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妈为你骄傲。”
苏黛黛握着话筒,眼角的泪痕未干,脸上却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
挂了女儿的电话,她依旧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自豪中,仿佛院子里的桃树都开满了花。
霍承洲走过来,将一杯温水塞进她手里,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也噙着一抹罕见的、柔和的笑意。
“咱们家,出了两个作家了。”
他声音里带着满足。
“是啊。”
苏黛黛喝了口水,心里的甜意怎么也压不住,“念念这孩子,把我们那时候的事儿记得那么清楚,写得……我看着都掉眼泪。”
她说着,喜悦的眉眼间又添上了一丝挥之不去的牵挂,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遥远的西南方向。
“就是不知道,小川现在怎么样了。他那伤,也不知道好利索了没有。”
女儿们都已成才,在各自的领域里闪闪发光,唯有那个常年驻守在边境线上的大儿子,是她心头最柔软也最担忧的一块。
霍承洲拍了拍她的手,刚想说些宽慰的话,院门口,邮递员清脆的喊声响了起来。
“霍副参谋长!有您单位的加急电报!”
夫妻俩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这个年代,加急电报,往往意味着有大事发生。
而在数千公里外的西南边境,47号界碑哨所,霍小川也正面临着他军旅生涯中的一个重大转折。
团长是亲自开车过来的,吉普车在哨所门口卷起一阵黄沙。
“霍小川!”
团长一下车就扯着嗓子喊,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到!”
霍小川快步从营房里出来,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团长上下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左臂上已经结痂的伤疤上,满意地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好小子!恢复得不错!”
“报告团长,随时可以归队执行任务!”
霍小川的声音洪亮如钟。
“执行任务?你小子暂时没任务了。”
团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在他面前晃了晃,“师部下的命令,你自己看。”
霍小川疑惑地接过文件,目光落在纸上,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份调令。
白纸黑字,红色的印章格外醒目。
“兹命令,边防三团一营营长霍小川同志,因在‘4.7’边境反击战中指挥得当、作战勇猛,记三等功一次。经上级研究决定,调任省军区第七十二团,任参谋长一职。限七日内交接工作,前往省城报到。”
参谋长……省城……
这几个字像一颗颗炸弹,在霍小川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他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指竟有些发抖。
他要回家了?
可以……回家了?
“怎么?傻了?”
团长看着他这副模样,哈哈大笑起来,“师里点名要的人,说你这种有实战经验、指挥能力强的年轻干部,不能总窝在山沟沟里。让你去省城,带一带那帮和平兵,给他们紧紧弦!”
哨所的战士们不知何时都围了过来,大家看着营长手里的调令,先是震惊,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营长!高升了啊!”
“恭喜营长!要去省城当大官了!”
“营长,你可得请客!”
霍小川看着一张张被高原的风沙吹得黝黑开裂的脸,看着这群与他同生共死的兄弟,眼眶一热。
他笑了笑,用力捶了一下离他最近的副班长老赵的胸口:“滚蛋!老子走了,你们一个个的都得给我把这儿守好了!谁要是掉链子,我从省城飞回来收拾他!”
“是!保证完成任务!”
战士们齐声大吼,吼声里带着笑,也带着浓浓的不舍。
工作交接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三天后的傍晚,霍小川终于有了一点自己的时间。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哨所那部唯一能打通地方线路的电话机旁。
他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妻子林小月。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林小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喂?哪位?”
“小月,是我。”
霍小川的声音有些沙哑。
“小川?”
电话那头的林小月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声音立刻绷紧了,“是不是……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你伤口还好吗?”
作为军嫂,她的心永远是悬着的。
“没事,伤口早好了。”
霍小川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小月,你……你坐好,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我听着呢。”
“我……”霍小川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我接到调令了。调回省城,去七十二团当参谋长。”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霍小川甚至能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一秒,两秒……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小月?你在听吗?”
他有些不安地问。
“……你,你说什么?”
林小月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仿佛是梦呓。
“我说,我调回来了。小月,我要回家了。”
霍小川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道。
“哇——”
电话那头,再也压抑不住的、巨大的哭声猛地爆发出来。
那哭声里,有惊、有喜、有委屈、有释放,有这几年来所有的担惊受怕和漫长等待。
“小川……呜呜……你……”她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霍小川听着妻子的哭声,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心像是被泡在温水里,又酸又软。
他什么也没说,就这么静静地听着,任由她的情绪宣泄。
许久,林小月才渐渐止住了哭泣,抽噎着,用一种近乎哽咽的声音,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终于回来了。”
挂了妻子的电话,霍小川平复了一下心情,又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了起来,是母亲苏黛黛焦急的声音。
“喂?是哪位?是不是小川的部队?”
“妈,是我。”
“小川!”
苏黛黛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充满了紧张,“你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是不是伤口又怎么了?你别吓唬妈啊!”
“妈,我没事,好好的呢。”
霍小川笑着说,“我给您打个电话,是想告诉您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苏黛黛将信将疑。
霍小川清了清嗓子,郑重地说道:“妈,我立功了,组织上给我下了调令,让我回省城军区任职。妈,儿子……可以回家了。”
电话那头,苏黛黛没说话。
只有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传来。
霍小川的心提了起来:“妈?您怎么了?”
“……小川,”苏黛黛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挤出来的,“你……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可以回家了?”
“真的,妈,是真的。”
“呜……哇——”苏黛黛再也忍不住,捂着话筒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里是压抑了太久的担忧和思念,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喜悦的泪水。
霍承洲一把夺过电话,对着那头沉声问:“什么时候的命令?”
“报告爸,师部三天前下的命令,让我七天内交接完工作,去省城报到。”
“嗯。”
霍承舟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难掩的满意,“不错。”
电话被苏黛黛抢了回去,她一边哭一边笑地问着:“那你什么时候回来?路上要几天?家里的床我给你晒晒被子……你喜欢吃的红烧肉,妈给你留了肉票……”
霍小川耐心地一一回答着母亲语无伦次的问题,脸上的笑容,比窗外的夕阳还要灿烂。
挂了电话,他一个人走到哨所的了望台上。
血色的残阳正缓缓沉入连绵的群山,将整片边境线染成了一片壮丽的金色。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熟悉的、凛冽的味道。
他在这里驻守了五年,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寸土地,都早已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他舍不得这里,舍不得这片他用生命守护过的土地,舍不得那群可以把后背交给彼此的兄弟。
可他,也想家了。
想那个总是在电话里为他担惊受怕的母亲,想那个永远沉稳如山的父亲,想那个把所有委屈都咽在肚子里的妻子。
霍小川看着天边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山脊线后,深深地吸了一口这高原上独有的、冰冷而清新的空气。
他对着无尽的群山,敬了一个郑重的、无声的军礼。
再见了,我的战场。
你好,我的家。
他转过身,大步向山下走去,心里既有不舍,又有期待。
他知道,一个阶段的军旅生涯结束了,而一个全新的阶段,正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