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复初那句话落下后,后堂里安静了很久。
外面还有病人在排队。
有人咳嗽,有人低声问药,有小孩嫌药苦,哭得一抽一抽。
药炉还在响。
咕嘟。
咕嘟。
药香从后厨飘出来,带着一点苦味,一点草木味,还有一点踏实的烟火气。
可后堂这张小桌边,气氛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苏婉清看着杨复初。
他刚才问得很轻。
“如果有一天,资本逼你放弃病人呢?”
这句话不重。
却比任何质问都尖。
像一根细针,扎进她最清醒、也最不愿碰的地方。
她不是没见过资本。
她太见过了。
表面上讲梦想,讲未来,讲生态闭环,讲社会责任。
合同里却全是控制权、利润率、退出机制、对赌条款。
一开始说得比谁都好听。
“我们支持长期主义。”
“我们尊重医疗价值。”
“我们重视公益。”
可真到了花钱的时候,嘴脸立刻变。
病人穷?
那就不该占用高端医疗资源。
病太难?
那就不符合标准化路径。
医生花三小时救一个没钱的人?
那叫效率低。
公益诊疗?
可以做宣传。
但不能真烧钱。
苏婉清都懂。
所以杨复初这一问,她没法随便答。
说“不会”,太轻。
说“我保证”,也太薄。
人在钱面前,最容易变。
公司会变。
团队会变。
合伙人会变。
甚至她自己,也可能在无数压力里动摇。
她沉默片刻,开口道:
“你不信我。”
杨复初没有否认。
“不是不信你。”
苏婉清抬眼。
“那是什么?”
“我不信资本。”
这话很直。
直得有点伤人。
苏婉清轻轻吸了一口气,指尖搭在文件边缘。
“可没有资本,玄医集团做不起来。”
“药材基地要钱。”
“研究中心要钱。”
“公益诊疗基金要钱。”
“医生培养要钱。”
“设备、人员、法务、数据系统、安全体系,哪一样不要钱?”
她声音压得很稳,但里面已经有了情绪。
“杨复初,我知道你讨厌商业化。”
“可你不能一边要保护回春堂,一边拒绝所有能保护它的工具。”
“天机阁会用钱。”
“海外机构会用合同。”
“陈文轩这种人会用舆论。”
“白无常会用药杀。”
“他们什么都用。”
“我们凭什么只靠你一把银针硬扛?”
杨复初看着她,没有急着回话。
苏婉清继续道:
“你救人没错。”
“我也想让你只管救人。”
“可你现在已经不是山上那个守着药庐的人了。”
“你一针救下心梗老人,医学界盯上你。”
“你拿到青铜药鼎,天机阁盯上你。”
“你救了我,苏家这些烂事也缠上你。”
“你不想入局,可局早就扑到你脸上了!”
她说到这里,胸口微微起伏。
脸色本来就白,这会儿更白了一点。
杨复初眉头一皱。
“别动气。”
苏婉清冷笑了一声。
“你看,你永远这样。”
“我跟你谈集团,谈结构,谈风险。”
“你跟我说别动气。”
“我知道我有蛊。”
“我也知道动气不好。”
“可我不是瓷娃娃。”
“我不是只能躺在祖宅里等你救命的人!”
“我能管苏氏,也能跟资本谈判,更能替你挡住那些想啃你骨头的人!”
她这几句话说得很快。
像憋了很久。
从火车上醒来,到苏家祖宅,再到吞凤局、噬魂蛊、董事会、外部资本、医学大会。
她一直被保护。
也一直在反抗。
她感激杨复初救她。
可她不想只做被救的人。
她也想站在他旁边。
哪怕不是拿银针。
拿文件,拿股权,拿合同,拿商业规则。
那也是她的刀。
杨复初沉默了。
外面老李本来想进来送茶,听见里面声音不对,脚步硬生生停住。
何红一把把他拽走。
“别偷听。”
老李小声道:
“这俩吵起来了?”
何红瞪他。
“吵也是正事,你少掺和。”
后堂里,苏婉清把文件推到杨复初面前。
“你问我,如果资本逼我放弃病人怎么办。”
“我今天就把答案给你。”
她打开文件,翻到后半部分。
封面上写着:
《玄医公益诊疗基金初步方案》
杨复初低头看去。
苏婉清指着第一页。
“基金第一笔启动资金,三亿。”
“周建南十亿诊疗投资里划一亿。”
“苏氏医疗专项拨一亿。”
“我个人名下资产,注入一亿。”
杨复初抬头。
“你个人?”
