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复初后退半步,掌心死死按住桌沿。
桌面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脸色一下白了。
不是病弱的白。
是气血被人从胸口硬生生抽了一口的白。
苏婉清离他最近,第一时间扶住他。
“杨复初!”
杨复初没倒。
他抬手,示意她别动。
喉间那股腥甜被他压了回去,眼底却冷得吓人。
大屏上,法国病房里,林远舟胸口那道暗红纹路一闪而过。
很快。
快到公开直播画面里几乎看不清。
可原始信号把它完整录了下来。
暗红色的细线从患者胸口下方浮起,像一枚被血浸透的钩子,在皮肤下绕了一圈,又迅速沉入体内。
沈柏年站在病床旁,额头汗水一下滚下来。
“杨医生,刚才那是什么?”
法国医生也看见了。
他原本已经准备检查林远舟的呼吸情况,手停在半空,脸色变了。
“皮下出血?”
“不像。”
“过敏反应?”
“没有皮疹扩散。”
“监护数据呢?”
护士立刻报数:
“血氧八十九,继续回升。”
“心率一百一十二,比刚才下降。”
“血压仍低,但稳定。”
也就是说,林远舟的心肺功能被三针稳住了。
可另一样东西,被逼出来了。
它藏在癌症后面。
藏在病历后面。
藏在国际专家、直播镜头和合法性文件后面。
现在,终于露了一下牙。
直播间里,弹幕疯狂滚动。
“刚才红色的是什么?”
“我也看见了!”
“是不是镜头噪点?”
“患者胸口有东西闪了一下!”
“别吓人啊,病人刚稳住。”
“玄医集团是不是搞什么特效?”
“原始画面呢?放原始画面!”
霍尔曼的窗口里,那位辉瑞专家脸色也变了。
他立刻开口:
“请不要把普通皮肤现象进行神秘化解释。”
“患者晚期癌症,凝血功能异常,可能出现皮下血管反应。”
“我们应以医学证据为准。”
杨复初抬眼看向屏幕。
他的声音还有些哑,但很稳。
“好。”
“那就看证据。”
苏婉清立刻接上。
“技术组,截取原始信号。”
“医学组,保存刚才二十秒所有数据。”
“第三方公证同步封存。”
“公开直播延迟画面保留,但不要剪辑。”
技术负责人飞快操作。
“原始信号已锁定。”
“时间戳确认。”
“防篡改水印正常。”
“生命体征曲线同步备份。”
苏婉清看向法国现场。
“请法国医院立即对患者胸部皮肤进行医学检查。”
“只拍摄必要医疗画面。”
“隐私遮挡。”
“同时记录凝血指标和皮下反应。”
法国医生点头。
他虽然对中医介入仍然谨慎,可刚才血氧回升是事实。
而那道暗红纹路,也确实不像普通皮下出血。
他检查后,眉头皱得更紧。
“表面没有明显破损。”
“没有压痕。”
“没有针刺部位反应。”
“皮肤温度局部偏低。”
沈柏年补了一句:
“针没有落在那个位置。”
这句话很关键。
如果暗红纹路出现在针刺附近,还可以说是针灸刺激。
可它浮在胸口下方,避开了膻中针位,像某种早就埋在里面的东西被惊动。
杨复初盯着画面。
“让他侧一点。”
沈柏年照做。
林远舟已经虚弱到几乎说不出话,只能任由医护轻轻调整体位。
镜头远景记录。
没有给病人难看的特写。
杨复初看了几秒,忽然道:
“不是单纯夺运。”
苏婉清眼神一沉。
“还有什么?”
“它借了病人的病。”
杨复初看向桌上的基因报告。
“癌是癌。”
“但现在拖垮他的,不只是癌。”
会议室一静。
赵怀仁立刻追问:
“你是说,病情被人为加重?”
“嗯。”
杨复初把林远舟的基因检测报告调到大屏旁侧。
“这份报告里,有一段异常痕迹。”
“之前我们以为是检测误差,或者患者曾经接受过未记录治疗。”
“现在看来,不是。”
霍尔曼皱眉。
“杨医生,请您慎重。”
“基因检测结果必须由专业实验室解读。”
“不能因为您看不懂,就随意指控患者被改造。”
杨复初看着他。
“我不懂你们的术语。”
“但我看得懂人的气。”
霍尔曼冷笑。
“气不是国际医学证据。”
“报告是。”
苏婉清冷冷开口。
她把另一份文件投上屏幕。
“霍尔曼医生,您说得对。”
“所以我们请两家独立实验室做了初步复核。”
“结果刚刚发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精神一震。
这份结果,本来应该稍后由专家组内部审阅。
可现在,暗红纹路已经在直播里出现。
再藏着,反而会被对方抢先扭曲。
苏婉清果断把它拿出来。
屏幕上出现两份初步复核摘要。
一家来自国内独立基因实验室。
一家来自欧洲非原检测机构。
结论措辞很谨慎。
但核心意思很清楚。
林远舟体内某些肿瘤相关序列附近,出现非常规编辑样痕迹。
不排除检测污染。
不排除既往未记录实验性治疗影响。
建议进一步验证样本来源和治疗史。
弹幕瞬间炸开。
“基因编辑?”
