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医集团会议室里,没人急着说话。
大屏幕上,还停着林远舟的病历。
胰腺癌晚期。
肝转移。
腹水。
黄疸。
疼痛评分九分。
常规治疗失败。
每一行字都冷冰冰,像一颗钉子,把一个活人钉在“无救”两个字上。
可真正让屋里发冷的,不是病情。
是林家提出的那句话——
愿意配合公开治疗,甚至直播。
老李站在角落,听得脑门冒汗。
“这不扯淡吗?”
“治病还直播?”
“病人疼成那样,镜头怼脸上,谁受得了?”
何红也黑着脸。
“那些看热闹的人,哪是真关心病人?他们就是等着出事!”
没人反驳。
因为这话难听,却是实话。
直播意味着透明。
也意味着所有失误都会被放大。
一针慢了,是拖延。
一句谨慎,是心虚。
病人疼,是治疗无效。
病人没好,是玄医骗局。
甚至病人病情本就走到末路,只要死在镜头之后,就会有人把所有账算到杨复初头上。
全球直播,全球审判。
连喘口气都有人截图。
苏婉清站在窗前,看着江海灰白的天。
雨云压得很低。
像有人把一张脏网盖在城市上方。
她手里拿着林家的邮件打印件。
纸张被她指尖捏出一道浅痕。
林安娜在邮件里写:
“我们愿意公开,不是为了制造奇迹。”
“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我们没有被误导,没有被欺骗,也没有放弃正规治疗。”
“我们只是在最后的时间里,想再争一次。”
这话很真。
真到苏婉清反而更警惕。
因为敌人最擅长的,就是把真实的人推到最危险的位置。
杨复初坐在会议桌另一侧,低头看病历。
从刚才到现在,他已经看了三遍。
影像资料。
血检指标。
用药记录。
基因报告。
每一处都没有放过。
他脸色平静,可指尖停在病历某页时,久久没动。
那是基因检测报告里异常编辑痕迹的位置。
赵怀仁请来的肿瘤专家还在复核,目前没给最终结论。
但杨复初已经感觉不对。
病情重是一回事。
被人动过手脚,是另一回事。
如果林远舟真的只是一个绝望求医的晚期患者,他们该救。
可如果这名患者从一开始就是被人推来的“局”,那这场所谓公开治疗,就不只是治病。
是陷阱。
苏婉清转身。
“直播不能按林家说的方式做。”
林峥律师点头。
“全程直播治疗,风险太大。”
“第一,患者隐私无法保护。”
“第二,治疗过程容易被剪辑断章取义。”
“第三,任何病情波动都会被媒体即时放大。”
“第四,一旦涉及跨境诊疗,法律责任边界会被无限拉长。”
赵怀仁也沉声道:
“医学上也不合适。”
“晚期癌症病情变化快。”
“疼痛、呕吐、昏迷、出血,任何情况都可能发生。”
“直播会干扰医疗判断。”
“医生会被迫考虑镜头,而不是病人。”
周建南通过视频接入,脸色严肃。
“我只说一句。”
“透明可以。”
“表演不行。”
“直播如果是为了让公众监督流程,可以设计。”
“如果变成看杨复初能不能创造奇迹,那就不能碰。”
何红忍不住道:
“那还直播个啥?”
没人笑。
这问题粗糙,却问到点上。
既然直播这么危险,为什么还要考虑?
苏婉清把文件放到桌上。
“因为他们已经把舞台搭好了。”
她点开海外媒体页面。
赫利俄斯医疗合规委员会的挑战函已经被转载到多个平台。
几家境外医学评论账号正在反复追问:
“杨复初是否敢在公开监督下诊疗?”
“玄医集团是否愿意接受透明验证?”
“中医企业化是否经得起国际标准检验?”
国内平台也跟着起哄。
“不直播就是不敢?”
“晚期癌症本来就治不好,杨复初应该别接。”
“接了输了怎么办?”
“治病不是打擂台,但玄医集团之前不是挺高调吗?”
“既然不承诺治愈,那还看什么?”
话术很整齐。
像有人提前排好队,一句接一句往外丢。
苏婉清冷笑了一声。
“看见了吗?”
