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茶楼后院,灯没点全。
廊下挂着两盏旧灯笼。
风一吹,灯影晃得像鬼。
白无常坐在石桌旁,手里还握着那部卫星电话。
电话已经挂断。
可那句带着异国腔的命令,仍像冷铁一样压在耳边。
“杨家后人必须活捉。”
白无常低头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
轻得像纸灰落地。
桌上摆着一根黑针。
针尖泛着幽冷的光。
旁边还有几张直播截图。
林远舟血氧骤降。
杨复初隔空指挥。
争命三针后,数据回升。
二号镜头被锁定。
阿洛被按在设备间门口。
血色十字被全球镜头拍下。
这一局,表面看输了。
直播没断成。
数据没篡改成。
阿洛被抓。
玄医集团反而借着第三方数据扳回一局。
全球舆论反转。
杨复初三个字,像被一针钉在了国际医学圈的桌面上。
可白无常脸上没有怒意。
他把那些截图一张张摆开,像在摆一盘残棋。
“真能救啊。”
他看着屏幕里杨复初苍白的脸,低声道:
“隔着万里,借别人的手,都能把那口气接上。”
“杨家主脉,果然没死绝。”
阴影里传来一道苍老声音。
“你闹得太大了。”
白无常没有回头。
“长老来了?”
天机阁长老从廊下走出。
黑色长袍,银白头发,眼窝深陷。
他年纪很大,却不显衰败,反倒像一截泡在阴水里的老木头。
干枯。
发冷。
不腐。
他走到石桌前,看了一眼那些截图。
“血十字暴露。”
“阿洛被抓。”
“二号镜头也废了。”
“你该给阁里一个交代。”
白无常笑了。
“交代?”
他把卫星电话往桌上一放。
“该要交代的,不是我。”
“是他们。”
长老眼神一沉。
“你在推责任?”
“我在说事实。”
白无常抬起眼。
“血十字的人说,林远舟只是诱饵。”
“标识暴露,也在可接受范围。”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靠直播毁掉玄医集团。”
长老皱眉。
“那他们要什么?”
白无常拿起一张截图。
截图里,杨复初指尖按着桌沿,脸色发白。
那是反噬刚起的一瞬。
镜头没有完全拍到,可白无常截住了。
他看了很久,笑意慢慢变冷。
“他们要看杨复初出针。”
“看他能不能隔空借针。”
“看他救人时,会付出什么代价。”
“更重要的是,看他到底走到第几针。”
天机阁长老眼底微微一动。
“玄医九针?”
“嗯。”
白无常把截图推过去。
“前六针,杨复初已经用过不止一次。”
“解蛊。”
“破毒。”
“吊命。”
“开闭。”
“断夺运线。”
“争心肺一口气。”
“这些都厉害。”
“可还不够。”
长老声音低沉:
“他们想逼第七针?”
“不是他们。”
白无常抬手,轻轻点了点自己胸口。
“是我。”
院子里静了一瞬。
灯笼被风吹得猛地一晃。
天机阁长老盯着他。
“你知道第七针意味着什么?”
“当然。”
白无常笑得更深。
“玄医九针,前三针救体。”
“中三针救气。”
“后三针,碰命。”
“第七针,叫开命门。”
“不是普通吊命。”
“是拿医者自身气机,强行替病人打开一线生路。”
“救得越深,代价越重。”
长老冷声道:
“这些是杨家秘传,你从哪里知道?”
白无常抬眼。
“白家当年管药。”
“天机阁管档。”
“二十年前那场火,烧掉了很多东西。”
“也留下了很多东西。”
他慢慢把黑针放回桌面。
“杨家以为守住了玄典主脉。”
“可你们这些记档的人,也不干净。”
长老眼神阴沉。
“注意你的语气。”
白无常没有低头。
“长老,我现在是在替阁里做事。”
“也是在替你们擦二十年前没擦干净的屁股。”
“杨复初活着。”
“玄医九针重现。”
“苏家翻旧账。”
“柳家残脉冒头。”
“沈家阵图也醒了。”
“你以为只靠几句阁规,还压得住?”
长老没有立刻说话。
白无常说得难听。
但不是没有道理。
局势变了。
以前杨复初只是一个回春堂山医。
可现在,他背后有苏婉清,有九爷,有第一医院,有周建南,甚至有全球直播留下的公开数据。
杀他,已经不容易。
更重要的是,血十字那边下了死命令。
活捉。
这两个字,比杀人难一百倍。
长老坐下,声音压低。
“你准备怎么逼第七针?”
