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结束后,江海没有真正安静下来。
只是喧嚣换了个方向。
前一秒,全球媒体还在追问杨复初的三针到底有没有医学意义。
后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个红色符号吸走了。
血色十字。
它出现在二号镜头采集箱里。
也出现在赫利俄斯影子基金报告底部。
更早之前,出现在境外加密账户的隐藏标识里。
苏老太太说,二十年前杨家出事前,她见过一个黑衣外人。
那人袖口内侧,也有这个印记。
线连上了。
可越连,越冷。
苏氏大厦顶层会议室里,大屏上放着那枚被放大的标识。
红色十字不大,线条很细。
横线像刀口。
竖线底部往下拖出一点血滴。
看久了,不像商标。
更像某种烙印。
苏婉清站在屏幕前,脸色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杨复初坐在长桌另一侧。
他的脸色还没恢复。
直播中那次反噬,伤得不算重,却很阴。
像有一根冷针留在经脉里,时不时扎一下。
他没说疼。
只是把袖口拉低,盖住掌心那道暗红印子。
苏婉清看见了,却没点破。
她知道他不想让旁人担心。
可她也知道,那个印子不会无缘无故出现。
血色十字不是普通敌人。
也不是白无常那种江湖毒虫。
它更远。
更深。
更不把人当人。
会议室门被推开时,九爷走了进来。
他这几天一直没怎么睡。
脸色灰白,眼窝发青,外套披在肩上,像风一吹就能倒。
可眼神很亮。
那种亮,不是精神好。
是查到脏东西后的冷亮。
陆峰跟在他后面,手里抱着一个厚文件袋。
袋口没封严,露出一沓打印资料和几张照片。
九爷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扔。
啪的一声。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九爷坐下,先咳了两声。
“查到了点东西。”
苏婉清问:
“血十字?”
“嗯。”
九爷抬手,让陆峰把资料分发下去。
“先说结论。”
“这个血色十字,不是单一基金标识,也不是某家医药公司商标。”
“它更像一个内部识别符。”
“出现在资金流、设备、实验记录和一些失踪人口案里。”
最后几个字落下,会议室骤然安静。
苏婉清眼神一沉。
“失踪人口?”
“对。”
九爷点开大屏。
第一张,是东欧某国一份陈旧新闻截图。
标题翻译过来很短:
“流浪者群体多人失踪,警方怀疑跨境人口贩卖。”
第二张,南美。
贫民区青壮年失踪,部分家属称失踪者曾被招募参加“免费医疗筛查”。
第三张,东南亚。
非法临床试验窝点被查,资料残缺,几名登记者下落不明。
第四张,非洲某港口城市。
一家慈善医疗组织关闭后,多名病患失联。
每一份资料单独看,都像普通海外案件。
混乱。
贫穷。
监管薄弱。
人口流动大。
查不到头,也没人追到底。
可九爷把几张图放在一起。
每个案件旁边,都圈出了一个小细节。
有的是医疗腕带内侧。
有的是冷藏箱封条。
有的是运输单角落。
还有一张,是从废弃实验室墙面上拍到的涂鸦。
都带着同一个红色十字。
很小。
不显眼。
却像一条血线,穿过不同国家、不同机构、不同身份的人。
苏婉清翻着资料,手指越收越紧。
“这些案件的共同点是什么?”
九爷道:
“失踪者多数不属于高关注人群。”
“流浪汉、黑工、非法移民、贫民区病人、末期患者、孤儿院成年后离院人员。”
“说白了,少一个人,没人闹得起来。”
陆峰补充:
“还有一类。”
“罕见病患者和晚期癌症患者。”
杨复初抬眼。
“癌症患者?”
“对。”
九爷看向他。
“有些人不是直接失踪。”
“是参加过所谓实验性治疗、慈善医疗计划、基因检测项目后,病情快速恶化。”
“家属以为是原病进展。”
“医院记录也这么写。”
“但其中几例,和林远舟很像。”
苏婉清声音发冷。
“异常基因痕迹?”
“资料不完整。”
九爷把几页英文报告推到她面前。
“但有两个公开泄露出来的检测片段,出现过类似描述。”
“非自然突变。”
“疑似实验性干预。”
“样本污染可能。”
“建议复核。”
他冷笑了一声。
“这些词是不是听着很熟?”
