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西南边境的落日为霍小川的驻守生涯画上句号时，北国军校的晨曦，正为霍安和他的战友们拉开人生崭新的一幕。
毕业综合考核的成绩已经公布，而那张决定他们未来去向的分配名单，才是悬在所有毕业生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军校大礼堂里，座无虚席。
几百名穿着崭新军装的毕业生，个个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却是不约而同的紧张和肃穆。
霍安坐在队伍中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身边的周明远更是坐立不安，小声嘀咕着：“安子，你说……我们会分到哪儿去啊？我听学长说，咱们这届的分配名额，好单位不多啊。”
霍安没有说话，只是抿着唇，目光紧紧盯着主席台。
主席台上，学院的政委清了清嗓子，打开了手里的红色文件夹，洪亮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礼堂。
“下面，我开始宣布本年度毕业生分配名单。”
礼堂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王大伟，东南军区，海军陆战队第一旅。”
一个壮硕的学员站了起来，满脸通红地喊了一声“到！”
，脸上是掩不住的狂喜。
“李军，首都军区，警卫三师。”
又一个学员激动地站起。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有人欢喜，有人失落。
霍安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像是在擂鼓。
他知道，像他这样文化课成绩只是勉强拉到“优秀”线的学员，想要分到那些热门的单位，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已经做好了去艰苦地区的准备。
“周明远。”
政委念到了他身边好友的名字。
周明远浑身一颤，猛地站了起来。
“省军区，通信总站。”
“哗——”
周围传来一阵羡慕的低呼。
省城，离家近，而且是技术兵种，这绝对是上上之选。
周明远自己也懵了，他涨红着脸，坐下后还一个劲地拍着胸口，对霍安小声说：“我……我这是撞大运了……”
霍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真心为他感到高兴：“恭喜你。”
名单念到了最后。
礼堂里只剩下霍安等少数几个人还站着。
政委的目光在名单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向霍安，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
“霍安。”
“到！”
霍安猛地站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嘶哑。
整个礼堂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副参谋长霍承洲的儿子，是这一届的“体能狂人”，也是那个差点因为文化课被刷下去的“偏科生”。
政委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西北军区，红山嘴边防团。”
话音落下，整个礼堂一片死寂。
红山嘴！
那是全国最艰苦的边防哨所之一，地处戈壁深处，风沙大，气候恶劣，人迹罕至，被称为“生命禁区”。
每年分配到那里的名额，都没人愿意去。
所有人都用一种同情、惋惜、甚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目光看着霍安。
他们以为，这位“军N代”就算成绩不好，至少也能凭着家里的关系，分个过得去的地方。
没想到，竟然是红山嘴。
周明远猛地回头，脸上血色尽褪，看着霍安，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霍安的脸上没有震惊，没有失落，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委屈。
他只是在听到这个地名的瞬间，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随即，他挺直了胸膛，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震彻整个礼堂的两个字。
“是！保证完成任务！”
声音坚定，掷地有声。
……
回到宿舍，周明远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把拉住霍安，急得眼圈都红了。
“安子！怎么会是红山嘴！那地方……那地方不是人待的啊！你……你爸没给你想想办法吗？”
在他看来，以霍承洲的地位，给儿子调动一个工作单位，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霍安沉默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把那身崭新的军装叠得方方正正，放进军绿色的帆布包里。
“分配到哪里，是组织的决定，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他淡淡地说。
“可那是红山嘴啊！”
周明远跺着脚，“你去了那儿，这辈子……这辈子就……”
“这辈子怎么了？”
霍安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邃，“我爸当年去的第一个地方，比红山嘴还苦。他也是从最苦的地方，一步步干起来的。”
周明远一下子噎住了。
霍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了一个坦然的笑容：“没事。对我来说，去哪儿都一样，都是当兵，都是保家卫国。”
他嘴上说得轻松，可当他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看着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分配命令时，心里真的没有一丝波澜吗？
怎么可能。
他也想留在家人身边，也想去那些建功立业更容易的地方。
可是，他是霍承洲的儿子。
他不能给父亲丢人。
当晚，他走到了宿舍楼下的公共电话亭，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是母亲苏黛黛温柔的声音。
“喂？是安子吗？”
“妈，是我。”
霍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
“成绩出来了吗？毕业典礼结束了？什么时候放假回家啊？”
苏黛黛一连串的问题，充满了期待。
“妈，毕业典礼结束了。”
霍安深吸一口气，“分配结果也出来了。”
“是吗？分到哪儿了？”
苏黛黛的声音里满是笑意，“是不是也回省城？正好，你哥下个礼拜也调回来了，你们兄弟俩可以一起回来了！”
霍安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他沉默了片刻，用尽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没有颤抖。
“妈，我……我分到西北了。”
“西北？”
苏黛黛愣了一下，“西北也挺好，大地方，能锻炼人。具体是哪个城市啊？”
霍安闭了闭眼，一字一句地说道：“红山嘴边防团。”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追问，没有惊呼，只有无声的沉默。
可这沉默，却比任何声音都让霍安感到心慌。
他甚至能想象到，电话那头的母亲，此刻脸上的笑容是如何一点点凝固，血色是如何一点点褪尽。
“妈……？”
他试探地喊了一声。
过了许久许久，苏黛黛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那声音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妈……支持你。”
霍安的眼泪，在这一刻，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把电话给你爸。”
苏黛黛又说。
霍安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把话筒递给了旁边一直沉默的父亲。
霍承洲接过电话，只说了一句话，声音一如既往的简短、有力。
“好好干，别给家里丢人。”
挂了电话，霍安一个人在电话亭里站了很久很久。
北国的夜风很冷，吹得窗户呼呼作响，也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
他回到宿舍，关上门，从包里重新拿出那张分配命令。
他看着“红山嘴”那三个字，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锐利。
去最艰苦的地方，干出一番成绩来。
这才是父亲的儿子，这才是霍家的兵。
他在心里，对自己暗暗立下誓言。
“爸，妈，你们放心。”
“我，霍安，一定不会给你们丢人！我一定要干出成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