白无常笑了笑。
“杨复初有个弱点。”
“人。”
“他看不得该救的人死在眼前。”
“这是医者仁心。”
“也是锁链。”
“我们杀他,他会反击。”
“我们抓他,他会躲。”
“可如果有人快死了,而且只有他能救,他就一定会出手。”
长老眯起眼。
“你要继续拿病人设局?”
“不是继续。”
白无常纠正。
“是升级。”
他把一张江海地图铺开。
地图上标着几个位置。
回春堂。
第一医院。
苏氏医疗仓储中心。
九爷的一处暗线据点。
还有几个基层诊疗点。
每个位置旁边,都用朱砂画了一点。
看起来像血痣。
“林远舟那局,太远。”
“隔着海,隔着镜头,隔着法律。”
“能伤杨复初,但不够狠。”
“要逼第七针,必须近。”
“近到病人的命就在他手边。”
“近到他来不及请律师,来不及等检测,来不及开会。”
“只能出针。”
长老看着地图,脸色慢慢沉下去。
“你要在江海动手?”
“当然。”
白无常道:
“江海是他的地盘。”
“也是他的软肋。”
“回春堂那些病人。”
“第一医院那些中毒复诊者。”
“苏氏刚建起来的玄医集团。”
“还有九爷手下那群脏命。”
“随便挑一处,都能让他动。”
长老冷声道:
“别忘了,上次药材污染已经暴露一条线。”
“陈文轩落网。”
“许怀民被救。”
“李国胜被拔。”
“九爷盯得很紧。”
白无常点头。
“所以这次,不走药材。”
“不走舆论。”
“不走检测机构。”
长老问:
“走什么?”
白无常抬手,拿起桌上的黑针。
“走人。”
院子里风声一停。
“人最难防。”
“药材有验收。”
“资金有追踪。”
“设备有公证。”
“媒体有留痕。”
“可身边人呢?”
“一个熟悉的人端杯水。”
“一个亲信递份文件。”
“一个司机打开车门。”
“一个保镖靠近半步。”
“谁会天天查?”
长老眼皮一跳。
“傀儡蛊?”
白无常笑了。
“柳家叛脉的东西,当然要用。”
“更何况,九爷那边本来就有蛊债。”
“用他身边的人,最合适。”
长老眼神冷冷盯着他。
“秦九州不好惹。”
“他身上有蛊反噬,又有地面人脉。”
“你动他的人,可能会惊动柳家残脉。”
白无常不在意。
“惊动就惊动。”
“我要的就是乱。”
“越乱,杨复初越顾不过来。”
“林远舟那边还没结束。”
“血十字线索刚露。”
“玄医集团要稳数据、稳舆论、稳资本。”
“苏婉清再聪明,也只有一双手。”
“九爷再狠,也有病骨。”
“这个时候,在他们身边埋一枚傀儡蛊。”
“就像在木梁里放火星。”
“平时看不见。”
“一旦起风,整座屋都能烧。”
长老沉默。
白无常继续道:
“第七针不是随便能逼出来的。”
“要让杨复初觉得,他不出针,就会死很多人。”
“而且这些人,死得很快。”
“快到他没有选择。”
“救一个,他伤一次。”
“救两个,他气机乱。”
“救到第三个。”
他轻轻一笑。
“第七针就该开了。”
长老脸色阴沉。
“你这是拿人命磨针。”
白无常像听见笑话。
“长老,你什么时候开始心疼人命了?”
“天机阁记录了那么多死局。”
“哪一页不是人命写的?”
“现在装慈悲,晚了。”
长老眼神一冷。
一股阴冷气息从他身上散开。
石桌上的灯火猛地缩了一下。
白无常却没退。
他甚至把手伸到灯火旁,慢慢烤了烤指尖。
“别拿阁里的老威风压我。”
“现在真正要杨复初的人,不止天机阁。”
“血十字要活的。”
“他们要他身上的东西。”
“我们要玄典。”
“目标暂时一致。”
“谁先拿到人,谁就有谈价的资格。”
长老盯了他半晌。
“你想越过阁里,和血十字谈?”
白无常笑而不答。
这就是答案。
天机阁长老眼中杀意一闪。
但他没有动手。
因为白无常现在确实还有用。
这个疯子够狠,够毒,也够了解杨复初。
最关键的是,他敢把人命当棋子。
天机阁需要这样的人。
血十字也需要。
长老缓缓道:
“第七针一开,杨复初未必会弱。”
“玄医九针越往后,越接近命术。”
“他若撑住,反而会看见更多东西。”
“你可能是在帮他。”
白无常眼中闪过一点兴奋。
“那不是更好?”
