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二十。
南洋国临时医疗点的网络已经全部切断。
杨复初没有留下。
他一个人回到地上一层。
走廊尽头那间隔离室里,灯还亮着。
白无常就关在那里。
玻璃门外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行动人员,看到杨复初过来,同时让开一步。
“龙首说过,你可以进去。”
杨复初点头。
门开。
里面没有窗,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白无常坐在床边。
桌上摆着一杯水。
一口没动。
杨复初走进去,门在身后关闭。
白无常抬起眼。
“这么晚来看我,不像你的风格。”
“我没那么闲。”
杨复初坐下。
“我问你一件事。”
白无常嘴角微微扬起。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客气了?”
杨复初没理她。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打印照片,推到桌面中央。
照片上,是刚才药剂成分中的一组异常分子结构,以及患者注射之后的生命指标变化。
白无常只扫了一眼。
笑容便淡了。
很细微。
但杨复初看见了。
“认识?”
“不认识。”
“你撒谎的时候,左手会先收紧。”
白无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果然,五根手指已经握住了床单。
她索性松开。
“观察得倒挺仔细。”
“血十字会是不是用过类似的东西?”
白无常没有马上回答。
杨复初继续道:“这种药能催动气血,压榨心脉和神经,让人在极短时间里爆发出超过身体极限的力量。”
“普通人扛不住。”
“经过改造的人可以。”
“十二战士,就是这么来的。”
白无常看着他,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几秒后,她忽然笑了一声。
“看来你们查得比我想象中快。”
“所以是真的。”
“我没这么说。”
“你已经说了。”
白无常靠到墙边。
“杨复初,有时候知道太快,不是什么好事。”
“至少比死得糊涂强。”
“你以为这只是药?”
她忽然问。
杨复初没动。
白无常盯着桌上那张照片。
“维克多曾经说过一句话。”
“现代医学最大的缺陷,是只相信看得见的东西。”
杨复初眉头微动。
“什么意思?”
“人体有多少东西,是仪器真正能解释的?”
“经络?”
“气?”
“神?”
“命?”
白无常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
杨复初的眼神终于变了。
这些词,不该从她嘴里出现。
至少,不该如此准确。
白无常显然看懂了他的反应。
“很惊讶?”
“维克多也懂中医?”
“不。”
“他不懂。”
白无常摇头。
“但有人懂。”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杨复初盯着她。
“谁?”
“我不知道。”
“你跟了血十字会这么多年,会不知道?”
“血十字会不是你想象中那种上下透明的组织。”
白无常说道:“我能接触实验任务、行动计划,甚至部分A级项目。但真正核心的研究区,只有维克多和几个人能进去。”
“那里叫什么?”
白无常犹豫了一下。
“伊甸园。”
杨复初皱眉。
“在哪?”
“不知道。”
“没人知道?”
“进去的人都被蒙住眼,途中至少换三次交通工具。有人说在欧洲,有人说在南太平洋,还有人说它根本不是固定地点。”
白无常顿了顿。
“我只去过一次外围。”
“那一次,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什么?”
她看向杨复初。
“针谱。”
杨复初的手停住了。
“什么针谱?”
“黑色封皮,没有名字。”
“里面画着人体穴位,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经脉图。”
“其中一页,和你施展的针法很像。”
杨复初没说话。
但胸口已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白无常继续道:“那页上有九个人形。”
“第一人,银针入膻中。”
“第二人,针落神阙。”
“第三人,针路穿十二经。”
杨复初眼神骤冷。
“够了。”
白无常停下。
她第一次从杨复初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不是愤怒。
更像一种被埋了很多年的秘密,突然被人掀开了土。
“你认识。”
白无常说道。
不是询问。
是确定。
杨复初慢慢站起来。
“你看到的是哪一卷?”
“卷?”
白无常皱眉。
显然不明白。
杨复初没有解释。
因为就在刚才,他脑子里已经浮出四个字。
《天医玄典》。
不是像。
就是。
他这些年所学的一切,都来自玄典残卷。
针法。
经络。
药理。
气机。
乃至那套外人看来近乎不可能的九针逆命之术。
师父当年告诉过他,《天医玄典》并不是一本完整的书。
准确说,是九卷。
每卷所记不同。
前几卷以医为主。
越往后,记载的东西越危险。
至于后几卷究竟是什么,师父从未说清楚。
只说过一句。
——能活人,也能杀天下人。
杨复初以前不懂。
如今再想,那句话已经完全是另一个意思。
白无常看着他的反应。
“你知道那本东西。”
“谁把针谱交给血十字会的?”
“我说了,我不知道。”
“维克多呢?”
“他应该知道得比我多。”
“应该?”
白无常冷笑。
“你真以为维克多就是最上面的人?”
这句话让杨复初重新坐了回去。
“什么意思?”
