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旧仓库外,雨下得很密。
夜色压得低,路灯被雨丝切碎,光落在积水里,一片昏黄。
九爷下车时,咳了两声。
陆峰撑伞跟在他身后。
“九爷,人在里面。”
九爷抬眼,看着那栋废弃仓库。
门口铁皮生锈,墙面爬满霉斑,空气里有股烂木头和潮灰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种地方,他太熟。
江海地面上,见不得光的生意、见不得人的账、见不得血的交易,最喜欢躲在这种角落。
九爷拢了拢外套。
“消息可靠吗?”
陆峰低声道:
“说是血十字幸存者。”
“身上有实验痕迹。”
“对方怕被灭口,只肯见您。”
九爷脚步微顿。
他看了一眼陆峰。
陆峰脸色有些发白,眼神却很稳。
跟了他这么多年,这个年轻人办事一直谨慎。
可不知为什么,九爷今晚心里有点不舒服。
像有根细针,在骨头缝里轻轻挑。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陆峰一愣。
“还好。”
“眼底发青。”
“没睡够。”
九爷没再问。
他身上蛊债未清,最清楚那种被东西钻进身体里的感觉。
可陆峰看起来太正常。
呼吸、步伐、眼神,都没露明显破绽。
九爷只以为自己疑心重。
他抬手。
“进去。”
仓库里很黑。
雨水从破顶漏下来,砸在铁桶上。
滴答。
滴答。
声音空得发冷。
九爷带来的两名手下打开手电。
光柱扫过地面。
灰尘。
脚印。
废弃木箱。
还有一张椅子。
椅子上绑着一个人。
那人瘦得像鬼,头发乱成一团,身上披着脏兮兮的病号服。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
脸上全是惊恐。
“救我……”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九爷眼神一沉。
“谁把你绑在这里?”
那人喘得厉害,嘴唇发青。
“他们……他们要我死……”
“血十字……”
“实验……”
几个词断断续续吐出来。
九爷往前走了两步。
陆峰忽然伸手拦住他。
“九爷,小心。”
九爷看他一眼。
陆峰脸上没有异常,手却微微颤了一下。
九爷还没来得及细想,椅子上的人突然剧烈抽搐。
病号服领口滑开。
他胸口皮肤下,一道细细的暗红纹路浮了出来。
像一枚半成形的十字。
九爷瞳孔一缩。
林远舟直播里的画面,他看过。
几乎一模一样。
“叫杨复初。”
他立刻下令。
陆峰却站着没动。
九爷回头。
“愣着干什么?”
陆峰嘴唇动了动,眼底忽然空了一瞬。
很短。
可这一次,九爷看见了。
下一秒,陆峰猛地拔出腰间短刀,朝九爷后心刺来。
九爷反应极快。
身子一侧,刀锋擦着外套划过去。
布料裂开一道口子。
两名手下大惊。
“峰哥!”
陆峰像没听见,眼神死白,手腕一翻,第二刀直奔九爷脖颈。
九爷一脚踹在他膝上。
陆峰被踹得跪地,却立刻弹起。
动作僵硬,却狠得吓人。
不像人。
像被线吊着的木偶。
九爷脸色彻底变了。
“傀儡蛊。”
话音刚落,仓库角落忽然响起一阵轻笑。
不是白无常本人。
是一只黑色小喇叭,被人塞在木箱里。
里面传来白无常低哑的声音:
“秦九州,喜欢这份礼吗?”
“你身边的人,味道不错。”
九爷眼底杀意暴起。
“白无常!”
喇叭里笑声更轻。
“别急。”
“今晚只是开胃菜。”
“你若想救他,就带杨复初来。”
“哦,对了。”
“最好快点。”
“蛊醒之后,拖得越久,人越不像人。”
声音戛然而止。
同一时间,椅子上的血十字幸存者发出一声惨叫。
他胸口暗红纹路亮起,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往里拧。
九爷不再犹豫,直接拨通杨复初的电话。
“城南旧仓库。”
“陆峰中蛊。”
“还有一个血十字实验幸存者。”
电话那边,杨复初只回了两个字:
“等我。”
二十分钟后,回春堂的车停在仓库外。
杨复初下车时,雨水瞬间打湿肩头。
柳如烟跟在他身后。
她本来在回春堂送蛊药,听见“傀儡蛊”三个字,脸色当场变了。
“是柳家旁脉的东西。”
她一路都没说话。
直到进仓库,看见陆峰被九爷手下用铁链暂时锁住,仍在疯狂挣扎,她才低声道:
“子母傀儡蛊。”
九爷脸色阴沉。
“能解吗?”
柳如烟看着陆峰后颈浮出的透明虫线,声音发紧。
“子蛊入体,母蛊在别人手里。”
“强行解,陆峰可能死。”
“拖着不解,他也会被母蛊一点点掏空。”
九爷脸色更难看。
杨复初走到陆峰面前。
陆峰猛地抬头,眼白泛灰,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喘息。
他看见杨复初,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整个人暴起。
铁链被扯得哗啦乱响。
九爷手下险些按不住。
杨复初没有退。
他看着陆峰的眼睛,又看他后颈。
“不是冲九爷。”
九爷皱眉。
“什么意思?”