长老皱眉。
白无常低声道:
“我不怕他强。”
“我怕他不动。”
“只要他动,就有痕。”
“第七针一开,他的命门气机会短暂外露。”
“到时候,血十字能看。”
“天机阁能记。”
“我也能下手。”
“活捉一个没开命门的杨复初,意义不大。”
“活捉一个开过第七针的杨家后人,才值钱。”
他说到最后,眼底有一种病态的亮。
像赌徒看见最后一把牌。
又像毒蛇看见猎物终于露出喉咙。
长老沉声道:
“你要谁做引子?”
白无常把地图推到他面前。
手指落在一个位置。
九爷的暗线据点。
“秦九州身边,有个叫陆峰的。”
长老道:
“陆峰?”
“九爷近身亲信。”
“办事稳,嘴严,跟了他多年。”
“最近一直负责直播暗线和海外追踪。”
“他能接触九爷。”
“也能接触苏婉清那边部分资料。”
“最重要的是,杨复初认识他。”
白无常轻声道:
“熟人出事,才疼。”
长老看着地图,半晌道:
“傀儡蛊不容易种。”
“普通蛊进不了九爷身边。”
“陆峰警觉性很高。”
白无常抬手。
一个黑衣人从廊外走进来,捧着一个小小的白瓷盒。
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只米粒大的虫。
通体灰白,几乎透明。
如果不仔细看,就像一点药渣。
可它的头部,有一丝极细的红线。
像血。
长老看到那虫,眼神微变。
“子母傀儡蛊?”
白无常点头。
“柳家旁脉留下的好东西。”
“母蛊在我这里。”
“子蛊入体,平时不动。”
“只在关键时候,借一句话、一杯茶、一点血气,把人推到该去的位置。”
“它不控制人一整天。”
“所以最难察觉。”
长老盯着白瓷盒。
“你怎么拿到的?”
白无常笑了笑。
“柳家欠债的人,多得很。”
“有些债,用命还。”
“有些债,用蛊还。”
长老没有再问。
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干净答案。
白无常把盒子合上。
“陆峰不需要立刻杀人。”
“他只需要在对的时候,把九爷带到对的位置。”
“或者把一个消息,送到杨复初眼前。”
“剩下的,局自己会走。”
长老问:
“第一步是什么?”
白无常看向江海地图。
“让九爷找到一名血十字幸存者。”
“真的幸存者?”
“当然是真的。”
白无常笑得温和。
“真饵才钓得到大鱼。”
“那幸存者身上,也有东西?”
“有。”
“足够逼杨复初出手的东西。”
长老眉头一跳。
“你已经布好了?”
白无常没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看向夜色深处。
天机茶楼外,雨又开始下。
细细密密。
像无数虫子爬过瓦片。
与此同时,江海城西。
九爷的暗线据点。
陆峰刚从外面回来。
他一身黑色夹克,肩头沾着雨。
这两天他一直在跑血十字线索,眼下有点青,却仍然精神紧绷。
屋里几个兄弟在整理资料。
有人递来一杯热茶。
“峰哥,歇会儿吧。”
陆峰接过。
“九爷呢?”
“在里面打电话。”
陆峰点点头,低头喝了一口。
茶有点苦。
他没在意。
这种夜里,什么都苦。
可茶水滑过喉咙时,他眉心忽然轻轻皱了一下。
像有一粒细小的沙,贴着喉管往下钻。
很快。
快到他以为只是错觉。
他放下杯子,揉了揉脖子。
“这茶谁泡的?”
那兄弟一愣。
“厨房啊。”
“怎么了?”
陆峰摇头。
“没事。”
他转身往里走。
可没人看见,他后颈皮肤下,极细极细地鼓了一下。
像有一根透明虫丝,贴着血管轻轻游过。
内室里,九爷刚挂电话。
“查到了?”
陆峰走进去,声音还是平常那样稳。
“查到一条幸存者线索。”
“人在城南。”
“据说身上有血十字实验痕迹。”
九爷抬眼。
“消息哪来的?”
陆峰顿了一下。
眼底有一瞬间的空白。
很短。
短得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然后他说:
“暗线递来的。”
九爷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脸色不太好。”
陆峰笑了笑。
“这两天没睡够。”
九爷没多想。
他起身,披上外套。
“走,去看看。”
陆峰低头应声。
“是。”
门外雨声更密。
陆峰跟在九爷身后,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他后颈皮肤下,那道透明虫丝慢慢沉了进去。
九爷身边一名亲信,被种下了傀儡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