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入夜后,老城区的霓虹像被雨水洗过,红的红,绿的绿,照得巷子里一片湿亮。
回春堂刚关门,药香还没散。杨复初把最后一包药递给病人,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压得很低,像有人把一块黑布蒙在城上。
同一时间,城南一间不起眼的茶楼里,后门虚掩着。茶楼外面卖的是普洱和铁观音,里面却不点茶,只点香。香灰落在黑瓷炉里,一截一截,像断掉的骨头。
白无常坐在屏风后,脸藏在阴影里。几个天机阁长老站在下首,没人敢先开口。
“杨复初成势太快。”一个长老低声说,“回春堂、苏家、九爷、沈家,现在连医学大会的名声也被他拿了。”
白无常轻轻笑了一声:“一个刚下山的小子,能把你们吓成这样?”
那长老额头冒汗:“不是怕他,是怕杨家血脉。”
屏风后的香火忽然一跳。白无常抬眼,眼神冷得像井水:“杨家血脉没绝,本来就是麻烦。”
桌上摆着陈文轩的资料。照片里的陈文轩穿着白大褂,脸上带着那种装出来的斯文,眼底却压着嫉妒和不甘。
白无常用手指点了点照片:“这种人好用。心术不正,偏偏自以为聪明。给他一点运,他就敢拿命赌。”
长老迟疑:“陈文轩已经在医院里失势,赵怀仁不太信他。”
“所以才要给他气运。”白无常说,“让他短暂红起来。让他觉得天都在帮他。”
暗堂里,一个黑衣术士端来铜盆。盆里不是水,是一层发黑的油。油面浮着一张黄纸,纸上写着陈文轩的生辰和名字。
白无常两指夹起一枚骨针,刺破黄纸。黑油里冒出细小气泡,像有人在水底喘气。
江海第一医院,陈文轩正在值班室里翻手机。网上全是杨复初的新闻。什么中医大会震惊全场,什么回春堂将成立玄医集团,什么海外机构主动递名片。
每一条,都像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咬牙骂道:“凭什么?一个山里来的,凭什么?”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刮进一阵冷风。值班室的灯闪了两下。
陈文轩胸口猛地一热。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像有人在他背后推了一把,又像有一口气从脚底冲上头顶。
护士推门进来,原本要催他去看一个病人,话到嘴边却愣住了。她觉得陈文轩今天有点不一样。脸还是那张脸,气势却变了,眼神也亮了。
陈文轩自己也察觉到了。他走到急诊,竟连续判断对了两个复杂病例。平时他会慌,会迟疑,今天却像脑子忽然开了窍,连赵怀仁都多看了他两眼。
“陈医生,状态不错。”赵怀仁说。
这句话让陈文轩飘了。压了这么久的怨气,一下有了出口。他觉得自己不是不行,只是被杨复初抢了光。
暗堂里,白无常听完回报,手指慢慢敲着桌面。
“气运借给他三日。”
“三日后呢?”长老问。
白无常淡淡道:“三日后,他是死是活,与天机阁无关。”
长老后背一凉。
白无常又问:“医疗事故材料准备好了吗?”
黑衣人递上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有病历复印件、家属签名、视频截图、转账记录,样样齐全,齐全得过分。
“假的东西,越完整越像真的。”白无常说,“送给他。”
清晨,陈文轩下班回到出租屋。楼道里有股潮味,墙皮脱落,脚下还踩到半张外卖单。
门口放着一个纸袋。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没人。
纸袋里只有一份材料,封面写着:回春堂误诊致残事件。
陈文轩的呼吸一下急了。
他翻开第一页,里面的病人姓名、就诊时间、照片、签名,全部指向杨复初。
“杨复初。”陈文轩笑了,笑得又轻又狠,“这次,我看你怎么翻身。”
清晨那股冷劲还没散,陈文轩坐在出租屋的小桌前,手指捏着纸袋边,指甲都泛白。
他租的房子靠着高架,窗户关不严。车一过,玻璃就嗡嗡响,像有人拿着锯子贴着耳朵拉。泡面桶还在桌角,油汤浮着一层白花花的腻,屋里全是熬夜后的酸味。
可陈文轩一点也不嫌。
他翻材料,越翻眼睛越亮。病历编号有,检查单有,家属录音转写也有。最狠的是那张照片,病人躺在床上,半边脸歪着,眼神空空的,旁边一行小字写得像刀:疑因中医误治导致偏瘫。
“杨复初啊杨复初。”陈文轩笑出声,“你不是神医吗?神医也怕人命吧?”
