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氏大厦顶层会议室,一夜没熄灯。
桌上摊着三套方案。
一套医学方案。
一套法律方案。
一套直播方案。
每一套都厚得像砖头。
玄医集团这次要做的,不是简单接诊一个病人。
是跨国医疗观察。
是晚期癌症姑息改善。
是国际媒体盯着的公开案例。
更麻烦的是,对面已经把刀磨好了。
合法性。
数据真实性。
伦理审查。
直播舆论。
夺运阵。
每一把刀都不一样,却都朝着同一个地方来。
玄医集团的脖子。
苏婉清站在大屏前,手里拿着激光笔。
屏幕上,是林远舟最新补充的病历资料。
法国当地医院同意配合初步环境评估。
林家愿意签署知情同意。
患者本人仍有清醒表达能力。
他的诉求也写得很清楚。
不求治愈。
只求减轻痛苦,恢复一点进食,争取更多清醒时间。
这句话被苏婉清单独圈了出来。
“所有对外材料,只能围绕这四个目标。”
她声音很冷,也很稳。
“止痛。”
“进食。”
“护气。”
“争时间。”
“任何人,任何文件,任何直播话术,都不准出现‘治愈癌症’‘逆转绝症’‘挑战西医’这种词。”
“谁敢乱写,直接踢出项目。”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
赵怀仁代表第一医院。
周建南通过视频接入。
林峥带着国际法律团队。
苏氏医疗、药材、数据安全、直播技术、公关团队全都在场。
还有几位临时邀请来的中西医专家。
有人懂肿瘤。
有人懂姑息治疗。
有人懂临床伦理。
也有人专门负责第三方检测和数据留痕。
这阵仗,比很多正式临床项目还严。
老李坐在角落,听得脑壳疼。
他本来不该来。
可杨复初说,回春堂以后也要学规矩。
老李就被按在了旁听席。
听到现在,他只觉得这不是治病。
这是打仗。
还是每一步都要留监控、签字、盖章、备份的仗。
何红更直接,小声嘀咕:
“病人还没来,纸先能把人埋了。”
杨复初坐在她旁边,低头翻病历。
他没笑。
这次,纸不是负担。
是盾。
对方要用“数据不透明”来咬他们,那他们就把数据钉死。
对方要事后造假,那他们就让每一步都有见证。
对方要把病人剪成舆论工具,那他们就先把镜头规则写明白。
苏婉清点开第二页。
“第一层见证,医学见证。”
“由赵怀仁牵头,成立中西医联合观察组。”
“中方包括第一医院肿瘤科、疼痛科、营养科、影像科,以及玄医集团中医组。”
“海外方邀请患者所在地医院主治医生、肿瘤专家和姑息治疗医生参与。”
“所有治疗前评估,由双方共同确认。”
赵怀仁点头。
“我已经联系法国那边。”
“对方主治医生愿意配合,但态度谨慎。”
“他们明确说,不认可任何‘抗癌奇迹’宣传。”
苏婉清道:
“很好。”
“我们也不认可。”
“让他们写进会议纪要。”
会议室里有人愣了一下。
一般人听见海外医生不认可,多少会觉得对方不给面子。
苏婉清却反而要写进去。
林峥立刻明白。
“这样可以防止后续有人说玄医集团误导当地医生。”
“对。”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
“我们这次不怕谨慎。”
“怕的是模糊。”
“所有模糊,都会变成对方的刀。”
她点开第三页。
“第二层见证,第三方检测。”
“患者治疗前,必须完成三套基线数据。”
“一,西医常规指标。”
“血检、肝肾功能、凝血、肿瘤标志物、炎症指标、营养状态、疼痛评分、用药剂量。”
“二,影像资料。”
“原始影像不经过剪辑,上传加密存档,由中法双方专家共同确认。”
“三,异常基因编辑痕迹复核。”
说到这里,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变了。
这是最敏感的一项。
林远舟病历里那段不正常的基因编辑痕迹,到现在还没完全查清。
如果只是检测误差,那最好。
如果不是,那这名患者身上可能藏着更深的东西。
杨复初抬眼。
“复核机构定了吗?”