苏婉清点头。
“对。”
“不是苏家。”
“不是集团。”
“是我苏婉清个人的钱。”
“这笔钱不分红,不做商业回报,不接受资本置换。”
“只做三件事。”
她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救急。”
“像赵大勇那种没钱截肢、没钱保腿的人,基金先垫。”
“只要你判断有救,先治。”
“钱后面再说。”
第二根手指。
“第二,兜底。”
“疑难重症患者,常规治疗花完家底还看不到希望的,基金可以资助。”
“不是谁哭得惨就给。”
“要按病情、家庭情况、治疗可能性评估。”
“规则透明,防骗子,也不能把真病人挡在门外。”
第三根手指。
“第三,培养医生。”
“愿意跟着回春堂学临床、下基层、看真实病人的年轻医生,基金支持。”
“他们不能只会写论文。”
“也不能只会背书。”
“要进诊室,要看病人。”
“要知道穷人为了省一百块药钱,能硬扛多久。”
“医生离病人太远,医术就会变味。”
杨复初看着那份方案,眼神慢慢变了。
文件写得很细。
公益诊疗怎么申请。
谁来审核。
哪些病种优先。
急症如何先救后补手续。
怎么防黄牛和假病人骗钱。
怎么对外公示,又保护隐私。
怎么让回春堂保持诊疗独立。
怎么设立“医生不得因患者支付能力改变治疗优先级”的硬条款。
每一条都不空。
不像拿来做宣传的漂亮话。
是能落地的东西。
苏婉清翻到最后一页。
“这里,还有一条。”
杨复初低头。
那一行字很短:
任何商业合作不得干预公益诊疗基金运行,不得以利润目标压缩急难贫弱患者救治额度。
苏婉清声音低了些。
“这条写进玄医集团章程。”
“以后有资本逼我放弃病人,这条就是挡在他们面前的第一道墙。”
杨复初问:
“如果墙被推倒呢?”
苏婉清看着他。
“那你就推翻我。”
后堂再次安静。
这句话,比任何承诺都重。
杨复初眼神微动。
苏婉清继续道:
“我不会让自己变成那种人。”
“但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变了。”
“如果我开始觉得穷病人麻烦,觉得公益拖累利润,觉得你花半天救一个没钱的人不值。”
“那你不用顾念我。”
“你拿回回春堂。”
“拿回玄医主导权。”
“把我赶出去。”
她说得很平静。
可越平静,越有分量。
杨复初看着她。
这一次,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很快移开目光。
他第一次认真看她。
看她眼底的疲惫。
看她强撑出来的冷静。
看她明明被噬魂蛊折磨,明明苏氏还有一堆烂账,明明外部资本和天机阁都在盯着她,却还是坐在这里,一条一条把救人的路写出来。
她不是不懂钱。
正因为她太懂钱,所以才知道钱会怎么腐蚀人。
她不是单纯理想。
正因为她见过烂账、背叛、收购、逼宫,所以才要提前把刀口封住。
杨复初忽然想起玄清子临终前那句话:
“医者入世,不是躲清净,是入泥里救人。”
入泥里救人。
光靠银针不够。
还要有人修路。
有人挡泥。
有人守钱。
有人建规矩。
他会治病。
苏婉清会守局。
也许这就是她的价值。
苏婉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她偏了偏脸。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杨复初道:
“以前没认真看。”
苏婉清一怔。
耳根莫名有点热。
“那现在看出什么了?”
杨复初想了想。
“你比我想的更累。”
苏婉清本来以为他会说点别的。
结果听到这句,心口忽然一软。
她笑了一下。
“还行。”
“别逞强。”
“你除了这句,还会不会说别的?”
杨复初点头。
“会。”
“什么?”
“按时睡觉。”
苏婉清:“……”
她刚刚升起的一点感动,瞬间被他堵得不上不下。
她扶了扶额。
“杨复初,你真是……”
“真是什么?”
