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生了三次,灭了三次。
周子然蹲在烤炉前面,一手蒲扇一手打火机,扇得满脸通红。炭堆里只飘出几缕有气无力的白烟,像一个叹不动气的人。
“不可能。”他盯着炭堆,“我当年可是——”
“你当年什么你当年。”小鹿把一箱鸡翅往桌上一放,“炭都点不着,还拜把子。”
“你不懂!”周子然把蒲扇摇得呼呼响,“我们跑业务的,跟摊主那叫过命的交情!人家收摊我去帮工,一串腰子一串板筋,全夜市就我有这待遇!”
“那你现在帮一个我看看?”
“这不是炭不配合吗!”
炭灰被扇起来,扑了他自己一脸。小鹿笑得直拍桌子,说哥你这交情是单方面的吧。
十月一号,帝都西郊,烧烤营地。
白板只剩最后一行字,陆时安给全队放了一天假,原话是“十月四号开始,谁都别想睡整觉”。周子然提前三天就在灵犀群里嚷嚷,说要露一手正经炭火功夫。
【然哥最帅】:哥当年跑业务,跟夜市烧烤摊主拜过把子!
【然哥最帅】:人家一晚上翻三百串,非要收哥当干儿子!
【小鹿乱撞】:然后你被熏哭了?
【然哥最帅】:那是烟熏的!熏的不算哭!
群里眼看要盖起楼来。
【晏殊】:摊主叫什么?
【然哥最帅】:……时间太久,忘了。
【小鹿乱撞】:拜把子连名字都没记住?
【然哥最帅】:重在情谊!!名字是身外之物!!
这场斗嘴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晏殊】:情谊的具体表现是?
【然哥最帅】:他多给我撒一把孜然!
【小鹿乱撞】:一把孜然就把你收买了?
【然哥最帅】:那是带着信任的孜然!!
苏念念当时躺在床上看群,笑得差点把手机砸脸上。今天到了营地一看,传说中的干儿子手艺,卡在了第一步。
“让让。”
顾北辰把周子然拨到一边,蹲下去,把炭块拣出来重新码。中间掏空,码成一座小塔,引火炭塞进塔心,蒲扇轻轻两下。
一分钟,火苗蹿起来了。
周子然指着那堆炭,声音拔高了八度:“我刚才就是这么码的!”
“你码的是实心的。”晏殊站在旁边,推了推眼镜,“没有进风道。”
“进什么道?”
“风道。”
“你一个搞数据的,还懂炭?”
“不懂,”晏殊说,“但我会记。去年团建,你烤了二十六串,糊了十七串。糊串率,百分之六十五。”
周子然从烤炉前跳起来:“你连这个都记?!”
“职业习惯。”
小鹿在旁边补刀:“百分之六十五,哥,你这干儿子是充话费送的吧。”
全场笑成一片。周子然把蒲扇往桌上一拍,宣布自己不跟炭一般见识,转而去洗签子,嘴里念念有词,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炭火稳下来,肉串上了架。
周子然洗完签子,又凑回来,从背包里摸出一个玻璃罐,神神秘秘地拧开:“闻闻。秘制酱料,哥自己调的,摊主亲传。”
小鹿凑过去闻了一下:“这不就是超市那款蒜蓉酱吗?九块九一瓶,我宿舍也有一瓶。”
“……瓶子是超市的!”周子然把罐子抱回去,“里面的东西是哥重新调配过的!”
“调配了什么?”
“加了……加了感情。”
晏殊翻肉串的手没停:“配料表第三位,白砂糖。你加的感情是甜的。”
小鹿笑得蹲在桌子边上起不来。顾北辰把一串烤好的羊肉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好吃。”
“嗯。”顾北辰说。
“你就会说嗯?”
“不会。”
两个字,回答得斩钉截铁。小鹿决定不跟他计较,反正就没赢过。
炉子上的肉串滋滋冒油。苏念念坐在小板凳上,捧着一罐酸梅汤,看火苗在炭上一跳一跳的。
周子然不信邪,烤炉另一端架了个茄子,剖开,刷上他那罐“秘制酱料”,撒了厚厚一层蒜蓉。
“看好了。”他扇着蒲扇,“这才是摊主的真传,蒜蓉烤茄子。当年夜市的镇摊之宝,一天能卖两百个。”
“两百个?”小鹿啃着羊肉串,“你帮他卖的?”
“哥帮他烤的!”
“那你刚才连炭都点不着。”
“点炭是体力活,烤茄子是技术活,能一样吗!”
三分钟后,技术活的皮黑了,瓤还硬得像鞋底。
晏殊路过看了一眼:“表面温度够了,内部没熟透。皮焦瓤生,受热不均。”
“你能不能不说术语!”
“能。”晏殊点头,“糊了。”
小鹿笑出了鹅叫。顾北辰把茄子从炉上取下来,翻了个面,重新码回炭上,只说了两个字:“压着。”
周子然拿个盘子把茄子压住,嘴上不服:“哥这是给它定型!”
“嗯,”小鹿说,“定成鞋底的型。”
“念念,”小鹿啃完一串,凑到小板凳上坐下,“你们上个月是不是都没怎么睡?我半夜两点发消息,你秒回。”
“在复盘。”苏念念吸了口酸梅汤,“输成那样,睡不着。”
“现在呢?”
