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爷抓着杨复初的袖子,指节发黑。
那一句“杀了我”,像钝刀一样割在仓库里每个人心上。
柳如烟脸色白得吓人。
雨水从破顶漏下来,砸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陆峰还倒在一旁抽搐,后颈那条透明虫线时隐时现。
椅子上的血十字幸存者气若游丝,胸口暗红纹路一点一点暗下去,像火快烧尽了。
最危险的,却是九爷。
他半跪在地,肩、肋、后颈三处插着杨复初的短针。
针只入半分。
浅得不能再浅。
可就是这半分,把他从傀儡蛊里硬生生拖回了一瞬清醒。
也只是一瞬。
他的眼底灰白又开始翻涌。
像潮水。
退下去一点,又扑上来。
柳如烟死死抓住他的手,声音发抖。
“哥,你别说这种话。”
九爷想笑。
可嘴角一动,黑血就顺着唇角流下来。
“如烟……我撑不住。”
他看向杨复初,眼神比刚才更清醒,也更绝望。
“杨先生,别让我变成白无常的刀。”
“我这一辈子,脏事做过不少。”
“但我不想最后死在自己人身上。”
柳如烟眼泪掉得更凶。
“你闭嘴!”
“我不许你死!”
九爷艰难地喘着气。
“丫头,听话……”
话没说完,他身体猛地一抖。
眼白又泛灰,五指弯曲,指甲下渗出黑色细线。
柳如烟脸色骤变。
“蛊力又上来了!”
杨复初按住九爷肩头,指尖微微用力。
三根短针同时颤了一下。
九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像野兽被铁链勒住。
沈青璃赶到时,正看见这一幕。
她一身风衣湿了半边,手里还握着寻脉盘。
盘上指针乱转,最后猛地指向九爷心口。
她脸色一沉。
“子母傀儡蛊,外加柳家旧蛊反噬。”
柳如烟猛地抬头。
“有没有办法?”
沈青璃没有马上回答。
她走近一步,盯着九爷身上的蛊线。
“普通封针不行。”
“强行驱蛊,他会死。”
“压制母蛊,白无常那边会加力。”
“拖下去,他的神志会被蛊吃干净。”
柳如烟声音哑了。
“你别只说坏的。”
“我要办法!”
沈青璃看向杨复初。
“办法有。”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苏婉清也在这时赶到。
她带着秦叔和几名安保进来,鞋底踩过积水,脸色冷得像雨夜里的刀。
她一眼看见九爷的样子,又看见杨复初苍白的脸,心里猛地一沉。
“什么办法?”
沈青璃没有绕。
“玄医九针,第七针。”
柳如烟怔住。
苏婉清眼神一变。
杨复初却很平静。
像早就知道答案。
沈青璃继续道:
“前三针救体。”
“中三针救气。”
“后三针碰命。”
“第七针,夺命索魂。”
“不是从阎王手里抢命那么简单。”
“是把被蛊控、阵控、邪术拖走的神志,硬从命门里拉回来。”
柳如烟立刻道:
“那就用!”
苏婉清看向沈青璃。
“代价呢?”
沈青璃沉默。
仓库里只剩雨声。
柳如烟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她已经听出了不对。
沈青璃低声道:
“施针者折寿。”
“至少一年。”
“而且会承受被救之人多年病痛的一部分反噬。”
“九爷身上不是新伤。”
“是柳家旧蛊债、血气亏空、经脉残破、暗伤沉积。”
“这一针下去,杨复初不只是少一年命。”
“还要替他扛一截苦。”
苏婉清的手指慢慢攥紧。
柳如烟整个人僵住。
她想救九爷。
可这话让她再也喊不出“快救”两个字。
用别人的命,换她哥哥清醒。
她开不了这个口。
九爷忽然低笑一声。
笑得很难听,像破风箱。
“听见了吧……”
“别救。”
“杨先生,我秦九州这条烂命,不值。”
柳如烟哭着吼他:
“你闭嘴!”
九爷眼底的灰白又涌上来,声音越来越哑。
“我真撑不住了……”
“快点。”
“杀了我。”
杨复初看着他,没有动。
苏婉清走到杨复初面前。
“你不能每次都这样。”
杨复初抬眼。
苏婉清声音压得很低,却有些发颤。
“林远舟那次,你已经被反噬。”
“现在又是九爷。”
“白无常摆明了要逼你用第七针。”
“你用,就是踩进他的局。”
杨复初道:
“我知道。”
“知道你还——”
“因为九爷还没死。”
这句话堵住了苏婉清后面所有话。
杨复初看向九爷。
那个曾经坐镇江海地下的人,如今半跪在泥水里,眼底清醒和蛊控来回撕咬。
他不是好人。
也不干净。
但他帮过回春堂。
救过病人。
查过血十字。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不是敌人。
他是被人种蛊控制的病人。
医者不能因为敌人设局,就把病人丢在局里等死。
沈青璃低声道:
“你想清楚。”
“第七针一开,你的命门气机会外露。”
“白无常要看的就是这个。”
“他会在暗处加蛊力。”
“这不是救一个人那么简单。”
杨复初点头。
“那就让他看。”
苏婉清眼神一颤。
“杨复初。”
杨复初取出针匣。
这一次,他没有用短针。
而是取出一根极细、极长的银针。
针身如雪,针尖却泛着一点幽寒。
银针一出,仓库里的雨声像都轻了一瞬。
杨复初低声道:
“帮我守住陆峰。”
“沈青璃,盯蛊线。”
“柳如烟,叫他名字。”
“别让他神志完全沉下去。”
柳如烟嘴唇发抖。
“我……”
“你是他妹妹。”
杨复初看着她。
“只有你的声音,他会认。”
柳如烟用力点头,眼泪砸在地上。
苏婉清站在原地,看着杨复初手里的长针,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她抓得很紧。
紧到指尖都发白。
“有没有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