“血十字会内部,很多人都把他当首脑。”
“但我跟他太久了。”
白无常看向天花板。
“我见过他怕。”
“怕谁?”
“一个从没露过脸的人。”
“每年只有两三次联络,维克多每次都要把所有研究结果单独整理。”
“那个存在,在组织里有一个代号。”
“什么?”
“医生。”
杨复初冷笑。
“血十字会里的人,倒是都喜欢给自己取些装神弄鬼的名字。”
白无常摇头。
“不是那种医生。”
“维克多提起这个人时,从来不开玩笑。”
“十二战士计划、精神种子、异能药剂,最早的理论框架,据说都是‘医生’提供的。”
杨复初沉默了。
这不是简单抄了一张药方。
而是有人真正读懂了玄典里的东西,然后用现代科技重新拆解。
想到这里,杨复初后背第一次有了寒意。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
不像九局行动人员。
门被推开。
一个女人站在外面。
白色长衣,黑发挽起,神情清冷。
沈青璃。
她只说了一句。
“让我进去。”
门口两人明显迟疑。
杨复初开口:“让她进来。”
沈青璃走进房间,门重新关闭。
白无常看了她两眼。
“又一个认识玄典的人?”
杨复初转头。
“你怎么知道我在问这个?”
“龙首让人送了一份药剂报告给我。”
沈青璃没有坐。
她把一张纸放到桌上。
“我看了其中几种作用方式。”
“和古医门留下的禁术记载很像。”
杨复初神色一凝。
“什么禁术?”
沈青璃抬眼。
“燃命。”
两个字。
白无常听不懂。
杨复初却瞬间明白了。
沈青璃继续说道:“古医门记载里,有一种方法,可以强行打开人体气血封锁,让五脏、筋骨、神经同时进入极盛状态。”
“人会在短时间内力大、无痛、反应极快。”
“代价就是寿元。”
杨复初问:“你在哪里见过?”
“残篇。”
“哪一卷?”
“不是完整卷,只是我师门留下的一张抄页。”
沈青璃指向报告。
“里面写过一句。”
“燃后天之精,换先天之盛。”
杨复初的脸色越来越沉。
这和药剂检测结果几乎完全一致。
顾明川他们用现代医学得出的结论,是加速代谢、消耗细胞寿命。
而玄典残篇里的解释更简单。
燃命。
两种语言。
说的是同一件事。
白无常也听明白了。
“所以血十字会用现代药物,把你们古代的禁术做出来了?”
“不完全是。”
沈青璃说道。
“如果只是照着残方配药,他们做不到十二战士那种程度。”
她看向杨复初。
“真正可怕的不是燃命术。”
“是他们可能拿到了完整法门。”
杨复初心头一沉。
“你确定?”
“不确定。”
沈青璃答得很直接。
“但从你之前说过的精神种子,到现在的异能药剂,已经不是一个禁术可以解释的。”
“精神种子,像是控神一类的术。”
“药剂是燃命。”
“十二战士身体长期改造,则更像淬体。”
她每说一个词,杨复初脸色便重一分。
因为这些东西,他确实曾在玄典边角注解里见过类似记载。
只不过不完整。
甚至很多地方只有名字。
没有方法。
杨复初一直以为,那些只是古人的夸张描述。
如今看来,不是。
白无常忽然说道:“还有一个。”
两人同时看向她。
“什么?”
“换血。”
白无常说道:“A级实验体里,有一批人每隔一段时间要接受全身血液替换。”
“不是普通输血。”
“他们会加入一种人工培养液。”
“每次换完,异能都会更稳定。”
沈青璃的眼神彻底冷下来。
“玄血术。”
杨复初问:“你知道?”
“听过名字。”
“古医门把它列为大禁。”
沈青璃声音很低。
“据说最早是拿来救濒死之人的,但后来有人发现,可以用别人的精血补自身亏空。”
“再后来就彻底被封了。”
白无常皱眉。
“血十字会实验里确实死了很多供体。”
话落。
房间里彻底没声音了。
杨复初忽然觉得,过去很多看不明白的东西都串到了一起。
他们是在复原一套东西。
一套几百年甚至更久之前,就已经存在过的东西。
《天医玄典》。
杨复初忽然起身。
“跟我走。”
沈青璃问:“去哪?”
“房间。”
十分钟后。
临时医疗点顶层。
门锁上后,杨复初从随身行李最底层取出一个木盒。
木盒很旧。
边角已经磨白。
他打开三层暗扣,从夹层中抽出一本只有半掌厚的册子。
沈青璃看到那东西的一瞬间,脸色就变了。
杨复初没有避她。
第一页展开。
古旧纸页上,是密密麻麻的人体经络图。
右上角写着三个小字。
《玄典·二》。
白无常也被临时带了上来,双手仍戴着约束装置。
她隔着几米看见那张图,眼神猛地一缩。
“就是这个。”
杨复初立刻看她。
“哪一部分?”