会议室没人回答。
太熟了。
因为林远舟那份基因复核报告里,也是这些词。
谨慎。
模糊。
不下结论。
却像一扇门缝,露出里面的黑。
杨复初拿起其中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废弃医疗仓库。
墙上挂着几根旧管线,地面有被拆走设备后留下的痕迹。
角落里,有一只破掉的塑料箱。
箱盖内侧,用红色油漆画着那个十字。
杨复初看了很久。
“不是单纯人体实验。”
九爷抬头。
“你看出什么?”
“这些人不只是被试药。”
杨复初把照片放下。
“林远舟体内的东西,有夺运术的壳。”
“但不完全是玄术。”
“它像把人的病、血、基因、气机绑在一起。”
“如果他们只是试药,不需要这么复杂。”
苏婉清接上:
“他们在研究人。”
杨复初点头。
“更准确地说。”
“他们在研究怎么把人变成容器。”
老李不在会议室。
如果他在,肯定又要骂一句脏的。
可这时候,会议室里没人能骂出口。
因为这句话太冷。
冷到让人后背发麻。
九爷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点开另一张关系图。
中心是血色十字。
往外延伸出几条线。
赫利俄斯影子基金。
海外医学合规委员会。
几家慈善医疗组织。
非法基因实验室。
人体样本运输公司。
天机阁境外账户。
白无常暗线。
每条线后面,都写着“疑似”“待查”“关联资金”“同源节点”。
没有一条能直接钉死。
但全部放在一起,就不是巧合。
九爷敲了敲桌面。
“血十字负责什么,我现在还不敢说死。”
“但它至少干了三件事。”
“第一,给天机阁和白无常提供资金、技术、渠道。”
“第二,用医药资本和合法性外壳,掩护灰色实验。”
“第三,长期寻找特殊体质、重症患者和没人追究的失踪人口。”
苏婉清问:
“特殊体质包括杨家?”
九爷看向杨复初。
“恐怕是。”
杨复初没有表情。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答案。
玄清子玉简里说过,二十年前那个境外黑影,不是单纯冲玄典来的。
苏老太太也说,那人站在白家和天机阁背后。
现在,九爷查到血十字与人体实验有关。
这些线全部拧到一起,问题就变得非常清楚。
杨家被灭门,不只是为了夺玄典。
也许还有别的目的。
杨家主脉的血。
玄医九针。
盘龙玉佩。
以及玄典后面那道“门”。
苏婉清沉默几秒。
“他们为什么要杨家后人?”
九爷没有回答。
他回答不了。
杨复初却慢慢开口:
“因为玄典不是终点。”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向他。
杨复初眼神很深。
“苏老太太说过,玄典后面还有门。”
“如果血十字研究的是人体、病灶、基因和气机之间的关系。”
“那他们要玄典,就不是为了治病。”
“也不是单纯长生。”
“他们想打开那道门。”
苏婉清问:
“门后是什么?”
杨复初摇头。
“不知道。”
“但他们二十年前就想要。”
“现在还在要。”
这才是最吓人的地方。
一个组织,能跨越二十年布局。
从杨家灭门,到白家背叛。
从天机阁夺运,到古墓阴毒。
从玄医集团发布会,到跨国直播病患。
从资本做空,到黑客攻击。
它一直在后面。
不急。
不露面。
不断换壳。
医药基金是壳。
慈善医疗是壳。
国际标准是壳。
白无常和天机阁,也是壳。
真正的手藏得更深。
苏婉清低头看资料,忽然问:
“这些失踪案,有多少人最后找到了?”
陆峰摇头。
“很少。”
“有几具遗体被发现。”
“死因都写得很普通。”
“器官衰竭,感染,药物过量,癌症进展。”
“没有一个能追到血十字。”
九爷补了一句:
“还有几个幸存者。”
苏婉清抬头。
“在哪?”
“一个在东南亚。”
“一个在欧洲精神疗养院。”
“还有一个,被人藏在地下黑市。”
杨复初眼神微动。
“他们身上有痕迹?”
九爷点头。
“据说有。”
“不是血色十字纹身。”
“是体内异常。”
“和林远舟类似。”
苏婉清立刻道:
“安排人接触。”
“已经让人去。”
九爷咳了一声,脸色又白了点。
“不过很难。”
“对方盯得紧。”
“尤其直播之后,血十字肯定知道自己露了。”
杨复初看向大屏上的失踪案。
一张张陌生面孔在屏幕上滑过。
年轻男人。
中年妇人。
瘦弱孩子。
病床上的老人。
有些连照片都没有,只剩一个编号。
他们不像林远舟。
没有全球直播。
没有苏婉清组织法律团队。
没有九爷追查资金。
没有杨复初出针。
他们消失得悄无声息。
像被黑暗吞下去的一点灰。
杨复初忽然觉得胸口那点反噬又冷了一下。
不是痛。
是怒。
苏婉清看见他的眼神,低声道:
“别被怒气带着走。”
杨复初看她。
苏婉清说:
“你师父不是也说过吗?”
