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不谈比赛。”
苏念念把这句话拍在餐桌上的时候,烤鱼刚端上来,红油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一个字都不许提。”她伸出小拇指,“封印、转移链、回合、蓝量,全都不许。谁提谁洗一个星期的碗。”
陆时安看着那根小拇指,伸手勾住,还煞有介事地盖了个章。
“行。”
十月二号,假期第二天。往前数,是刚熬过去的五连败和一整个月的加练;往后数,九天后就是服战。这一天夹在中间,像厚书页里夹进来的一张书签。
烤鱼是蒜香拼麻辣的。苏念念夹了一筷子鱼肚子肉,吹了三秒,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吐出来,眯起了眼睛。
“这个好吃。”
“嗯。”陆时安把挑好刺的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慢点,烫。”
第一关来得比想象中快。
隔壁桌坐了两个男生,吃着吃着聊起了服战。一个说雪山西岭今年悬,五连败的截图他也看了;另一个说紫霄山那个弈剑听雨太吓人,选拔赛场均五个回合,跟打人机似的。
苏念念夹鱼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太想接话了。她想说那不是人机,那是因为你们没见过他们的治疗链;她想说五连败是上个月的事,这个月她们胜率百分之八十二。话都顶到嗓子眼了,她硬生生咽回去,低头猛扒了一口米饭。
陆时安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伸手把她的杯子满上。
“想说什么?”他问。
“没有。”苏念念含着米饭,口齿不清,“我什么都没想。”
“脸都憋红了。”
“辣的!”
“蒜蓉的不辣。”
“麻辣的那半辣!”
“嗯。”他点点头,“那让脸别红。”
“它不听我的!”
他没拆穿她更多。只是把她面前那盘花椒往旁边挪了挪,顺手调了个台,让隔壁桌的声音落到她背对的方向。
“不听,”他说,“今晚他们说的都不算数。”
“那谁说的算数?”
“九天之后,场上说的算数。”
苏念念捧着杯子,咕咚喝了一大口,把到嘴边的话连同一口气一起咽了下去。
吃到一半,陆时安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灵犀群的消息预览一闪而过,他瞥了一眼,把手机扣了过去,屏幕朝下。
“谁啊?”
“周子然,”陆时安说,“发了他烤糊的茄子。”
“然后呢?”
“没有然后。”他夹起一筷子金针菇,“今晚不谈比赛,也不看糊茄子。”
苏念念笑出了声,差点被鱼刺呛到,咳了半天。
陆时安把水杯推到她手边,给她顺了顺背。她咳完,眼睛湿漉漉的,还不忘把碗里最后一块鱼肚子肉解决掉。
“对了。”她咽下去,想起什么,“乔安安昨天在宿舍尝试煮螺蛳粉,整层楼的人都去敲门投诉。沈诗语戴着口罩看书,说知识就是力量,臭味进不了脑子。”
“进了没?”
“进了,”苏念念说,“她看了三页,同一个公式看了三遍。”
陆时安低低笑了一声。
饭吃到七分饱,话题绕着她宿舍的鸡零狗碎转了一圈,又绕着他们学校的桂花树转了一圈。哪棵树下适合背书,哪棵树的花期最短,说了半天,跟比赛一个字都不沾边。
苏念念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我们是不是太努力了?”
“努力什么?”
“努力不谈比赛,”她说,“正常人聊天需要这么努力吗?”
陆时安给她碗里添了勺汤:“正常人没有这个约定。”
也是。
饭后出商场,路过电玩城,苏念念被门口一排抓娃娃机勾住了脚。
最中间那台机器里躺着一只抱胡萝卜的兔子,隔着玻璃冲她咧嘴笑。她挪不动步了,掏出手机扫码换了十个币。
“赌不赌?”她回头,“我抓上来,你明天多给我练一组双点封。”
“抓不上来呢?”
“抓不上来……”她想了想,“那也练。”
“这买卖怎么做你都不亏。”
“你说呢?”她把他的话原样还回去,自己先笑了。
第一个币,爪子下去,捏住兔子的耳朵,升到半空,掉了。
“它作弊。”苏念念拍了玻璃一下。
第二个币,爪子歪了,抓了个空。
“这台机器八成调过。”她回头找证人,“你说是不是?”
“嗯,”陆时安说,“调到专治不服。”
“你站哪边的!”
