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春和路比往常更吵。
包子铺的蒸汽刚冒起来,一辆采访车就堵在回春堂门口。车门一开,摄像机、话筒、补光灯,全怼了过来。老李嘴里的油条都忘了嚼。
“杨复初出来!”
“黑心中医害人致残,今天必须给说法!”
“回春堂是不是无证行医?是不是靠噱头骗病人?”
几个所谓病人家属举着牌子,哭得撕心裂肺。牌子上的字写得很黑,墨迹却新,风一吹,还有油墨味。
何红端着豆浆站在路边,脸色难看:“这不像讨说法,倒像排练过。”
苏婉清赶到时,媒体已经把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她穿着黑色西装,脸色很冷,一下车就让秦叔先护住病人通道。
杨复初从里屋出来,手上还沾着药粉。
他看了一眼外面,问:“谁病了?”
这话一出口,几个记者愣住。别人被围堵,第一反应是解释,他倒好,先问谁病了。
一个中年女人冲上来,哭喊:“你还装!我弟弟就是被你害的,现在腿都废了!”
杨复初看着她:“你弟弟叫什么?”
女人卡了一下,马上哭得更响:“你害了人还不记得?”
陆续赶来的街坊开始嘀咕。赵大勇拄着拐杖从人群后挤进来,气得脸都涨红:“你们胡说!杨先生救过多少人,大家都看见了!”
记者立刻把话筒转过去:“你是托吗?”
赵大勇一愣,随即怒了:“托你大爷!我这条腿就是他保下来的!”
场面一下乱起来。
苏婉清压住火气:“各位,若真有医疗事故,请拿出正规病历和鉴定。”
一个戴眼镜的媒体人冷笑:“苏总这是想用资本压人?玄医集团还没成立,就开始封口了?”
这句话很毒。它把回春堂、苏氏、玄医集团全拖下水。
杨复初走到那份所谓病历前,伸手翻了两页。纸张很新,章也清楚。可他只看了一眼,就笑了。
“这人不是我误诊的。”
媒体人立刻追问:“你承认见过他?”
“见过。”杨复初说,“他来回春堂时,右腿已经坏死半月,前一天刚在另一家医院打过封闭针。”
中年女人脸色微变。
杨复初继续说:“你们材料里写我给他用了火针。可我回春堂从开张到现在,没有一套火针。老李。”
老李立刻喊:“有!我天天蹲门口,我能作证!”
杨复初没理会热闹,指着病历上一处用药记录:“这味药叫川乌,剂量写错了。真要按这个方子,人当天就得中毒。造假也上点心。”
人群里有人噗地笑了一声。
媒体人的脸色变了:“你这是推卸责任!”
杨复初忽然抬手,隔着半米点向中年女人肩井穴。女人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哭声戛然而止。
“你弟弟在哪儿?”杨复初问。
女人眼神躲闪。
苏婉清已经让人调监控。几分钟后,回春堂门口的大屏接上视频:那个所谓被误诊患者,确实来过,但只在门口问了两句,连诊室都没进。
更关键的是,视频里他被另一名男子扶走,男子袖口露出一个黑底白线的眼形纹样。
沈青璃赶到后,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天机阁。”
媒体人下意识往后退。
杨复初转头看他:“你背后那个人,没告诉你印记别露出来?”
风吹起媒体人的外套下摆。
他后颈处,一枚极小的黑线眼形刺青露了出来。
回春堂门口挤满了人。
小巷本来就窄,两边停着电动车,中间再塞进摄像机、补光灯、哭喊的家属,连空气都像被揉皱了。药堂门楣上的“回春堂”三个字还挂着晨露,底下却全是手机镜头。
“杨复初,出来解释!”
“你不是神医吗?为什么不敢见病人家属?”
喊得最凶的是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媒体人。他嗓门尖,眼睛却不看病人,只盯着镜头位置,哪里亮往哪里站。
苏婉清挡在门口,脸色冷得像霜:“采访可以,先别挡住正常看病的人。”
“苏小姐,你这是心虚吗?”灰外套立刻把话筒递过去,“苏氏投资回春堂,是不是早就知道医疗事故,才急着包装杨复初?”