苏婉清道:
“定两家。”
“一家国内独立实验室,一家欧洲非原检测机构。”
“样本采集、运输、编号、签收,全程录像。”
“样本分成三份。”
“一份检测。”
“一份冷冻备存。”
“一份封存公证。”
林峥补充:
“我会安排跨境证据保全。”
“这样后续对方想说我们篡改样本,很难。”
周建南在视频里点头。
“基因这块要尤其谨慎。”
“别主动对外下结论。”
“只说发现异常,需要复核。”
苏婉清应下。
“明白。”
屏幕切换到直播方案。
这才是今天最容易炸的部分。
苏婉清没有用“直播治疗”四个字。
标题写的是:
“跨国公开医疗观察机制”。
下面分三层。
直播公开。
专业见证。
数据封存。
她拿起笔,在“直播公开”下面画了一道线。
“直播不是全程怼脸拍病人。”
“直播内容分成三类。”
“第一,治疗前说明会。”
“由法律团队、医学团队、患者家属共同说明治疗目标、风险边界、知情同意。”
“第二,治疗阶段性公开。”
“不直播隐私部位,不直播痛苦细节,不展示完整针法和处方。”
“只展示流程节点、生命体征变化、专家观察记录。”
“第三,治疗后数据说明。”
“所有阶段性数据,公开摘要,原始数据加密存档,由第三方见证。”
公关负责人迟疑了一下。
“苏总,这样直播效果可能不够强。”
会议室瞬间安静。
苏婉清看向他。
“你说什么?”
那人头皮一紧,赶紧解释:
“我的意思是,外界可能觉得我们回避关键过程。”
“那就让他们觉得。”
苏婉清声音冷下来。
“我们不是拍综艺。”
“病人疼到打滚,不是用来涨观看人数的。”
“杨复初下针,也不是给别人截图做动图的。”
“直播的目的,是防止造假,不是取悦流量。”
公关负责人立刻闭嘴。
何红在角落小声道:
“这话听着顺耳。”
老李点头。
“比那些ppt人话多了。”
杨复初忽然开口。
“针法不能拍特写。”
直播技术负责人一愣。
“杨医生,是担心外泄?”
“不止。”
杨复初道:
“病人体质特殊。”
“针落错一分,可能出事。”
“如果有人照着视频模仿,会害人。”
赵怀仁点头。
“这个必须写进直播规范。”
“所有针法画面,只保留远景。”
“医学记录由专业团队内部留档,不对公众公开。”
林峥也记下。
“防止被恶意模仿,也防止被剪辑成‘神秘仪式’。”
苏婉清继续往下安排。
“直播信号两路。”
“一路公开延迟三十秒。”
“一路原始无剪辑,直接进入证据存档。”
“公开路由由苏氏控制。”
“备份路由由第三方公证机构控制。”
“任何突发医疗情况,优先救治,直播自动切换到说明画面。”
“谁也不能为了画面,影响医生。”
直播团队负责人点头。
“技术上可以实现。”
“延迟、备份、防篡改水印、时间戳、区块链存证,我们都会加。”
老李听得一脸茫然。
“区块链是啥?”
何红瞥他。
“就是让你别乱改账的东西。”
老李恍然大悟。
“那早说啊。”
会议室里紧绷的气氛总算松了一点。
但苏婉清没有笑。
她知道,越是规则严密,对方越会找人钻空子。
“人员名单。”
她看向秘书。
秘书立刻把名单投上大屏。
中方医学组。
海外医学组。
法律组。
翻译组。
直播组。
数据组。
公证组。
安保组。
每个人后面都有身份、单位、权限和接触范围。
苏婉清一行行看。
“所有人员背景复核。”
“尤其直播组和翻译组。”
“他们最容易接触未公开内容。”
秦叔站在后方,沉声道:
“安保已经在查。”
九爷没来,但发来一份暗线名单。
几名境外媒体人和技术人员,被标了黄色。
风险不明。
需要观察。
苏婉清直接批注。
“黄色人员不得接触后台信号。”
“不得进入病房。”
“不得单独接触患者家属。”
“海外专家入场前,也要签署利益冲突披露。”
赵怀仁有些意外。
“海外专家也查?”
苏婉清道:
“查。”
“他们可以质疑我们。”
“我们也可以要求他们透明。”
林峥笑了一下。
“这很公平。”
“对方一直拿透明压我们。”
“现在我们把透明还给他们。”
苏婉清点头。
“他们要看我们的底牌。”
“那也得先把自己的袖子卷起来。”
杨复初翻到林远舟最新舌象视频。
视频里,老人舌体瘦薄,苔黄腻夹灰,舌边有瘀点。
他看了很久。
“病房换了吗?”
