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医集团的第一次筹备会,没有放在苏氏大厦。
苏婉清原本让秘书订了顶楼会议室。
宽敞,安静,投影设备齐全,咖啡和茶水都有专人准备。
结果杨复初只说了一句:
“去回春堂。”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
“那地方小。”
“小就少说废话。”
“人多。”
“病人也能听听。”
苏婉清沉默两秒,点头。
“行。”
于是,第二天下午,回春堂后堂被临时收拾出来。
一张旧木桌。
几把椅子。
桌上没有昂贵茶具,只有何红刚泡的一大壶苦荞茶,还有老李从隔壁买来的烧饼。
会议还没开始,老李就抱着一沓塑料凳跑进跑出,累得满头汗。
“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开村委会。”
何红把烧饼往盘子里一倒。
“村委会怎么了?村委会管的也是人命饭碗。”
老李想了想,点头。
“有道理。”
下午三点,苏婉清第一个到。
她带了团队,却没让所有人进来,只留下法务负责人和财务负责人在外间等着。
她自己抱着文件夹进后堂,坐下后先喝了一口苦荞茶。
苦得她眉头轻轻一皱。
何红在门口看见,笑道:
“苏小姐,咱这茶不贵,但清火。”
苏婉清放下杯子。
“挺好。”
她这话不是客气。
这几天她确实火气重。
苏氏股价刚稳住一点,外部资本又开始盯上玄医集团。
海外机构没有放弃。
天机阁也没消停。
现在筹备集团,等于在一堆刀尖上搭房子。
搭不好,房子塌。
搭好了,刀就冲着房子来。
不久后,赵怀仁到了。
他穿着便装,手里却拎着一厚摞材料。
医学大会之后,第一医院内部对回春堂的态度变了。
以前是试探、怀疑、不服气。
现在是震动、期待,还有一点小心翼翼。
尤其那场心梗抢救,几乎把赵怀仁推到了风口上。
医院里有人问他,第一医院是不是要把急诊中医化。
有人问他,针灸能不能进急救流程。
还有人阴阳怪气,说赵院长现在成了回春堂的宣传部长。
赵怀仁听了,全当没听见。
他清楚,玄医集团如果真能建起来,必须和正规医院建立边界。
边界不清,好事也会变坏事。
第三个到的是周建南。
他比以前瘦了点,但精神很好。
儿子病情稳定后,他对杨复初的信任几乎到了“你说什么我投什么”的程度。
今天他带来的是资金方案。
十亿诊疗投资已经到账。
后续如果玄医集团成立,他愿意继续注资。
最后来的,是九爷。
他坐轮椅进来的。
陆峰推着他。
九爷原本死活不肯,说自己还能走。
杨复初一句:
“再逞强,我让你躺三天。”
他立刻闭嘴,上了轮椅。
老李看见九爷,腿肚子都有点软。
这可是江海地下大佬。
平时电视里才敢这么演的人,现在居然坐在回春堂后堂喝苦荞茶。
更吓人的是,九爷喝完还夸了一句:
“茶不错。”
老李当场飘了。
“九爷喜欢,我再给您泡!”
何红一把把他拽回来。
“你少显摆。”
人到齐后,杨复初从前堂进来。
他刚给一个孩子扎完针,袖口还沾着一点药味。
他坐下,没有客套。
“说吧。”
苏婉清打开文件。
“玄医集团筹备,先分四块。”
“第一,回春堂医疗核心。”
“第二,药材渠道和炮制基地。”
“第三,疑难病研究中心。”
“第四,公益诊疗基金。”
她看向众人。
“今天不谈口号,只谈怎么做,谁负责,钱从哪里来,权力怎么分,风险怎么控。”
这话一出,屋里气氛立刻变了。
这不是闲聊。
是真正分盘子。
赵怀仁先开口。
“医院合作这块,我有几个原则。”
“第一,回春堂不能脱离医疗监管。”
“第二,疑难病例转诊必须有明确流程。”
“第三,涉及急危重症,不能因为相信针法,就拖延标准抢救。”
“第四,病例研究要通过伦理审查。”
他说完,看向杨复初。
“杨先生,我不是不信你。”
“但玄医集团一旦成立,不可能永远只靠你一个人。”
“以后会有医生跟着学,也会有合作机构借你的名义做事。”
“规矩不先立住,出一次事故,就会毁掉所有人。”
杨复初点头。
“可以。”
赵怀仁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最怕杨复初觉得这些条条框框麻烦。
可杨复初并不排斥规矩。
他排斥的是规矩压过病人。
苏婉清在文件上记下。
“医院合作由赵院长牵头,苏氏法务配合,回春堂保留最终诊疗判断权。”
周建南紧接着说:
“资金方面,我可以先追加五亿。”
话音一落,后堂都安静了一下。
老李在门口差点咬到舌头。
五亿。
人家说得像添一碗面。
周建南却很认真。
“杨先生救了我儿子,也救了我周家。”
“我出钱,是应该的。”
“不过我也说清楚。”
“我不插手医疗。”
“不干预诊疗。”
“不要求优先权。”
“更不会把玄医集团变成周家的项目。”
他看向苏婉清。
“我的钱,可以进公益基金,也可以进药材基地。”
“但账目必须公开。”
“我不怕花钱。”
“我怕钱花脏了。”
苏婉清点头。
“周总放心,公益基金单独审计。”
“每一笔钱流向,内部可查,必要部分对外公示。”
九爷笑了笑。
“你们明面上查账,我暗地里查人。”
他声音不大,却让屋里温度降了一点。
“药材这条线,水很深。”
“掺假,染色,硫熏,以次充好,拿库存烂货当新货,这些都算轻的。”
“有些人为了利润,敢往药材里加东西。”
“真出了事,病人吃药出问题,锅就扣在杨先生头上。”
他说着,脸色冷了下来。
“我已经让人摸过江海几个药材市场。”
“有三家供货商,背后资金不干净。”
“其中一家,和天机阁外围账户有接触。”
赵怀仁脸色一变。
“天机阁已经伸手药材渠道了?”