“蛊被改了。”
杨复初声音沉下去。
“它借陆峰,把你引来。”
“再借你,把我引来。”
柳如烟脸色一白。
“那目标是你?”
话音刚落,仓库顶上的灯忽然炸开。
砰!
玻璃碎片落了一地。
黑暗瞬间压下来。
椅子上的血十字幸存者又发出惨叫,胸口红纹亮得像烧起来。
陆峰也在同一时间挣脱半截铁链,挥刀冲向杨复初。
九爷怒喝:
“陆峰!”
没用。
陆峰已经听不见了。
杨复初侧身避开刀锋,一指点在陆峰腕脉上。
陆峰手腕一麻,短刀落地。
可下一秒,他肩膀诡异地一扭,整个人贴近杨复初,张口就咬。
柳如烟甩出一枚银铃。
铃声一响,陆峰动作迟滞半拍。
杨复初趁机在他颈侧落针。
陆峰身体一僵。
后颈那条透明虫线剧烈扭动。
柳如烟急声道:
“别深!”
“深了会惊母蛊!”
杨复初手指停住,只封住三分。
陆峰扑倒在地,四肢仍然抽搐。
九爷冲过去想按住他。
柳如烟立刻拦住。
“别碰!”
“蛊线会借血气转移!”
九爷硬生生停住。
他看着陆峰痛得青筋暴起,眼底怒得发红。
这是跟他出生入死多年的人。
不是手下。
是兄弟。
现在被人种成了蛊器。
拿来钓杨复初。
九爷牙缝里挤出一句:
“白无常,我要剥了你的皮。”
可真正的变故,才刚开始。
椅子上的幸存者突然抬头。
他原本浑浊的眼睛,变成一种诡异的灰白色。
胸口血色十字纹亮起,像有人在皮下点了一盏红灯。
柳如烟脸色骤变。
“他不是单纯幸存者。”
“他也是蛊引!”
杨复初转身看去。
那人喉咙里发出咯咯声。
“救我……”
“求你……”
“我不想死……”
声音断断续续,却每个字都往人心里钻。
杨复初走过去,抬手按住他的脉。
脉象乱到极点。
癌变残痕。
药物损伤。
蛊虫残毒。
还有血十字那种异常能量。
比林远舟更粗糙,也更痛苦。
像一个失败实验品。
被人用过,丢掉,又重新捡回来当诱饵。
柳如烟低声道:
“他活不久。”
杨复初道:
“还有一口气。”
“白无常就是拿这口气钓你。”
“我知道。”
“那你还救?”
杨复初没有回答。
他只是取出银针。
柳如烟咬牙。
“杨复初!”
“这个人身上的东西,和陆峰体内的子蛊连着。”
“你救他,陆峰可能醒。”
“也可能九爷被牵进去。”
“甚至可能反噬你。”
九爷站在黑暗里,声音发沉:
“别救。”
杨复初看向他。
九爷眼睛发红。
“我知道你想救。”
“但这局太脏。”
“白无常就是逼你出针。”
“一个陆峰,一个实验品。”
“他要你救。”
“要你伤。”
“要你乱。”
杨复初握着银针,沉默片刻。
“所以我更不能杀。”
就在此时,仓库深处忽然传来铁链断裂声。
陆峰又动了。
他后颈虫线暴涨,整个人像被无形的手拎起。
眼神死白,嘴角渗血。
他猛地看向九爷。
这一次,他没有扑杨复初。
而是扑向九爷。
九爷身上旧蛊债未清,气机比普通人更容易被子母蛊牵引。
陆峰速度极快。
九爷本能抬手挡。
可刚碰到陆峰手腕,他脸色就变了。
一股冰冷蛊气顺着他的掌心钻进去。
柳如烟失声:
“哥!松手!”
九爷想松。
已经晚了。
陆峰后颈那道透明虫线,像活过来一样,沿着九爷手臂皮肤往上游。
九爷闷哼一声,眼底瞬间浮起灰白。
柳如烟脸色煞白。
“秦九州!”
她几乎是扑过去,银铃在手中急响。
铃声清脆,却压不住那股蛊气。
九爷身体一僵,随后猛地甩开陆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皮肤下,有一道细若发丝的灰线在游。
柳如烟声音都变了。
“你别动。”
九爷抬头。
那双眼睛里,灰白和清醒交替闪动。
“如烟……”
他只喊了两个字。
下一秒,蛊气彻底冲上来。
九爷身上本就有柳家旧蛊反噬。
傀儡蛊像闻到旧伤里的血,猛地钻进去。
两股蛊气撞在一起。
九爷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身形一晃。
再抬头时,眼神已经不对。
冷。
空。
没有半点人味。
柳如烟站在他面前,手指都在抖。
“哥?”