这话一出,人群嗡地一下。
秦叔往前半步,肩膀像墙。苏婉清却抬手拦住他,声音很稳:“我心虚什么?我只是不想一个发烧的孩子被你们堵在门外。”
那孩子母亲抱着娃,眼睛红红的,想进不敢进。镜头扫过来,她下意识把孩子脸捂住。
杨复初从屋里出来。
他没有穿什么名贵衣服,袖口还沾着一点药汤。可他一站到门口,吵声就小了半截。不是因为他凶,是因为他太静。静得像一根针落在桌上,偏偏让人不敢乱动。
“病人呢?”他问。
哭喊的女人立刻扑上来:“你还敢问!我爸被你害成那样,你还问!”
杨复初侧身避开,没有让她碰到银针包。“把老人带来。”
“我爸在医院躺着!”
“哪家医院,几号床,主治医生是谁?”
女人卡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大声:“你还想去威胁医生是不是?大家看看啊,他不认账!”
灰外套像闻到血味,马上把话筒怼过来:“杨先生,你是否承认曾经给患者进行过未经审批的针灸治疗?”
“针灸不需要你嘴里的那套审批。”杨复初看着他,“但病人需要真实病历。”
灰外套愣了愣:“你什么意思?”
杨复初转向众人:“把病人家属手里的材料拿来。我当场看。”
家属不肯。灰外套也不肯。他们嘴上喊公开,手里却把材料攥得死紧。围观的人终于觉得不对劲,有人小声嘀咕:“要讨公道,不就该拿出来吗?”
苏婉清趁势打开平板。屏幕上是赵怀仁刚传来的医院检查记录。
“这名患者在来回春堂前二十四小时,已经在江海第一医院做过头颅影像。报告显示,急性脑梗先兆。”她把声音放清楚,“当时医生建议住院,家属拒绝签字离开。”
女人脸上的泪一下僵住。
灰外套还想抢话:“这只是你们单方面材料!”
“不是单方面。”一道疲惫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赵怀仁竟然来了。
他穿着白大褂,额头全是汗,像是一路赶过来的。身后还跟着两名医院工作人员,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嘴歪着,眼神却清醒。
“爸!”女人脸色瞬间变了。
老人抬起能动的那只手,指着她,急得喉咙里呜呜响。
杨复初蹲下,按住老人腕脉,又翻看他的舌苔。片刻后,他取出银针,扎在老人手腕几处穴位。针一落,老人僵硬的喉咙像被松开一点。
“说慢点。”杨复初低声道,“别急。”
老人喘了好几口气,含糊却清楚地挤出几个字:“他……救……我……”
这四个字,比任何声明都响。
人群炸开。刚才骂得最凶的几个路人闭了嘴,有人把手机悄悄放下。女人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灰外套脸色发青,还想把节奏拉回来:“患者现在意识不清,不能作为证言!”
杨复初抬眼看他:“那你刚才拿着患者照片煽动舆论的时候,怎么没说他意识不清?”
一句话砸下去,灰外套嘴唇动了动,没接住。
柳如烟在人群边缘绕了一圈,像影子一样回到杨复初身后。她手里多了一枚小小的U盘。
“这人的采访车里有原始脚本。”她声音不高,“哭几声、跪几秒、什么时候喊苏氏资本,全写好了。”
苏婉清接过U盘,眼神冷下来:“报警。”
灰外套转身就想跑。秦叔抬手拦住,连抓都没抓,只是站在那里,就把路堵死了。
“你们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灰外套尖叫。
赵怀仁冷冷看着他:“你伪造医疗材料,扰乱诊疗秩序,诽谤医生名誉,先想想自己怎么解释。”
陈文轩躲在后排,手心全是汗。他没想到赵怀仁会来,更没想到老人还能开口。他想退,脚却被人群挤住,像踩进了泥坑。
杨复初没有看陈文轩。他知道这人只是被推出来的刀,刀再脏,握刀的手更要紧。
灰外套被带走前,还在叫:“你们会后悔的!真相不会被压住!”