九爷冷笑。
“他们早就在伸手。”
“只是以前没人查。”
苏婉清问:
“能断吗?”
九爷看向她。
“明面断,需要证据。”
“暗面断,我一句话就能让他们滚出江海。”
苏婉清摇头。
“不行。”
“玄医集团刚起步,不能一开始就靠江湖手段。”
九爷也不恼。
“所以我说,我查人,你们拿证据。”
“能走法律走法律。”
“走不了法律的,我让他们不敢碰回春堂。”
杨复初看着九爷。
“别伤普通人。”
九爷咧嘴一笑。
“杨先生放心。”
“我现在也算半个病人,知道命值钱。”
气氛缓了一点。
可真正麻烦的,还在后面。
苏婉清把文件翻到股权结构页。
“玄医集团初步设计,采用双层架构。”
“医疗核心和公益基金,不接受外部资本直接控制。”
“药材、研究、技术转化,可以设子公司。”
“苏氏出管理团队和产业资源。”
“周总出资金。”
“赵院长代表医院合作。”
“九爷提供地下情报和药材风控。”
“杨复初掌握医疗核心一票否决权。”
周建南点头。
赵怀仁也没意见。
九爷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可苏婉清身后的财务负责人忍不住开口:
“苏总,这样的话,商业效率会很低。”
屋里目光瞬间落在他身上。
财务负责人硬着头皮继续道:
“公益诊疗比例太高。”
“急症优先权压过商业预约。”
“核心诊疗不允许资本干预。”
“如果后续要融资,这些条款会严重影响估值。”
他越说越小声。
但话是实话。
资本看回报。
看增长。
看复制。
看利润。
玄医集团如果一上来就把“病人优先”写得太死,很多投资人会掉头就走。
周建南皱眉。
赵怀仁沉默。
九爷拿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眼神有些冷。
苏婉清没有骂人。
她看向财务负责人。
“继续说。”
财务负责人见她没生气,胆子大了点。
“比如高端诊疗服务。”
“以杨先生现在的名气,完全可以设置高价预约。”
“一些富豪愿意花钱买时间。”
“这部分收入很可观,可以反哺公益。”
“还有药材产品。”
“如果推出玄医品牌养生饮、调理膏方、高端会员服务,现金流会非常好。”
“再比如海外授权。”
“圣桥那边虽然条件苛刻,但国际授权费用可能很高。”
“如果我们完全拒绝,商业上……”
“够了。”
杨复初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
却让财务负责人后背一凉。
杨复初抬眼看他。
“你说富豪花钱买时间。”
“买谁的时间?”
财务负责人嘴唇一抖。
“杨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问你,买谁的时间?”
财务负责人咽了咽口水。
“医生的时间。”
“医生的时间从哪里来?”
没人说话。
杨复初淡淡道:
“从病人那里挤出来。”
后堂安静得可怕。
外面药炉还在响。
咕嘟。
咕嘟。
像一声声提醒。
杨复初继续道:
“高价预约可以有。”
“但不能挤急症,不能挤穷病人,不能挤普通号。”
“有钱人想看病,可以排。”
“病情重,先看。”
“病情轻,等着。”
“想买命?”
“命不是商品。”
他看向苏婉清,又看向周建南、赵怀仁、九爷。
“玄医集团可以赚钱。”
“药材要钱。”
“研究要钱。”
“医生吃饭也要钱。”
“我不说清高话。”
“但谁敢拿病人赚钱,我先治他。”
这句话落下,屋里一片死寂。
财务负责人脸都白了。
周建南低头喝茶,嘴角却微微一抽。
赵怀仁差点没忍住笑。
九爷更是直接笑出了声。
“杨先生这个‘治’,听起来不太温柔啊。”
杨复初看他。
“你想试?”