“癌症患者被实验过?”
“真的假的?”
“这是医学事故吧?”
“别乱带节奏,报告说不排除。”
“但两家实验室都提了异常!”
霍尔曼脸色终于难看起来。
“初步复核不能作为结论。”
苏婉清点头。
“所以我们没有下结论。”
“但它可以作为疑点。”
“而这个疑点,刚才在患者身上出现了临床异常反应。”
霍尔曼沉声道:
“临床异常反应和基因报告之间没有直接因果证明。”
杨复初道:
“那就查。”
他撑着桌沿站直。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
“你还能撑?”
杨复初轻轻点头。
“能。”
他看向法国现场。
“林先生的癌症很重。”
“这一点没人否认。”
“但他的衰败速度,不正常。”
“心肺气机崩得太急。”
“疼痛走向也不对。”
“癌痛多在脏腑、骨、神经牵扯。”
“他的视频里,有几次痛点游走。”
“像被一根线从腹部牵到胸口,再从胸口拖回肝区。”
赵怀仁立刻调出之前的视频记录。
果然。
林远舟有几段痛得蜷缩。
他的手不是固定按腹部,而是先按肋下,再按胸口,最后抓住锁骨下方。
之前大家以为是晚期癌痛扩散。
可现在被杨复初这么一指,所有人都感觉不对了。
疼痛像有路线。
像被引导。
像有人在体内埋了一条看不见的链。
杨复初继续道:
“刚才三针,是稳心肺。”
“可第三针落下时,病人体内那东西醒了。”
“它不是癌。”
“也不是普通炎症。”
“它像一枚活钉。”
“钉在病人的生机和病灶之间。”
霍尔曼冷声打断:
“这种描述不具备科学意义。”
杨复初看向他。
“那你解释。”
霍尔曼一顿。
杨复初指着屏幕。
“解释为什么治疗前血氧突然下坠。”
“解释为什么三针后血氧止跌。”
“解释为什么针位之外出现暗红纹路。”
“解释为什么两家独立实验室都发现异常编辑样痕迹。”
“解释为什么患者病历里没有任何基因治疗记录。”
他每问一句,直播间就静一分。
霍尔曼的脸色也沉一分。
杨复初最后道:
“你可以说我的话不科学。”
“但你不能只会说不科学。”
“病人在那。”
“数据也在那。”
“你解释。”
这一刻,霍尔曼失声了。
不是他真的一个字说不出来。
而是所有提前准备好的话,都不好用了。
他可以攻击中医没有证据。
可以说针灸不能改变癌症结局。
可以强调临床标准。
可现在,问题被杨复初反手推回了他们熟悉的领域。
基因。
实验。
病历。
医疗记录。
异常痕迹。
这些,全是西方医学体系自己的话语。
更要命的是,病人曾在海外医院接受过多轮治疗。
检测机构、药物方案、临床建议,都来自他们那个体系。
如果林远舟体内真有未记录的实验后遗症,那谁该解释?
玄医集团吗?
杨复初吗?
还是那些曾经接触过他的海外医疗机构?
苏婉清没有给霍尔曼缓冲时间。
她直接下令:
“林律师,启动跨境医疗记录追溯。”
“要求林家授权调取林远舟过去三年全部治疗记录、用药记录、临床试验筛查记录和基因检测原始文件。”
“赵院长,专家组立刻成立基因异常专项分析。”
“法国医院,麻烦现场采集患者血样、唾液样本和肿瘤既往样本编号。”
“所有样本必须在第三方见证下封存。”
她一句一句落下。
冷静得像刀。
“同时,对外发布阶段说明。”
“玄医集团不指控任何机构。”
“但患者病历存在异常基因编辑样痕迹,必须查清。”
“在结果出来前,任何人不得把患者的病情恶化简单归咎于中医介入。”
这话太硬。
也太及时。
因为就在十分钟前,海外媒体已经准备把“患者病危”和“杨复初中医介入”绑在一起。
现在苏婉清直接把火引回去了。
你们要合法性?