风一吹,他外套后摆掀起。
杨复初眼神一凝。
回春堂门口里,冷风贴着衣领钻进去。杨复初盯着老人原始病历,没有急着说赢,也没有急着说怕。眼前的媒体围堵和假家属哭诉还没散,谁先乱,谁就会被白无常牵着走。
杨复初没有立刻去追灰外套。
他先把老人扶回轮椅,替他把气顺平。老人手背全是青筋,刚才被吵得浑身发抖,现在缓过来,眼泪却掉得更厉害。
“我……我没怪杨先生。”老人说得慢,“那天要不是你,我就没命了。”
这句话让围观的人彻底安静下来。
刚才骂人的那几个低下头,有人假装看手机,有人往后退。热闹一散,愧疚就冒出来了。可愧疚这东西也轻,风一吹就没,所以苏婉清没有放过现场。
“所有视频保留。”她对助理说,“从他们堵门开始,到赵主任带病人来,一秒都不要剪。”
灰外套被秦叔拦住,脸上还硬撑:“你们别以为有钱就能压人!”
苏婉清走到他面前:“你刚才问我心虚不心虚。现在我问你,脚本哪来的?钱谁给的?病人家属谁联系的?”
灰外套眼神闪躲:“我有保护消息源的权利。”
柳如烟冷冷道:“你也有进局子喝茶的权利。”
赵怀仁把陈文轩的调档记录递给苏婉清,脸色难看:“这事医院有责任。我会配合调查。”
杨复初看了赵怀仁一眼。这个老主任爱面子,也爱权衡,可这次能把病人推过来,说明他还没把良心卖干净。
“先把老人送回医院。”杨复初说,“他的病不能再折腾。”
老人女儿已经哭不出来了,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她想跪,杨复初没让。
“你拿了谁的钱,回头自己说清楚。现在先照顾你父亲。”
女人脸上又羞又怕,点头时嘴唇一直抖。
陈文轩躲在人群最后,终于意识到局面坏了。他想溜,刚转身,刀疤就从街口堵过来,笑得一点也不善。
“陈医生,急着去哪?”
陈文轩脸色煞白:“我路过。”
“路过还戴口罩看热闹?”刀疤往前一步,“江海这么小啊?”
杨复初没有让刀疤动他。
“让他走。”
柳如烟皱眉:“就这么放?”
“他背后还有人。”杨复初看向陈文轩,“让他回去告诉那个人,假的病历救不了他的命。”
陈文轩被这句话刺得浑身一僵。他想骂,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骂不出来,只能狼狈离开。
灰外套还在挣扎。秦叔按住他的肩,力道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沈青璃走近,盯着他后颈那块纹路。
“别动。”
灰外套下意识缩脖子。
沈青璃用手机拍下纹路,声音压低:“天机阁的暗印。不是普通纹身,是用药水刺进去的,见热会浮。”
杨复初眼神沉了沉。
刚才补光灯一照,正好把印记照出来。不是巧合,是对方太急。急着把回春堂拖下水,急着让他在古墓线前分心。
苏婉清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们想同时打舆论和古墓。”
“不止。”杨复初说,“他们想让我救名声,救病人,救身边的人,分不出手。”
九爷的人很快赶到,把灰外套和脚本U盘带走。街坊们散开时,还有人小声说了句:“杨先生,对不住啊,刚才我们也跟着骂了。”
杨复初正在给发烧的孩子把脉,只回了一句:“下次先看病人。”
那人脸一红。
药堂重新开诊。可门口被踩乱的地面、打翻的纸杯、补光灯留下的白痕,都提醒众人,这场危机不是结束,只是天机阁正式伸过来的第一只手。
媒体人背后露出天机阁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