电话就在这时响了。
号码没有备注,接通后也没人先说话。陈文轩喉咙动了动,刚想骂,对面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东西,看见了?”
“你是谁?”
“能帮你的人。”
陈文轩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本该挂断,可那份材料太香了。香得像饿了三天的人闻见红烧肉,明知道可能有毒,也舍不得推开。
“你想让我干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那人慢慢说,“把它交给该交的人。记者会找你,家属会找你,医院也会重新看见你。”
陈文轩嘴角抖了一下。重新看见他!这几个字比钱还扎心。他在医院忍了太久,忍赵怀仁的冷脸,忍同事的白眼,忍患者把杨复初当菩萨,把他当摆设。
凭什么?
就凭杨复初会扎几根针?就凭他身边站着苏婉清,站着九爷,站着一群替他说话的人?
陈文轩把材料摊开,像摊开一副能翻盘的牌。
江海另一头,白无常站在茶楼后院。雨后的青砖缝里长着苔,鞋底踩上去有点滑。长老低声问:“阁主,陈文轩会不会反咬我们?”
白无常把手伸到檐下,让雨水滴在指背上。
“不会。他这种人,最怕没人递梯子。现在梯子放到脚边,他只会往上爬,爬到摔死那一刻,还会怪梯子不够高。”
长老不敢再问。
白无常转身,屏风后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告诉媒体,别一上来就咬死杨复初。先问,先哭,先让家属跪在回春堂门口。人心最软,也最脏。软的时候会同情,脏的时候会起哄。”
“那杨复初若当场查出问题?”
“查出来也好。”白无常笑了笑,“他越能查,越说明他不是普通医生。我要的不是这场官司赢,我要他被拖进泥里。”
这话落下,院里那只黑瓷香炉忽然裂了一条缝。
陈文轩并不知道自己被人当成了油锅里的葱花。他只觉得气顺了,胆也壮了。去医院的路上,连红灯都像替他开得快一些。
急诊科门口,一名年轻护士小声说:“陈医生,赵主任找你。”
换在昨天,他会先慌一下。今天不会。
他把纸袋夹在腋下,走得很稳。白大褂下摆扫过门框,他甚至有点想笑。那些从前不拿正眼看他的人,今天都要重新喊他一声陈医生。
赵怀仁坐在办公室里,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他看见纸袋,眉头先皱起来:“又是什么?”
陈文轩把材料往桌上一放。
“赵主任,回春堂的事。人命关天。”
这四个字一出口,办公室的空气一下变了。窗外阳光照在病历夹上,白得刺眼。赵怀仁伸手去拿,陈文轩却按住袋口,声音压得很低。
“这事不能内部消化。现在杨复初风头太盛,一旦压下去,谁还敢替病人说话?”
赵怀仁盯着他:“你替病人,还是替你自己?”
陈文轩脸皮抽了一下,随即笑了:“有区别吗?病人受了害,我站出来,难道错了?”