“现在?”她想了想,“现在输得起,也赢得回来了。”
“那就行。”小鹿拿肩膀撞了撞她,“放假就该有个放假的样子。你今天笑得比上个月加起来都多。”
有吗?苏念念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好像是有一点。难得有这样一个下午,没有回合,没有数据,只有炭火和一群吵闹的人。
喝完最后一口,她站起来,拎起桌角那个袋子,早上在宿舍串的鸡翅,一根竹签穿两个翅中,码得整整齐齐。
“我来烤鸡翅。”她举手,“保证不糊。”
“哟。”小鹿挑眉,“今天这么有底气?”
“我练习过!”苏念念说,“上周拿宿舍的小电锅练的,乔安安吃了三串,一串都没拉肚子。”
“这个标准是不是低了点……”
“对她来说很高了。”
周子然从水池那边探头:“你?你上次烤玉米,外面黑成炭,里面还是生的。”
“那是玉米的问题!”
“玉米没意见。”顾北辰说。
四个字,把小鹿逗得差点把饮料喷出来。苏念念跺了跺脚,拎着鸡翅走向烤炉,背影写着四个大字:等着瞧吧。
“念念,”小鹿在后面喊,“糊了也没事,哥给你兜底——”
“兜什么底?”周子然不服气。
“让北辰再给你烤一串呗。”
“对对对,”周子然立刻接话,“反正有人糊串率百分之六十五,比你有经验。”
晏殊在炉子那头慢悠悠翻着肉串:“百分之六十五是糊的。剩下百分之三十五,是生的。”
“晏殊!你今天是专程来拆我台的是吧!”
炭火正旺。她把鸡翅一排排架上去,油珠顺着翅尖滴进炭里,腾起一小簇一小簇的火苗。
周子然端着盘茄子凑过来:“念念,要不要哥帮你看着火?”
“不要。”
“哥就看一眼。”
“你上周看我打游戏,看了十分钟就抢走了我的鼠标。”
“那是帮你戒网瘾!”
“你走。”苏念念拿签子指着他,“茄子熟了再过来。”
周子然端着茄子悻悻退场。头两分钟,一切顺利。
然后起风了。
风从河滩那边过来,一阵一阵的,没个准头。火跟着风蹿,左边的鸡翅滋滋冒油,右边的还没变色。苏念念拿着签子左翻右翻,翻到第三根,一滴油砸进炭心,火苗呼地一下舔上来。
“完了完了完了——”
她手忙脚乱去抢救,签子差点脱手。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接住了那排签子。
“我管火。”陆时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把烤炉的进风口调小了半格,“你管翻。”
“啊?真的吗?你不管你的肉串了?”
“你说呢?”他把几串羊肉往炉子边缘挪了挪,眼皮都没抬,嘴角却弯着。
苏念念不问了,低头翻鸡翅。
两个人挤在一个烤炉前面。他隔几秒就把炭拨开一点,把火压匀;她盯着鸡翅的颜色,一根一根翻过去,翻得又轻又快。
“这根。”陆时安用签子尖点了点最边上的一根,“颜色深了。”
“看到了看到了。”她手腕一翻,把那根挪到炉边,“你管好你的火就行。”
“火很乖。”
“火才不乖,刚才是谁差点燎到我的袖子。”
“那是风,”他说,“风不归我管。”
“风归谁管?”
“归你。”他把炉口转了个方向,背风,“你是封系,封它。”
苏念念被这个冷笑话噎了一下,手上却没停。风再来的时候,他拿身体挡在炉口侧面,火苗稳住了,再没蹿过。
苏念念翻着翻着,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便当,菜炒糊了边,盐还放多了,他坐在树下全吃完了,说好吃。
她没说出口。这事提起来太丢脸。
“好了。”她把最后一串鸡翅夹起来,举到陆时安面前。
鸡翅烤得金黄,皮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焦壳,油光发亮,一滴都没糊。
陆时安接过去,咬了一口,很慢地嚼完。
“怎么样?”苏念念盯着他。
“咸淡刚好。”
“皮呢?”
“脆的。”
“里面呢?”
“熟透了。”他顿了顿,把签子递到她嘴边,“自己尝。”
苏念念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还是把那一口嚼完了。比她练习那三锅都强。
“这次没糊。”他说。
就四个字,没头没尾。苏念念愣了一下,指尖有点烫,假装去够调料罐。
一盘鸡翅端上桌,转眼被抢空。周子然一手一串,吃得满嘴流油:“念念!哥收回刚才的话!你这手艺,摊主看了都得递烟!”
“你刚才还说人家烤玉米。”小鹿说。
“那是激将法!”
“你哪来的法。”
小鹿让晏殊给个评价,晏殊咽下嘴里的东西,推了推眼镜。
“糊串率,零,”他说,“比某些人强百分之六十五。”
“哎哟你烦不烦!”周子然举着签子抗议,“今天不提百分比能死吗!”
没人理他。顾北辰把最后一串鸡翅夹到小鹿碗里,自己拿了串烤韭菜。
另一边周子然抗议完,一转头看烤炉前的架势,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中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一排鸡翅金黄金黄地码在盘子里。
“哎我说。”周子然把签子往桌上一摔,“你俩烤个鸡翅都要并肩,齁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