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去最偏远的那个区域。”
苏黛黛说完,便把地图收进文件袋,准备回办公室整理培训材料。
小周替她抱起一摞档案,刚走到门口,门外的邮递员便叫住了她。
“同志,省城服务站是不是有位苏黛黛?”
“我是。”苏黛黛回过头。
邮递员从车后取出一个磨旧的布包,递给她时还特意看了一眼封面。“这封信在邮路上转了几次,原先寄到你们老家公社,后来又转到县里。县邮局查了地址,才送到省城来。”
布包不大,边角已经磨白,封口处用粗线缝过。信封上的字歪歪斜斜,却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
苏黛黛低头看了许久,才认出上面的名字。
张奶奶。
这个称呼已经离她很远了。远到她曾经以为,苏家村里那些人和事,早就被自己关在了记忆深处。
“您认识寄信的人?”小周问。
“认识。”苏黛黛接过布包,声音轻了些,“她住在我家隔壁,以前帮过我。”
邮递员让她在登记簿上签字。苏黛黛拿起钢笔,落笔时手指微微发紧,名字却写得端正清楚。
邮递员收起登记簿,又提醒道:“这信来得不容易,县里那边说,寄信人年纪大了,家里也没人会写,还是请别人代笔的。”
“谢谢您送过来。”
“应该的,地址写清楚了,总要想办法送到。”
人走后,小周抱着档案站在旁边,没再催她。
苏黛黛将信拿回自己的桌边。办公室里还有几名同志在核对材料,电话铃声断断续续响着,谁也没有注意到她已经拆开了那只磨旧的信封。
里面只有两页信纸。
开头没有称呼,只有一句:
丫头,见字如面。
苏黛黛的手停在纸边。
张奶奶不会写字,年轻时只跟着村里的先生认过几个字。信上的内容显然是别人代笔,可每一段话里,都有张奶奶说话的口气。
她说,村里去年修了新路,原先那段泥路已经不见了。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只是树心空了,春天发出来的叶子没有从前密。
她还说,自己听人讲起过苏黛黛的名字。
“有人说,你现在在省城做大事,带着许多人一起过日子。奶奶听了高兴,知道你没有被那家人拖住。”
看到这句,苏黛黛眼眶已经发热。
信写到中间,语气忽然变得郑重。
“你当年走的那个雨夜,奶奶其实看见了。”
那一行字像一根针,扎进她心里。
她仍记得那晚的雨。旧屋漏水,王翠花在堂屋骂她,苏建国把她的包袱扔到门外,说第二天就把她送去赵家。那时她没敢哭,也没敢点灯,只摸黑把攒下的几件衣服塞进布包,趁所有人睡着后翻墙出去。
她一路不敢回头。
可她不知道,隔壁的窗缝后,有一双眼睛看着她离开。
“奶奶看见你从后门跑出去,也看见苏建国带着人往村东头追。你小时候给奶奶送过柴,还替奶奶挑过两回水,奶奶不能眼看着你被他们抓回去。所以他们来问时,奶奶指了西边的路。”
“其实你已经往南边的山路去了。”
“丫头,奶奶一直盼着你过上好日子。现在看到你的消息了,奶奶高兴。”
苏黛黛捏着信纸,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把上面的墨迹洇开。
她一直以为,那晚只有自己在逃。
她以为自己是从一间冷屋里,孤零零地跑进了更大的黑夜。后来遇见霍承洲,遇见孩子们,遇见那些愿意帮她的人,她才一点点把日子过起来。
原来在最开始的时候,也有人替她挡过一次。
那一次挡得很轻,只是给追赶的人指错了一条路,却让她多出了一夜的生机。
小周站在桌旁,见她哭得肩膀发颤,轻声问道:“苏顾问,是家里出事了吗?”
苏黛黛摇了摇头,将信纸按在胸口。
“不是坏事。是有人告诉我,多年前她曾经帮过我。”
小周没有再问,只倒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苏黛黛擦干眼睛,重新把信读了一遍。读到最后,她才发现信纸背面还有一行补写的小字。
“奶奶年纪大了,眼睛也不好,若你有空,回来坐一坐。不方便回来,也别为难自己,知道你过得好,奶奶便放心。”
她把信折好,放进随身的布包里,转身去柜子里取出信纸和钢笔。
小周见她铺开纸张,提醒道:“苏顾问,下午还有试点地区的电话会议。”
“我知道,先把回信写完。”
“要不晚上再写,您今天还没吃午饭。”
苏黛黛抬头看她,眼睛仍然红着,语气却已经稳了下来。“这封信在路上走了这么久,张奶奶等了这么久,我不能再让她多等一晚上。”
她蘸足墨水,在信纸上写下第一行。
张奶奶,您好。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又把称呼划掉,重新落笔。
张奶奶,见字如面。
这一次,笔尖没有再停。
她要把这些年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写给老人听。还要把钱和吃食一起寄回去,让那份藏在雨夜里的善意,终于有地方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