他这句话说得漂亮,漂亮得发腻。赵怀仁心里不舒服,可材料太完整,完整到他一时挑不出刺。
出租屋和医院档案室里,冷风贴着衣领钻进去。陈文轩盯着伪造病历袋,没有急着说赢,也没有急着说怕。眼前的借运三日和舆论黑稿还没散,谁先乱,谁就会被白无常牵着走。
药味和灰尘混在一起。“这次不是争一口气,是把杨复初拖进泥里。”陈文轩把声音压得很低。白无常听完没有反驳,只把手里的东西收紧了一点。这个时候,话说得再响也没用,能落地的安排才算数。
伪造病历袋被重新检查了一遍,灯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边角、气味、纹路、来路,能看的地方都不能漏。借运三日和舆论黑稿最怕的不是狠话,是有人肯一寸一寸把假象掀开。
陈文轩没有立刻把材料交出去。
他先把自己锁在屋里,一页一页看。窗外高架车声轰隆,楼下有人吵架,隔壁小孩哭着不肯上学,可这些杂音落在他耳朵里,全都变成了另一种声音:机会。
机会来了。
他在医院里熬了这么久,明明读了那么多年书,明明也穿着白大褂,偏偏所有人只记得杨复初。患者夸杨复初,护士夸杨复初,连赵怀仁那种老狐狸,也开始在会议上提“中医协作”。
凭什么?
陈文轩把材料铺满小桌,病历复印件压着泡面桶,录音文字稿压着半包烟。他越看越觉得真。不是材料真,是他心里希望它真。
手机忽然又响。
还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看完了吗?”对面的声音很轻。
陈文轩捏着手机,嗓子有些干:“这些东西,靠得住吗?”
“你只需要相信一件事。”那人说,“杨复初风头太盛,想让他摔下来的人,不止你一个。”
这句话像火,烧得陈文轩眼睛发红。
“我能得到什么?”
“名声。位置。还有你一直想要的承认。”
陈文轩胸口那股热气又冲上来。白无常借给他的气运正在发挥作用,他连害怕都觉得多余。他觉得自己终于站到了命运这边,终于不是那个被人随手推开的倒霉蛋。
“怎么做?”
“先交给赵怀仁。”对方说,“他谨慎,他会犹豫。他一犹豫,媒体就有话题。再交给两个家属账号,让他们哭。哭得越乱,越有人信。”
陈文轩舔了舔嘴唇:“如果杨复初当场反驳呢?”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反驳最好。医生一解释,病人就更像受害者。你记住,舆论不是看谁对,是看谁先让人心疼。”
电话挂断。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细细的响。陈文轩坐了很久,忽然站起身,把材料装回纸袋。装到最后一页时,他发现袋底有一枚小小的黑色印记,像半朵莲,又像一只闭着的眼。
他看不懂,也懒得看懂。
他只知道,自己要翻身了。
上午九点,陈文轩去了医院档案室。平时不搭理他的档案管理员,今天竟然主动替他开了门,还说:“陈医生,赵主任交代过,你要的资料可以先调。”
陈文轩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更热。
气运这种东西,真有用!
他复印了几份旧记录,又故意把其中两页放错顺序。错得不明显,却足够让人误会。做完这些,他把纸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根能把杨复初打下神坛的棍子。
赵怀仁办公室门口,他停了停。
门里有人在说回春堂,有人在说玄医集团。陈文轩听见“杨复初”三个字,嘴角一下绷紧。
他敲门。
“进。”
赵怀仁抬头,看见是他,眉头皱了皱:“你又有什么事?”
陈文轩把纸袋放到桌上,声音压得很稳:“赵主任,人命关天。我觉得,医院不能再沉默。”
茶楼暗堂里,白无常听着手下回报,慢慢把香灰抹平。
“棋子落下去了。”
长老问:“若这棋子不中用呢?”
白无常看着香灰里那道细线,淡淡道:“不中用,就让他碎。碎子也能伤人。”
江海的天彻底亮了。回春堂门口还和往常一样,有老人排队,有孩子咳嗽,有人拎着刚买的包子等开门。没有人知道,一只看不见的手已经把脏水端到了街口。
陈文轩收到一份伪造医疗事故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