“他们要的不是治疗。”
“是让我们左右为难。”
“不直播,说我们怕。”
“直播,说我们炒作。”
“病人不来,说我们只敢救简单病例。”
“病人来了,又说我们利用晚期患者。”
“这就是他们的局。”
林峥道:
“所以最稳妥的方式,是不接。”
杨复初抬眼。
“不接,病人怎么办?”
林峥一顿。
“杨医生,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我们面对的是国际法律和舆论围剿。”
“病人可以由当地医院继续姑息治疗。”
“从风险控制角度——”
杨复初打断他。
“从风险控制角度,死人最安全。”
会议室骤然安静。
林峥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这话很重。
可谁都明白意思。
只要不出手,就不会背锅。
只要不接病人,就没有失败。
只要把门关上,玄医集团就能少一场风波。
但医生如果一直这么想,医馆也就不用开了。
苏婉清看着杨复初。
“你想救?”
“先看。”
“如果确实没有机会呢?”
“告诉他们没有。”
“如果还有一点机会?”
杨复初声音很轻。
“争。”
又是这个字。
争命。
不是治愈神话。
不是挑战西医。
不是给资本市场讲新故事。
只是把病人从死亡边上往回拽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
苏婉清低头看着病历。
半晌后,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迎战。”
林峥脸色微变。
“苏总?”
苏婉清抬头。
“他们要舞台,我们就把舞台变成战场。”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陡然变了。
不是热血。
是冷。
刀出鞘那种冷。
苏婉清走到大屏前,开始一条条拆。
“第一,不接受他们定义的直播治疗。”
“我们不做表演式全程直播。”
“第二,建立公开医疗观察机制。”
“由患者家属、患者所在国医生、独立伦理顾问、国内医学委员会、法律团队共同参与。”
“第三,公开内容只包括流程、阶段性目标、风险说明和患者授权后的病情摘要。”
“第四,不公开完整处方、针法细节、患者隐私画面。”
“第五,治疗目标只写四项。”
她看向杨复初。
杨复初接上。
“止痛。”
“进食。”
“护气。”
“争时间。”
苏婉清点头。
“第六,任何媒体不得使用‘治愈癌症’‘挑战绝症’‘中西医对决’等误导标题。”
“违反者,直接起诉。”
“第七,邀请对方医学顾问参与,但必须先签署伦理协议。”
“他们可以监督流程,不能干预治疗,也不能在治疗期间制造舆论压力。”
林峥听得眼神亮了起来。
“这样一来,我们不是拒绝公开,而是重新定义公开。”
“对。”
苏婉清声音冷静。
“他们想把病人推上擂台。”
“我们就把擂台拆了。”
“改成病房。”
赵怀仁点头。
“这套可行。”
“医学委员会我来牵头。”
“病情评估必须先做,不能人一到就动针。”
周建南也道:
“我会联系监管方提前备案。”
“该留痕的留痕,该告知的告知。”
“别给人抓流程漏洞。”
林峥飞快记录。
“海外法律回应,我会加一句。”
“玄医集团欢迎基于患者利益的医学监督,拒绝基于舆论表演的临床挑战。”
苏婉清道:
“写进去。”
何红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松了口气。
“这还像句人话。”
老李小声嘀咕:
“我还是觉得麻烦。”
杨复初道:
“治重病,本来就麻烦。”
老李叹气。
“也是。”
外面又下起雨。
雨点打在窗上,细碎而急。
会议暂时定下方向,但真正的麻烦还没开始。
患者要不要来江海?
能不能转运?
途中风险谁承担?
海外医院是否配合?
赫利俄斯会不会插手?
病情会不会突然恶化?
每一项都是雷。
苏婉清正要继续安排,会议室门被推开。
沈青璃进来了。
她穿着浅色长外套,头发随意束着,脸色比平时更冷。
一进门,她没有寒暄,直接把一张打印出来的平面图放在桌上。
“病人所在医院的布局图。”
苏婉清眉头一皱。
“你怎么拿到的?”
沈青璃淡淡道:
“公开资料。”
“加一点沈家的办法。”
没人细问后半句。
沈青璃指向平面图。
“这是林远舟所在的法国私立医院。”
“住院部在东侧。”
“肿瘤中心在南侧。”
“礼拜堂在西侧。”
“地下有一条旧供暖通道。”
她在图上画了几个点。
“正常医院布局不会有问题。”
“但这几个点连起来,不对。”
杨复初走近。
沈青璃手指依次点过:
“病房。”
“药房。”
“停尸间。”
“礼拜堂。”
“地下通道交汇口。”
“这五个位置,形成一个偏斜的夺运环。”
苏婉清眼神一沉。
“你确定?”