“线条不完全一样。”
“但画法一样。”
白无常向前一步。
九局人员立刻按住她肩膀。
“别紧张。”
她盯着那本书。
“我在伊甸园看到的针谱,纸比这个新。”
“像是重新抄过的。”
沈青璃拿起木盒里的另一册。
那一卷标着《玄典·一》。
她翻了几页,忽然停住。
“你只有这两卷?”
杨复初看她。
“什么意思?”
“谁给你的?”
“我师父。”
“他有没有说过其他卷在哪里?”
“没有。”
杨复初顿了一下。
“只说玄典九卷,早就散了。”
沈青璃缓缓合上手中的书。
“我小时候听师门老人讲过一个传说。”
“天医玄典最初不是医书。”
杨复初眉头皱起。
“那是什么?”
“人书。”
“什么意思?”
“研究人的书。”
沈青璃说道:“生、老、病、死,肉身、精神、血脉、寿元。”
“医学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据说前两卷教人治病。”
“三四卷研究筋骨和血脉。”
“五六卷涉及神魂、意识。”
“七卷以后——”
她停住。
杨复初问:“是什么?”
“没人知道。”
沈青璃摇头。
“因为古医门传到我师父那一代时,早就没有完整记载了。”
“但所有门派都有一个共同禁令。”
“见玄典七卷之后者,不得习,不得传,不得留。”
白无常嗤笑。
“听着倒像你们自己都怕。”
“对。”
沈青璃竟然直接承认。
“就是怕。”
她看着白无常。
“医术发展到极致,不一定还是医术。”
“能控制人的意识。”
“能强行延长寿命。”
“能改变血脉。”
“能制造出远超普通人的身体。”
“这种东西一旦落到不择手段的人手里,和武器没区别。”
白无常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因为沈青璃说的这些,血十字会几乎都在做。
杨复初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第二卷。
过去,他一直把《天医玄典》当成师门留给自己的医道传承。
甚至很多时候,他觉得所谓九卷,不过是前人故意神化。
直到今天。
十二战士。
精神种子。
异能药剂。
玄血术。
所有东西,都在证明那九卷玄典远远不是一本医书这么简单。
如果后面的内容真能被现代科技实现……
它足以改变战争。
改变医学。
甚至改变人类本身。
杨复初忽然想到了维克多那句话。
进化。
原来从一开始,对方所谓的“人类进化”,就不是凭空冒出来的疯狂理论。
它有源头。
这个源头,很可能就是《天医玄典》。
白无常突然说道:“还有件事。”
杨复初抬眼。
“维克多曾经让我抓过几个中国老人。”
“什么人?”
“中医。”
“哪一派?”
“不清楚。”
“有人擅长针,有人擅长药,还有一个只会看古文字。”
杨复初神情骤变。
“什么时候?”
“五年前开始。”
白无常回忆了一下。
“最后一个,是两年前。”
“人呢?”
“都进了伊甸园。”
“之后呢?”
“不知道。”
白无常摇头。
“我再没见过。”
杨复初握书的手一点点收紧。
沈青璃忽然问:“那个懂古文字的人,多大?”
“七十左右。”
“左眼是不是看不见?”
白无常明显愣了一下。
“你认识?”
沈青璃的脸色一下白了。
过了很久,她才说:
“我师叔。”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杨复初看向她。
沈青璃没有解释太多,只是低声说道:“他失踪七年。”
“师门一直以为他死了。”
现在看来。
未必。
或者说,就算死了,他失踪前做过什么,已经不难猜。
翻译玄典。
复原禁术。
血十字会这些年能把东方古术和现代生命科技融合得这么快,背后很可能有一批被他们掳走的古医传人。
杨复初忽然觉得那本薄薄的册子变得很重。
他抬头看向窗外。
南洋国的天已经有些发白。
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
没人知道,这个世界的另一面,已经有人开始尝试把古老禁术变成流水线上的产品。
而如果他们真的成功——
十二战士不会只是十二个。
可能是一百个。
一千个。
甚至更多。
杨复初转过身。
“沈青璃。”
“嗯。”
“你刚才说,玄典一共九卷。”
“对。”
“你知道其他卷在哪?”
沈青璃沉默了很久。
“以前不知道。”
“现在呢?”
她看了一眼白无常,又看向桌上的药剂报告。
最后,目光落在杨复初手中那两本古旧残卷上。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
“你师父留下的,是第一卷和第二卷。”
“我师门只有几张残页。”
“其他古医门派,这几十年也几乎没人见过完整玄典。”
杨复初已经明白她想说什么。
但他不愿意相信。
沈青璃却还是说了出来。
声音很轻。
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
“杨复初。”
“你只见过两卷。”
她停了一下。
“剩下七卷——”
“也许都在他们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