“站兔子这边。”他顿了顿,“它赢了给我看。”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兔子在出口边缘滚了一圈,又滚回去,稳稳当当坐回原位,胡萝卜还抱在怀里。
“它挑衅我。”苏念念盯着玻璃柜,语气很认真。
陆时安靠在旁边的机器上看她,不插手,也不催。
第六个币下去之前,苏念念换了个姿势,半蹲下来,视线和兔子齐平,嘴里念念有词。爪子落下,这次掐的是兔子的腰,升起来,晃了两下……
没掉。
爪子横移,对准出口,松开。兔子滚了两圈,咚的一声掉进出货口。
“啊——!”苏念念蹲下去把兔子掏出来,举过头顶,转身冲他晃,“你看你看!”
“嗯。”陆时安直起身,“多练一组双点封。”
“……你怎么还记得这个!”
“我记性一向很好。”
她把兔子塞进他怀里:“替我拿。”
“赌约是双点封。”陆时安抱着兔子提醒她。
“兔子押给你。”
出了电玩城,他又去排队买奶茶。队伍很长,他站在人群里,比周围的人高出一截,安安静静地挪。轮到他的时候,苏念念远远听见他报单,一个字都没错,芋泥啵啵,少冰,三分甜,加冻冻。
她把奶茶捧在手里,杯子外壁凉凉的,很舒服。
两个人沿着商场外面的河边步道慢慢走。天擦黑了,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掉在河面上,被水波揉碎又拼起来。假期的人不算多,有小孩举着发光的气球跑过去,气球一晃一晃的。
走了大概十分钟,谁都没说话。
苏念念咬着吸管,忽然停下来。
“那个……”她开口,“转移链的时机,我觉得——”
同一秒,陆时安也开口了:“其实第三回合——”
两个人同时刹住。
河边的风把这句话的尾巴吹散了。苏念念瞪着他,他也看着她,隔着半米的距离,谁都没动。
一秒。两秒。
“噗。”
不知道谁先笑的,反正下一秒两个人都笑场了。苏念念笑得直不起腰,手里的奶茶差点晃出来,陆时安伸手帮她扶了一把,自己肩膀也在抖。
“说好的不谈呢。”她笑出了眼泪,伸手抹了一下。
“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一起说的!”
“那碗怎么办?”
“一人洗三天半!”
陆时安想了想,点头:“公平。”
“公平什么呀。”苏念念叉着腰,“你先说你要说哪个回合?”
“第三回合。”
“我要说的也是第三回合!”
“那不算破戒。”陆时安一本正经,“算对答案。”
“……你这人怎么赖得这么理直气壮!”
两个人站在河边,又笑了一会儿才缓过来。苏念念把奶茶塞进他手里让他拿着,自己蹦下两级台阶,走到亲水平台边上,冲着河面伸了个懒腰,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最后破戒的十分钟,他们蹲在亲水平台上,用一根手指在石板上画站位图。
“你看。”苏念念在石板上点了五个点,“转移链接管之后,我接指挥的那半拍,总是顿一下。喊点会慢。”
“不是慢。”陆时安蹲在她旁边,捡起一根小树枝,把其中一个点往右挪了半寸,“是你先看全场,再开口。顺序反了。”
“先看再喊不对吗?”
“先喊,再看。”他在石板上画了一条弧,“你的封本来就比你的判断快。信你的手。”
“啊?真的吗?”苏念念盯着那条弧看了三秒,“那喊错了呢?”
“喊错了我在。”他把树枝一抛,落进草丛里,“0.9秒,够我给你兜底。”
“……你这人。”她憋了半天,“约会蹲河边画站位图,画得像在求婚。”
“求了吗?”
“没有!”
十分钟一到,苏念念主动把石板抹了,说超时部分概不负责。陆时安说她的手指上全是灰,她说他的也没干净到哪去,两个人互相指着对方的手笑了一场。
往回走的时候,她把奶茶抢回来,喝到最后一口,冻冻吸不上来,仰头猛吸,发出很大的声响。陆时安在旁边看着她笑。
走到公交站台,夜风有点凉了。苏念念挨着他站,站着站着,脑袋一歪,靠在了他肩膀上。
陆时安的身体僵了半秒,然后放松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时安。”她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
“嗯。”
“下个月这个时候,我们在比赛服了。”
公交车的灯光从街角转过来,由远及近,把两个人的影子先拉长,再压短。陆时安低下头,下巴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
“嗯,”他说,“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