“真不会聊天。”
杨复初很认真。
“聊天不治病。”
苏婉清终于被气笑了。
这一笑很轻,却把刚才那点紧绷冲散了不少。
外面老李听见笑声,松了口气。
“没事了,没事了。”
何红瞥他。
“你比人家还操心。”
老李理直气壮。
“回春堂内部稳定,关系到春和路民生!”
何红懒得理他。
后堂里,苏婉清收起笑意,重新看向杨复初。
“我知道你怕什么。”
“你怕回春堂变味。”
“怕病人排队排到最后,发现前面多了一堆有钱插队的人。”
“怕医生把病人分成三六九等。”
“怕玄医集团挂着救人的牌子,最后变成卖高端服务的机器。”
“怕你师父教你的医术,被我们做成漂亮ppt,拿去融资,拿去上市,拿去讨好资本。”
杨复初没有否认。
“嗯。”
苏婉清轻声道:
“我也怕。”
“所以一开始就要把规矩钉死。”
“有些门,一旦开了,就关不上。”
“比如VIp插队。”
“比如公益名额被压缩。”
“比如医生业绩和客单价挂钩。”
“比如把患者叫客户。”
“这些词一变,味儿就变了。”
她顿了顿。
“杨复初,我不能保证未来永远没有压力。”
“但我能保证,第一刀如果砍向病人,我一定站在病人那边。”
杨复初问:
“你图什么?”
苏婉清看着他。
这个问题,她也问过自己。
图什么?
图钱?
苏氏已经够大。
图名?
她本就不缺名。
图杨复初?
她眼神微微一动,又很快压住。
不全是。
至少不只是。
她低声道:
“图我不想再被人当棋子。”
“也不想看见别人被当棋子。”
“苏家吞凤局,把我当阵眼。”
“苏明哲为了继承权,把我当祭品。”
“天机阁为了古墓和旧盟,把所有人当棋。”
“我受够了。”
她指了指外面那些排队的病人。
“他们不是棋子。”
“你也不是。”
“回春堂也不是。”
“如果我有能力建一道墙,把这些人护在里面,我为什么不建?”
这句话落下,杨复初很久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向外面的门口。
一个老人坐在长凳上揉膝盖。
一个小姑娘趴在母亲怀里,脸色发黄,却乖乖抱着药包。
赵大勇扶着墙慢慢走,还给排队的人递水。
何红把新煮的茶分给病人。
老李嘴上说着不管闲事,手里却拿着号码牌维持秩序。
这就是回春堂。
不大。
旧。
吵。
烟火气重。
但它活着。
如果玄医集团真的能让这种地方活得更稳,活得更久,不被天机阁、资本、假药、舆论随便捏死……
那也许,可以试。
杨复初把方案合上。
“章程里再加一条。”
苏婉清立刻坐直。
“什么?”
“任何时候,急症病人优先。”
“无论身份,无论付款能力,无论预约级别。”
苏婉清点头。
“可以。”
“再加一条。”
“你说。”
“医生如果因为利润放弃病人,逐出玄医集团。”
“可以。”
“还有。”
“嗯?”
杨复初看着她。
“你如果连续三天睡不到六小时,我给你停职。”
苏婉清愣住。
“这也写进章程?”
“写。”
“杨复初,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你倒下,集团会乱。”
苏婉清张了张嘴,一时竟反驳不了。
她气得拿笔在文件旁边写了一行字。
核心管理层健康管理机制。
写完,她抬头看他。
“满意了?”
杨复初点头。
“还行。”
苏婉清忍不住磨了磨牙。
“你以后最好别学商业谈判。”
“为什么?”
“会把对方气死。”
杨复初道:
“气死了也能救。”
苏婉清彻底无语。
可偏偏,她心里那点沉重,已经被这一来一回冲淡了。
她把方案整理好,重新递给他。
“那你现在怎么说?”
杨复初接过文件。
他的手指压在“公益诊疗基金”几个字上。
窗外有风吹进来。
带着药香,也带着街头热闹的人声。
他抬头看向苏婉清。
这一次,目光很认真。
不再是看病人。
不再是看合作方。
也不再是看一个被噬魂蛊缠身的苏家继承人。
而是看一个愿意拿自己的钱、自己的名、自己的权力,和他一起守住“救人”这两个字的人。
片刻后,杨复初缓缓开口:
“那就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