九爷立刻收笑。
“不想。”
苏婉清看着杨复初,眼神里有一点无奈,也有一点亮光。
她知道杨复初这句话不讲商业逻辑。
甚至有些粗。
可这句话,偏偏最能压住贪念。
玄医集团还没成立,桌上已经出现了利润、估值、会员、高端服务、海外授权。
这些东西不是不能谈。
但谈着谈着,人就容易忘了最开始为什么谈。
杨复初这一针,扎得正好。
扎在所有人心口。
疼,但醒脑。
苏婉清合上文件。
“商业模式可以设计。”
“但底线不变。”
“高端诊疗可以有,但必须排在急症和公益之后。”
“养生产品可以做,但必须真实有效,不夸大,不卖焦虑。”
“海外合作可以谈,但数据和技术主导权不让。”
“所有利润,固定比例进入公益诊疗基金。”
她看向财务负责人。
“你负责赚钱。”
“但别忘了,你赚的是玄医集团的钱,不是卖病人的钱。”
财务负责人连忙点头。
“明白。”
周建南放下茶杯。
“我补一句。”
“我投钱,不要求最快回报。”
“玄医集团可以慢。”
“只要路正,慢一点没关系。”
赵怀仁也道:
“第一医院参与合作,也不追求短期宣传。”
“我只要求一件事,医疗安全底线不能破。”
九爷摸了摸手腕。
“我这边也一样。”
“药材安全线,我会让人盯死。”
“谁往药里伸脏手,我就剁谁的手。”
苏婉清看他。
九爷立刻改口。
“依法剁。”
老李在外面听得差点笑喷。
何红一脚踩过去。
“笑什么笑?”
老李憋着脸。
“不敢笑。”
会议一直开到傍晚。
夕阳从门外斜照进来,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文件一页页定下来。
玄医集团筹备委员会成立。
苏婉清任临时负责人。
杨复初掌握医疗核心否决权。
赵怀仁负责医院协作和伦理流程。
周建南负责首期资金。
九爷负责药材黑线排查。
公益基金先行设立。
回春堂继续原地坐诊,不搬,不改名,不变收费规矩。
这条是杨复初亲自加的。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
“你还真舍不得这间破铺子。”
杨复初道:
“这里病人找得到。”
一句话,把苏婉清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是啊。
再好的集团总部,再亮的招牌,再大的资本盘子,也比不上病人能找得到的那扇旧门。
会议结束后,周建南先离开。
赵怀仁也赶回医院,老人心梗后续情况需要盯着。
九爷被陆峰推上车前,回头看了杨复初一眼。
“杨先生,集团一立,盯你的人只会更多。”
杨复初点头。
“知道。”
九爷低声道:
“天机阁不会放过药材线。”
“海外那帮人也不会死心。”
“还有苏明哲那条疯狗,逼急了什么都敢干。”
杨复初道:
“你查你的。”
“我治我的。”
九爷笑了。
“行。”
“有你这句话,我心里踏实。”
车子离开后,回春堂终于安静下来。
苏婉清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旧招牌。
“回春堂”三个字被夕阳照着,显得有些旧,却很暖。
她轻声道:
“从今天起,就回不了头了。”
杨复初站在她旁边。
“你怕?”
“怕。”
苏婉清没有逞强。
“这么多人,这么多钱,这么多规矩。”
“稍微走歪一点,就会出事。”
“可不做,也会出事。”
杨复初道:
“那就做。”
苏婉清转头看他。
“你倒简单。”
“复杂的你管。”
“那你管什么?”
“病。”
苏婉清被他气笑了。
“你真会分工。”
杨复初想了想。
“我也管你睡觉。”
苏婉清笑意一僵。
“这事过不去了?”
“过不去。”
她深吸一口气。
“行,我今晚十一点前睡。”
杨复初看着她。
“十点半。”
“杨复初,你别得寸进尺。”
“你眼底青。”
苏婉清咬牙。
“十点四十。”
杨复初点头。
“可以。”
苏婉清转身就走。
再聊下去,她怕自己先被他气出病。
可走到车边,她又停住。
“杨复初。”
“嗯?”
“今天这场会,你那句话说得很好。”
“哪句?”
苏婉清看着他,学着他的语气:
“谁敢拿病人赚钱,我先治他。”
杨复初道:
“我认真的。”
苏婉清点头。
“我知道。”
她上车前,轻声补了一句:
“所以我才觉得,这集团还能试。”
车门关上。
车子缓缓驶离春和路。
杨复初站在门口,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胸口的盘龙玉佩忽然微微一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
热意很快退去。
像是提醒。
也像是警告。
与此同时,江海外滩一间高层公寓里。
夜色刚刚压下来,电脑屏幕亮着冷光。
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轻轻敲下回车。
交易界面上,一个新账户开始建仓。
账户名经过多层加密,来源跨过三个境外通道。
目标清单上,赫然列着几只股票。
苏氏控股。
苏氏医疗。
周氏药业。
以及几家刚刚传出将参与玄医集团供应链的上市公司。
下一秒。
做空指令发出。
屏幕右下角,一个黑底白线的眼形标识一闪而过。
神秘账户背后,有人低声笑了。
“玄医集团?”
“那就先让它看看,资本的刀有多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