沈青璃不在会议室,但她远程发来消息。
苏婉清打开。
“林家已经提出换病房。”
“医院同意,但只给换到同一楼层。”
“沈青璃说,不够。”
“为什么?”
赵怀仁问。
苏婉清把医院平面图投出来。
上面有沈青璃画出的红线。
病房、药房、停尸间、礼拜堂、地下通道交汇口。
五点连成偏斜夺运环。
新病房虽然不在正阵眼,却还在阵环边缘。
沈青璃在旁边标了三个字:
“仍被牵。”
杨复初看着图。
“必须离开这一层。”
苏婉清道:
“林家正在交涉。”
“如果医院不答应?”
“那就转院。”
林峥皱眉。
“转院会带来医疗风险,也会给对方留下话柄。”
苏婉清冷声道:
“留在阵里,风险更大。”
林峥不懂阵。
但最近这些事之后,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不懂,就别乱否定。
他点头。
“我从医疗安全角度写转院理由。”
“病房通风、感染控制、隐私保护、直播设备布置,都可以成为理由。”
苏婉清道:
“好。”
“明面按医疗安全走,暗线按沈青璃的判断走。”
这时,视频会议里接入了一名海外专家。
对方叫马丁,法国医院肿瘤科顾问。
五十多岁,头发灰白,语气礼貌而疏离。
“苏女士,杨医生。”
“我必须再次强调。”
“林先生的病情已经非常晚期。”
“我们不会认可任何以治愈为目标的干预。”
苏婉清没有不悦。
“我们同意。”
马丁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苏婉清答得这么快。
杨复初开口:
“我需要患者当前疼痛用药表。”
“近七天进食量。”
“腹水情况。”
“还有清醒时间记录。”
马丁看向他。
“杨医生,您不问肿瘤大小?”
“看过了。”
“那您认为您能改变肿瘤进展?”
杨复初道:
“暂时不能。”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马丁皱眉。
“那您准备做什么?”
“让他少痛。”
“能吃一点。”
“能睡。”
“能说话。”
“如果气机能接上,再谈下一步。”
马丁看着屏幕,神色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他见过太多声称能创造奇迹的人。
那些人开口就是治愈、逆转、突破。
杨复初却把目标压得很低。
低到不像宣传。
更像真正见过重病的人。
马丁沉默片刻。
“如果目标是症状改善和生活质量提升,我可以参与观察。”
苏婉清立刻道:
“我们会把您列入海外医学观察组。”
“同时请您签署利益冲突披露。”
马丁一愣。
“我?”
“是的。”
苏婉清语气平静。
“所有参与者都要签。”
“包括中方专家,也包括海外专家。”
马丁看了她几秒,点头。
“合理。”
视频断开后,林峥低声道:
“这个人暂时可以信。”
苏婉清道:
“暂时。”
她不会轻易信任何人。
尤其现在。
下午,筹备方案初稿发给林家。
林安娜很快回复。
她同意不做表演式直播。
同意保护患者隐私。
同意签署知情同意。
也同意更换病房或转院。
邮件最后,她写:
“谢谢你们还把我父亲当成病人,而不是新闻。”
苏婉清看完那句,指尖停了一下。
很短。
却很重。
她把邮件转给杨复初。
杨复初只回了两个字。
“知道。”
晚上九点,所有人员名单进入最后复核。
直播团队临时扩编。
海外那边需要当地摄像、医疗翻译、信号工程师和现场协调员。
苏氏要求每个人提交证件、合同、利益冲突声明。
大部分人都正常。
只有一个人,看起来太正常。
名字叫阿洛。
法国籍华裔,技术翻译,曾在多家医学会议做过同声协助,也懂直播设备。
履历干净。
资料齐全。
推荐人也是正规媒体合作方。
秦叔看完,没发现问题。
九爷的人查了一圈,也只回了一句:
“表面干净。”
可深夜十一点,天机茶楼后巷,一辆黑车停了三分钟。
车窗降下一条缝。
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把一枚小小的黑色存储卡递出去。
接卡的人,正是名单上的阿洛。
他低着头,没有说话。
车里传出白无常低哑的声音。
“别动针。”
“动镜头就够了。”
阿洛把存储卡收进口袋。
“明白。”
白无常轻笑。
“他们想用直播证明清白。”
“那就让全世界亲眼看见,玄医集团是怎么输的。”
车窗缓缓升起。
黑车消失在雨夜里。
而阿洛转身,重新走进灯火通明的直播筹备中心。
白无常暗中派人,混入了直播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