“针第一下,先问能不能救人。”
杨复初沉默片刻,点头。
“我知道。”
九爷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
“不过有时候,救人和杀人,不冲突。”
苏婉清看向他。
九爷摊手。
“我说的是剁掉害人的手。”
“又没说乱杀。”
苏婉清懒得理他。
她把资料重新归类。
“现在分三条线。”
“第一,林远舟。”
“继续治疗,但先查清体内异常。”
“第二,血十字。”
“追资金、追失踪案、追实验组织。”
“第三,白无常。”
“他既然派人混进直播团队,说明他仍在国内暗线里活动。”
“九爷,你盯他。”
九爷点头。
“我盯。”
“不过白无常不是最麻烦的。”
杨复初道:
“他是狗。”
九爷一愣,随即笑了。
“这话狠。”
杨复初看着屏幕上的血色十字。
“狗会咬人。”
“但狗后面有人牵绳。”
苏婉清道:
“那就顺着绳子找。”
九爷敲了敲文件袋。
“绳子很长。”
“而且对方不只一只手。”
“医药资本、地下实验、玄术旧盟、跨境灰产。”
“这些东西能搅在一起,说明血十字不是一般组织。”
“他们既懂现代规则,也懂旧术。”
“他们不怕死人。”
“也不怕花钱。”
“最麻烦的是,他们很懂怎么让死人闭嘴。”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重。
苏婉清看向杨复初。
“你最近不能单独行动。”
杨复初道:
“我下午要回回春堂。”
“我说不能单独。”
“回春堂有老李和何红。”
“他们两个算安保?”
杨复初想了想。
“何红算半个。”
九爷差点笑咳。
苏婉清冷冷看他一眼,九爷立刻闭嘴。
她对杨复初道:
“我会安排人。”
杨复初没有拒绝。
他知道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血十字不是白无常。
这不是他一个人提针就能解决的东西。
但他也不会躲。
医馆还要开。
林远舟还要看。
那些失踪案里的幸存者,也许还等着有人听见他们的声音。
苏婉清忽然收到一条消息。
她看完后,眉头皱起。
“林远舟醒了。”
杨复初抬头。
“情况怎么样?”
“比直播后稳定。”
“能少量含水。”
“疼痛评分从九降到七。”
“但他醒来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
苏婉清把手机递给他。
林安娜发来的文字很短。
“我父亲说,他梦见过那个红色十字。”
“不是在医院。”
“是在治疗前的一间白色房间里。”
杨复初握着手机,眼神沉下来。
九爷也坐直了身体。
“白色房间?”
陆峰立刻道:
“像实验室。”
苏婉清声音冷了几分。
“让林家回忆他所有治疗前流程。”
“尤其是基因检测、临床筛查、静脉注射、影像增强、镇痛泵更换这些节点。”
“每一个都要查。”
她停了一下。
“还有,把林远舟所有治疗机构重新排一遍。”
“找那个白色房间。”
九爷点头。
“我来。”
杨复初看着那枚血色十字,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它既然出现过,就一定留过痕。”
“只要有痕,就能挖出来。”
同一时间。
江海另一处,天机茶楼后院。
白无常坐在阴影里。
直播失败后,他没有发怒。
阿洛被抓。
二号镜头暴露。
数据劫持器被封。
血色十字标识也被拍到。
按理说,这场局已经输得很难看。
可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只是慢慢擦着手里一根细长银针。
针尖黑得发亮。
像淬过毒。
桌上,摆着一部老式卫星电话。
铃声响起时,白无常手指微微一顿。
他接起电话。
没有开口。
电话那边,是很远的电流声。
滋啦。
滋啦。
像信号穿过海底,又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呼吸。
过了几秒,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不是中文母语。
每个字都带着生硬的停顿。
“你失败了。”
白无常笑了笑。
“只是没赢。”
对方没有接他的狡辩。
“林远舟只是诱饵。”
“血十字暴露,也在可接受范围。”
白无常眼神微动。
“你们早就准备牺牲这条线?”
对方声音冷淡。
“线可以断。”
“目标不能丢。”
白无常慢慢眯起眼。
“目标是玄典?”
“不。”
电话那边静了一瞬。
随后,那声音一字一句传来。
“杨家后人必须活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