好。
那就合法追溯。
你们要数据透明?
好。
那就把过去所有医疗数据也拿出来。
你们要临床证据?
好。
那就从基因报告开始查。
别只盯着杨复初的针。
也看看病人身体里,到底是谁埋了东西。
直播间风向开始变了。
“这反转太大了。”
“本来是质疑中医,现在变成患者可能被实验过?”
“辉瑞专家怎么不说话?”
“别阴谋论,先等证据。”
“但异常基因编辑痕迹是真的吧?”
“报告说疑似,不能当结论。”
“至少说明病情不是那么简单。”
霍尔曼终于开口。
声音比刚才冷了些。
“我提醒玄医集团。”
“在没有确凿证据前,将患者病情与所谓基因改造联系起来,是非常危险的。”
杨复初道:
“我没说基因改造导致癌症。”
“我说有人在癌症之外,加了一道东西。”
霍尔曼问:
“证据呢?”
杨复初抬起自己的右手。
掌心处,盘龙玉佩留下的暗红印子还没退。
他当然不会把玉佩暴露在直播里。
但他看着霍尔曼,语气很平。
“你刚才也看到了。”
“病人快死的时候,你说是癌症自然恶化。”
“他稳住了,你说是氧气作用。”
“异常纹路出现,你说是皮下反应。”
“基因报告异常,你说不能下结论。”
“霍尔曼医生。”
“你的标准是不是只有一个?”
“凡是不利于玄医集团的,你立刻相信。”
“凡是不利于你们体系的,你都说证据不足。”
这句话太狠。
直播间再次炸裂。
“说穿了!”
“这就是双标吧?”
“别急着站队,但专家确实太偏了。”
“杨复初嘴也挺毒。”
“不是毒,是被逼的。”
霍尔曼脸色铁青。
海外医学团队里,另一名肿瘤专家试图缓和。
“我们建议回到患者本身。”
“当前最重要的是维持稳定。”
赵怀仁立刻接话。
“同意。”
“患者当前血氧九十二,心率下降至一百零四。”
“应继续观察三针留针反应。”
“暂不追加强刺激。”
杨复初也点头。
“不要动针。”
沈柏年站在病床旁,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如果暗红纹路再出现呢?”
杨复初沉声道:
“记录。”
“别追。”
“它现在被惊醒,但还没完全反扑到患者身上。”
苏婉清听出另一个意思。
“那反扑到哪里了?”
杨复初没回答。
他胸口又闷了一下。
那股暗红能量像一根细钩,从万里之外勾住了他的气机。
不强。
但很阴。
它不是要一击杀他。
是要顺着他救人的那一线,慢慢爬过来。
这手法,像天机阁夺运术。
可里面又混着一种冰冷的实验感。
像玄术被人拆开,装进了现代医学外壳里。
杨复初第一次感觉到,境外那只手不是简单在利用天机阁。
他们在改造它。
用基因、药物、数据和人体实验,改造古老玄术。
苏婉清压低声音。
“你别硬撑。”
杨复初道:
“先保病人。”
“你也是人。”
杨复初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
可他的目光很清楚。
现在不是退的时候。
病人刚从悬崖边拉回来。
直播还开着。
全球都在看。
如果这时候他倒下,刚才所有反击都会被对方重新压回去。
就在气氛稍稳时,技术组忽然传来急促声音。
“苏总,直播信号异常。”
苏婉清立刻转身。
“哪里?”
“公开路由被大量异常访问冲击。”
“像ddoS。”
“海外节点先出问题,现在国内转播也被影响。”
另一名技术人员喊道:
“原始信号库有人尝试伪造登录!”
“第三方公证链路遭到扫描!”
苏婉清眼神骤冷。
“切备用线路。”
“已经切了。”
“备用线路也在被打。”
大屏右下角,公开直播画面开始卡顿。
原本清晰的病房画面,突然出现雪花状噪点。
弹幕瞬间刷屏。
“怎么卡了?”
“信号要断?”
“关键时候断直播?”
“不会是玄医集团怕了吧?”
“别断啊!数据还没说清楚!”
霍尔曼窗口也短暂模糊了一下。
而在法国现场,那个名叫阿洛的技术翻译低头看了一眼设备箱。
他手指轻轻按住口袋里的黑色存储卡。
嘴角几乎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江海观察中心里,警报声接连响起。
技术负责人脸色发白。
“苏总,攻击强度还在上升!”
“公开直播画面即将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