
“不是降下来。”
杨复初摇头。
“只是让他们死得晚一点。”
一句话,让房间重新冷下来。
单向玻璃另一边,阿布还躺在病床上。
他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可脸色苍白,整个人像突然老了不少。
龙首看了几秒。
“如果长期用这种药,能撑多久?”
“看剂量,看次数,也看身体底子。”
杨复初顿了顿。
“但有一点不会变。”
“每强一次,就离死近一步。”
顾明川打开成分分析。
“里面有七种我们能确认的成分,两种改造肽,一种类似神经生长因子的变体,还有几种代谢促进物。”
“剩下三种,数据库里没有匹配。”
他把一段分子结构投到大屏幕。
“尤其这个,会短时间改变细胞调用能量的方式。”
“理论上,这种技术控制得足够精确,甚至可以用于重症抢救。”
龙首冷笑。
“血十字会显然不是拿来救人的。”
杨复初盯着结构图。
“他们还没做完。”
顾明川问:“怎么判断?”
“药力不稳。”
“几种成分彼此在打架。有人想把力量做高,有人想把副作用压下去,可平衡很差。”
杨复初指向一组曲线。
“放大这里。”
注射后第九分钟。
所有强化指标达到峰值。
第十一分钟开始,多个器官指标同时恶化。
“十分钟。”
杨复初说道:“这是它最稳定的窗口。”
龙首问:“也就是说,一个普通人能得到十分钟异常战斗力?”
“这个患者是这样。训练过的人会更久。”
顾明川沉声道:“如果受试者长期适应,二十分钟甚至半小时都有可能。”
半小时。
对于普通人不算什么。
对于速度、力量、反应全部被推到异常程度的战斗人员来说,足够杀很多人。
龙首又问:“强化能到什么程度?”
顾明川看着数据。
“肌肉瞬时输出至少提升八成,极端情况下可能超过一倍。神经反应明显加快,疼痛耐受也会大幅提高。”
“如果本身就是顶级格斗人员……”
他没再说。
杨复初却摇头。
“不止。”
顾明川皱眉。
“还不止?”
“这只是普通人的反应。”
杨复初盯着药剂。
“如果用药的人,本身就有异常能力呢?”
顾明川脸色一变。
龙首的目光也沉了下来。
异能者。
血十字会不是在研究普通强化剂。
他们是在研究怎样让异能更强、更稳定,甚至——
更容易制造。
龙首走回实验台。
“顾教授。”
“在。”
“把这支药和我们之前拿到的十二战士血液数据做比对。”
顾明川一怔。
“十二战士的样本不是残缺的吗?”
龙首拿出一枚加密存储器。
“九局在欧洲处理过一次A级目标。现场没留下尸体,但有血。”
“先做代谢标记和异常蛋白谱。”
几台设备同时运行。
进度条一点点向前。
杨复初站在观察室外,看着病床上的阿布。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白灵。
精神种子。
A级战士。
血十字会。
这些东西看起来不同,现在却越来越像同一棵树上的枝条。
维克多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两个异能者。
他要的是一套体系。
可以复制。
可以控制。
可以批量制造。
十分钟后。
第一组结果出来。
顾明川猛地站直。
“匹配到了。”
龙首走过去。
“多少?”
“十二战士残余血样里,有三种异常代谢产物和这支药完全一致。”
“还有一种改造肽,结构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七。”
年轻研究员低声道:“这不是巧合。”
顾明川迅速叠加两条曲线。
几乎重合。
“十二战士的细胞,也存在类似的高代谢透支痕迹。”
“只是他们的耐受,比阿布高太多了。”
龙首盯着屏幕,久久没说话。
杨复初问:“你们以前认为十二战士是怎么来的?”
“最开始,以为是天然异能者。”
龙首道:“后来发现不对。十二个人能力不同,但身体强化方式高度相似。”
“九局一直怀疑,他们接受过统一改造。”
他抬手指向玻璃管。
“现在答案出来了。”
顾明川压低声音。
“这种药只是成品的一部分。”
“十二战士应该经历过长期预处理,再配合不同类型的强化方案。”
“药剂负责把身体推到高输出状态。”
“真正决定异能类型的,可能还有别的东西。”
杨复初想到白灵脑中的精神种子。
“种子。”
龙首看向他。
“你也这么想?”
“精神种子可能只是其中一种。”
杨复初道:“有人负责让大脑出现异常能力,有东西强化身体,还会有手段负责控制。”
“最后再用这种药,把潜能在战斗时全部压出来。”
顾明川听得后背发凉。
如果真是这样,血十字会做的根本不是药物研究。
而是在搭建一条“制造异能者”的生产线。
选人。
改造。
植入。
适应。
强化。
控制。
每一步都能标准化。
每一步都能复制。
龙首盯着两条重合的曲线,缓缓开口。
“以前我们一直把十二战士,当成十二个敌人。”
“看来错了。”
他拿起装着暗红药液的样本盒。
“他们不是十二个人。”
“他们是十二个成品。”
杨复初看着药液里那层淡淡蓝光。
“既然有成品,就一定有生产线。”
龙首点头。
“也一定有实验场。”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桌上的南洋国地图。
圣安实验医院。
怪病村。
国际医学大会。
三个位置已经被红线连到了一起。
龙首抬起头,声音低沉。
“九局现在可以确认了。”
“十二战士——”
“就是靠这套体系制造出来的。”
话音刚落。
顾明川面前的电脑突然弹出红色警报。
有人正在远程访问刚才的检测数据。
一次。
两次。
第三次。
防火墙自动切断外部连接。
年轻研究员脸色骤变。
“实验室位置可能暴露了。”
龙首猛地转身。
“断网!”
“封锁整层!”
下一秒,地下二层所有网络指示灯同时熄灭。
黑掉的屏幕上,只剩最后一行尚未来得及保存的分析结果——
异常药剂样本来源推测:圣安医院地下三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