九爷没有回答。
他忽然抬手,一掌拍向柳如烟心口。
速度快得像影子。
杨复初一步上前,将柳如烟拽开。
掌风擦过她肩头,轰在后面的木箱上。
木箱当场炸裂。
柳如烟脸色彻底白了。
那一掌如果落实,她不死也得重伤。
九爷失控了。
比陆峰更可怕。
他本来就被蛊债折磨多年,身体里藏着太多柳家旧蛊痕迹。
子母傀儡蛊一入,就像火星落进干草堆。
烧得又快又狠。
九爷转头看向杨复初。
眼神空洞,却杀意森然。
白无常的声音再次从黑暗里传出。
这一次,不知藏在哪个角落。
“杨复初。”
“你看。”
“这就是你的朋友。”
“他现在要杀你。”
“你是救他,还是杀他?”
柳如烟猛地抬头。
“白无常!你给我滚出来!”
黑暗里只有笑声。
九爷已经动了。
他身形比平时快了一倍。
不像病骨支撑的江海九爷,反倒像一具被蛊气填满的杀器。
他一拳砸来。
杨复初避开。
拳头落在铁柱上,铁皮凹进去一块。
九爷反手抓来,五指发黑,指尖隐隐有蛊毒。
杨复初以针封他腕脉。
可针刚靠近,九爷体内蛊气一震,竟把银针震偏。
柳如烟急声道:
“不能用普通封针!”
“他体内蛊太乱!”
“哥,你醒醒!”
她想上前,却又被迫停下。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眼前是她兄长。
是柳家欠下蛊债后,唯一把她从烂泥里拉出来的人。
可他现在要杀杨复初。
如果她拦得太狠,九爷会伤得更重。
如果她不拦,杨复初会死。
这一瞬间,柳如烟眼眶都红了。
“杨复初,你别伤他!”
她喊完,又立刻后悔。
这种时候说这话,对杨复初太不公平。
可那是她哥。
她咬着牙,声音哑下去:
“对不起……”
杨复初侧身避开九爷一击,声音平稳:
“不用道歉。”
“他还没死。”
“我不杀。”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把柳如烟快崩掉的心钉住了。
九爷再次扑来。
杨复初没有拔长针。
他换了短针。
九爷现在蛊气乱,长针入体容易惊动更深的旧蛊。
只能用短针点穴,断他四肢发力,不碰命门。
这很难。
九爷每一击都是杀招。
杨复初却不能下杀手。
只能退、引、封、卸。
仓库里雨声、铃声、拳风、铁链声混在一起。
陆峰倒在地上抽搐。
椅子上的幸存者奄奄一息。
九爷失控如兽。
柳如烟站在中间,脸色苍白,手里的银铃响得越来越急。
白无常藏在暗处,看着这场局一步步收紧。
“救啊。”
他的声音像毒雾。
“杨复初,你不是最会救人吗?”
“一个是九爷。”
“一个是陆峰。”
“一个是血十字实验品。”
“三条命摆在这里。”
“你救得过来吗?”
杨复初眼底一寒。
他终于看明白了。
这不是单独的袭击。
是逼针局。
白无常要的不是杀他。
是逼他在短时间内连救三人。
一救幸存者。
二救陆峰。
三救九爷。
三条命串成一根绳。
每救一人,他就多耗一层气。
耗到最后,就会逼近玄医九针第七针。
杨复初忽然停步。
九爷一拳砸来。
他没有退。
柳如烟惊叫:
“躲开!”
杨复初抬手,银针在指间一闪。
不是刺向九爷心口。
也不是眉心。
而是九爷右肩旧蛊疤下方一寸。
针入半分。
九爷动作猛地一僵。
那一拳停在杨复初胸前不到两寸的位置。
拳风吹动他的衣襟。
杨复初脸色微白,却没有动。
他另一只手迅速落第二针。
左肋。
第三针。
后颈。
三针全浅。
没有破命门。
只截蛊路。
柳如烟看得呼吸都停了。
这是险招。
稍深一点,九爷体内旧蛊会炸。
稍浅一点,又压不住傀儡蛊。
杨复初用的是针尖上的分寸。
差一毫,便是死。
九爷身体剧烈颤抖。
眼底灰白色一点点退去,又一点点涌上来。
他喉咙里发出低吼。
像人和蛊在身体里撕扯。
杨复初低声道:
“秦九州。”
“醒。”
九爷额头青筋暴起。
柳如烟冲上来,抓住他的手腕,眼泪终于掉下来。
“哥,醒醒。”
“我是如烟。”
“你别吓我。”
九爷眼底灰白剧烈闪烁。
他的手抖着,指尖几次想掐住柳如烟的脖子。
又几次硬生生停住。
白无常的笑声消失了。
他似乎也没想到,杨复初不用第七针,竟硬生生把九爷从傀儡状态里拽回来半寸。
九爷终于喘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血腥味。
他看向柳如烟。
眼神短暂清醒。
“如烟……”
柳如烟哭着应声:
“我在。”
九爷又看向杨复初。
他的嘴角渗出黑血。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杨先生……”
杨复初按住他肩上的针。
“别说话。”
九爷却死死抓住他的袖子。
那只手还在抖。
不是攻击。
是求。
他眼底灰白又开始往上翻。
清醒只剩几秒。
九爷用尽力气,吐出一句话:
“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