“只看图,不敢说十成。”
沈青璃取出几张照片。
“但林家补充资料里,有病房窗外照片。”
“还有患者家属拍到的走廊、门牌、床位方向。”
“我对过了。”
“病床位置正压在阵眼上。”
屋里瞬间冷了下来。
老李听得头皮发麻。
“外国医院还能布阵?”
沈青璃看了他一眼。
“阵不认国籍。”
何红骂了一句。
“真他娘开眼了。”
苏婉清拿起照片。
病房看起来很普通。
白墙。
医疗设备。
窗外有树。
床边摆着鲜花和水杯。
没有符纸,没有香炉,也没有任何玄门痕迹。
但经沈青璃用红笔一圈,所有位置忽然变得刺眼。
床头朝向。
窗外雕塑。
走廊尽头的十字灯。
病房门牌号。
甚至旁边空病房的床位摆放。
这些看似普通的东西,被拼在一起,竟像一张隐形的网。
杨复初问:
“夺谁的运?”
沈青璃看向病历。
“表面看,是抽病人最后一点生机。”
“但阵眼不稳。”
“更像临时改过。”
“原本可能不是针对林远舟。”
苏婉清立刻捕捉到关键。
“那是针对谁?”
沈青璃指向屏幕上玄医集团的标志。
“谁接他,夺谁的势。”
屋里死寂。
这才是真正的陷阱。
林远舟病危是真的。
求医也可能是真的。
但病人所在医院被人布下夺运阵。
如果杨复初接手,玄医集团的名声、气运、势头,都会被牵进这个阵里。
治疗失败,不只是舆论死亡。
还可能被夺运反噬。
苏婉清脸色冷得吓人。
“所以他们不是等我们出错。”
“他们已经在病人床边埋了刀。”
沈青璃点头。
“而且刀不止一把。”
“医学合法性是一把。”
“直播舆论是一把。”
“夺运阵,是第三把。”
杨复初看着那张医院布局图。
白色纸面上,红线连成一个歪斜的环。
像一张嘴。
等着他走进去。
老李忍不住问:
“那还接吗?”
没人马上回答。
沈青璃看向杨复初。
“如果接,必须先破阵。”
“隔着这么远能破吗?”
“难。”
“但不是不能。”
沈青璃顿了顿。
“需要病房现场配合。”
“还需要有人进医院地下通道,看那几个节点有没有被动过。”
苏婉清立刻道:
“我联系林家。”
林峥提醒:
“这部分不能写进公开医学文件。”
“国外医院不会接受玄术说法。”
苏婉清冷声道:
“不写。”
“我们用安全检查和环境评估名义。”
“病房更换、床位调整、通风检查、设备检测,都可以做。”
周建南在视频里沉吟片刻。
“明面按医疗安全流程走。”
“暗线由你们自己处理。”
赵怀仁道:
“患者如果转运来江海,阵会不会跟着走?”
沈青璃摇头。
“不确定。”
“如果只是医院布局阵,离开阵眼会减轻。”
“但若患者身上被做了引子,阵会跟着他一段。”
杨复初道:
“所以先要看人。”
苏婉清看向他。
“风险比我们想的更大。”
“知道。”
“还接?”
杨复初看着病历照片里的林远舟。
老人瘦得只剩骨头,眼神却还没死。
“接。”
苏婉清沉默两秒,点头。
“好。”
她转身看向所有人。
“计划调整。”
“明线,公开医疗观察机制。”
“暗线,沈青璃负责远程排阵。”
“林家那边,先不转运。”
“先换病房,做环境安全评估,取得医院平面和实时影像。”
“九爷那边盯赫利俄斯和海外资金。”
“林律师准备合规回应。”
“赵院长准备医学评估。”
“杨复初,只看病,不上擂台。”
她停了一下,眼神冷得像刀。
“谁想把病人变成陷阱,我们就把陷阱拆给他看。”
窗外雨声更大。
像密密麻麻的鼓点,敲在会议室玻璃上。
沈青璃低头,在医院平面图上又圈出一个位置。
那里是礼拜堂下方的地下室。
红线交汇,阴影最重。
她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听清了。
“患者所在医院,被布下了夺运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