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的方案被毙了。
毙得干干净净，像被橡皮擦过的铅笔字，连痕迹都不给你留。周一早会，总监把方案往桌上一扔：“数据支撑不够，重做。”
三十二页，她做了两周。每一页都标着数据来源，每一张图表都校对过两遍，第七页那个折线图她改了三版才定稿。
总监连翻都没翻。
小鹿站在会议室里，脸白了一瞬，点头：“好的总监。”
回到工位，她把键盘推远，盯着屏幕发了十分钟的呆。旁边同事路过，轻声问了句“小鹿你还好吗”，她点点头，没说话。屏幕右下角，方案的最后修改时间停在周日凌晨两点十四分。
她没哭。眼睛干得发涩，眨了两下，什么都没有。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堵着，咽不下去。空调的冷风从头顶吹下来，后颈的汗凉了一片。
下午三点，她给顾北辰发了条消息。
【小鹿乱撞】：方案被毙了。
顾北辰回得很快。
【北辰】：在哪？
【小鹿乱撞】：公司。
【北辰】：楼下等。
小鹿盯着“楼下等”三个字，看了两遍，第二遍看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在笑。她关了电脑，收拾东西下楼。
顾北辰站在公司门口。黑外套，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傍晚的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没管。看见她出来，他往前迎了两步。
“吃饭了吗？”
“没。”
“先吃。”袋子递过来。他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
袋子递过来。一份便当，两荤一素，米饭压得实实的，还热着。
小鹿接过来，没打开。
“不想吃。”
“那就不吃。”
“我想跑。”
顾北辰看了她一眼，点头。
“跑。”
公司旁边的公园，傍晚六点，跑道上只有几个遛弯的老人。
小鹿穿着运动鞋，工装都没换，直接上了跑道。
顾北辰跟在旁边，不说话。
第一公里，小鹿跑得很快，像跟谁赌气。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运动鞋拍在塑胶跑道上，啪嗒啪嗒，节奏乱得像她现在的心情。呼吸越来越重，热气从嘴里喷出来，在傍晚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
顾北辰的步子稳得像节拍器。呼吸一点没乱，步幅一点没变，像跑步这件事对他来说和呼吸一样自然。
第二公里，速度慢下来。腿开始发沉。方案在她脑子里转，三十二页，两周，凌晨两点十四分。屏幕右下角那个时间戳，像钉子一样钉在记忆里。总监连翻都没翻。连翻都没翻。
她又加速了。跑道边的树影一排排往后退，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第三公里，腿开始发酸。膝盖每落地一次，酸意就从骨头缝里往上蹿。她早上没吃，中午只灌了杯咖啡，胃里空得发疼，像有只手在里面攥着。
她咬着牙跑。跑道上的白线一条接一条，数到后来数不清了。
顾北辰还是不说话。他的影子落在她右边，长长的一条，跟着她的节奏走。
第四公里，呼吸变成拉风箱，呼哧，呼哧。肺里像灌了沙子，每吸一口都刮嗓子。跑道上的白线开始发虚，路灯的光晕在视野边缘散开。
小鹿停下来，弯腰喘气。
顾北辰也停下，站在旁边。
“你怎么不安慰我。”她喘着气问。
顾北辰看着她。
“用不着。你行。”
三个字，每个都砸在点上。
小鹿愣住了。她喘着气看他，汗珠从额角滑下来，痒痒的。
她直起身。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起伏，但眼睛很认真。
“我方案都被毙了。”
“毙了重做。”
“总监连翻都没翻。”
“他的问题。”
“你就不能说句‘没事的’‘你已经很棒了’？”
“不能。”
“为什么？”
顾北辰看着跑道尽头，过了两秒。
“假的，不说。”
小鹿的眼眶热了一下。
她别过头。跑道边的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夕阳从叶缝里漏下来，碎了一地。
他说得没错。“没事的”是假的，方案确实被毙了。“你已经很棒了”也是假的，真够棒了，总监不会连翻都不翻。这些安慰的话，别人说出来是好意，他说不出来，因为他不骗人。
他从不说假的。一个字都不说。
所以他站在楼下，拎着便当，陪她跑了四公里，一个字不哄。
小鹿把纸巾攥在手里，攥成一团。风从跑道那头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方案我回去重做，”她说，“加到四十八页，数据来源贴满。他翻不翻随他，我让全组都看见。”
“好。”
“他要是还不翻——”
“他瞎。”
小鹿愣了半秒，笑出了声。
顾北辰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都没变一下，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第五公里，”他说，“跑完，请你吃炸鸡。”
“……行。”她喘着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请客。”
“我请。”
第五公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从很远的地方落下去。
她没停。
顾北辰跟在旁边，步子还是稳的。
最后一百米，小鹿几乎是挪完的。冲线，其实没有线，数是她自己数的，她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得像条狗。
顾北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小鹿接过来，胡乱抹了把脸，汗和别的什么一起抹掉了。
她直起身。腿还在抖，膝盖有点发软，但她站住了。喘着气，忽然笑了。
“你真的一句安慰都没有啊。”她说，声音里带着鼻音，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没有。”顾北辰看着她，顿了顿。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表情还是那个表情，没什么起伏。“但你跑完了。”
小鹿看着他，又笑，带着鼻音。
夕阳在他背后，把人镀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走了，”他说，“炸鸡。”
小鹿把纸巾攥在手里，跟上去。风把她的马尾吹到脸侧，她伸手拨开。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大一小，并排落在跑道上。
她的腿还在抖，胃还在疼，方案还是被毙的状态。
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
不是不难过了。
是跑道旁边一直有个人，不快不慢，一步不落。
在，就够了。
路灯亮了。跑道边的长椅上，塑料袋里的便当还温着。风吹过来，带着晚饭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