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目再核一遍,受助家庭不是三千二百一十户,是三千二百一十七户。”
苏黛黛将汇总表推回去,手指停在山区驻地那一栏。
“上个月新增的七户已经建档,站里先垫了缝纫培训材料,不能因为结算还没报上来,便不算进成果。”
负责统计的小周翻开原始记录,很快找到了七张登记表。
“苏顾问,是我漏了,分站来信夹在补充材料里,我只看了月报。”
“补上便好,金额也要跟着改,别只改户数。”
“知道,我现在重算。”
会议室里坐满了从全省赶来的站长。
三年前,军属互帮互助网络还只有十几个服务站,联络图上大半区域留着空白。
如今,代表站点的红线已经连到全省各处。
偏远山区有服务点,边防驻地有固定联系人,军区以上单位全部纳入联络网,连家属分散居住的单位也有定期走访制度。
上午的总结会开了三个钟头。
桌上摆着三年来的统计材料,扫盲培训人数,临时托幼次数,军属就业登记,困难家庭救助,医疗转介,还有各站自行开展的小型互助项目。
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有一户具体的人家。
李主任翻完汇编,摘下眼镜擦了擦。
“最早开会时,咱们还在争月报该怎么写,有个站长问我,只凭几封信和几张表,能不能真把全省连起来。”
坐在后排的山区站长笑着举手。
“是我问的,那时我们站连电话都没有,来回一封信要半个月,我觉得这事办不长。”
“现在呢?”
“现在谁说办不长,我头一个同他急。”
会议室里响起笑声。
山区站长从包里取出一本厚册子,翻开给众人看。
“这是我们站三年的登记,最开始只有十二户,今年已经有一百零六户,有人学会缝纫进了被服厂,有人参加养殖组,还有二十多个孩子由托幼点照看。”
“去年驻地雨季断路,一位军嫂临产,也是互助员连夜找到卫生队,母女平安,这事没法只写成一次医疗转介。”
苏黛黛接过册子,看到那页记录旁边画了一朵小红花。
“谁画的?”
“孩子母亲后来补的,她不会写太多字,便说画朵花,大家看见就知道是好事。”
“这朵花留着,汇编复印时也别删。”
“我也是这样想的。”
另一位站长接着汇报。
“我们那边去年解决了军属子女入学问题,原先驻地学校名额紧,部队和地方协调过几次都没定下来,服务站把需要入学的名单和家长工作情况整理清楚,再去谈便顺利多了。”
“还有几名随军家属想找工作,自己没有门路,站里联合街道办了技能班,第一批已经安排了九个人。”
“成果要写,没办成的也不能漏。”
苏黛黛翻到后面的困难汇总。
“这里有十九户申请住房调整,最后只解决六户,其余十三户是什么原因?”
那位站长收起笑容,拿出随身笔记。
“五户不符合现行标准,四户房源没腾出来,另有四户材料不齐。”
“不符合标准的,要把政策解释清楚,不能让人一直等。”
“房源没有的继续登记,材料不齐便帮着补,下一次报告写明进度。”
“明白。”
“互助网络不是许愿池,什么要求都答应,也不能只报好消息,把难办的藏起来。”
苏黛黛看过在场众人。
“咱们能做多少便做多少,暂时做不到的,也要给人一句明白话。”
会议一直开到中午。
简单吃过食堂送来的盒饭,下午继续讨论下一年度计划。
三年来,网络帮助数千户军属家庭改善生活,也为不少基层单位减轻了后顾之忧。
数字摆在桌上,受益家庭的来信装满四只档案箱,谁也无法否认这套模式的成效。
会议临近结束时,省军区首长走了进来。
陪同人员带着一份上级文件,封面盖着红章。
众人起身后,首长示意大家坐下,自己走到苏黛黛旁边,将文件放在她面前。
“全军军属工作会议下个月召开,上级已经看过这份三年总结。”
苏黛黛翻开文件,第一页便写着推广试点几个字。
“上级准备选取几个大军区,推广军属互帮互助网络,先试行一年,再根据实际效果调整。”
“省军区推荐你参加工作组,负责介绍经验,也参与培训材料编写。”
后排有人忍不住鼓掌,很快,整间会议室都响起掌声。
苏黛黛没有立刻去看文件后面的任命,只先问了一句。
“推广地区定了吗?”
“第一批五个区域,其中两个比咱们条件更艰苦,驻地分散,交通也差。”
“那现有章程不能原样照搬。”
“所以才让你去。”
首长拉开椅子坐下,翻到试点意见的第二页。
“有人提出,将这套模式统一命名,以你的名字作为经验称呼,便于各地宣传。”
苏黛黛的手停在纸边。
会议室里的掌声慢慢落下,所有人都在等她回答。
“首长,我不同意。”
小周坐在旁边,忍不住碰了碰她的衣袖。
这不是普通表扬。
一旦以她的名字命名,这项工作推广到哪里,苏黛黛三个字便会跟到哪里。
对一个从扫盲班学起,曾经连自己名字都写不端正的人而言,这是旁人求也求不到的荣誉。
首长却没有意外。
“说说理由。”
“互助网络是各站一起做出来的,最早的办法也来自军嫂们自己。”
“有人愿意帮邻居照看孩子,有人肯教别人缝衣服,还有人把家里仅有的自行车借出去送病人,服务站只是把这些力量连在一起。”
苏黛黛将汇编翻到那朵小红花所在的一页。
“用我的名字,大家容易记住一个人,却会忘记真正撑起这张网的人有多少。”
“再说,各地条件不同,模式也要跟着改,若把一个人的名字挂在前面,后来的人动起来便会顾虑,总怕改得不像原来的样子。”
“这项工作能办下去,比谁留下名字要紧。”
首长听完,没有劝她再考虑。
“那你建议叫什么?”
“军属互帮互助网络,原来的名字便好。”
“够直白。”
“让人一看便知道做什么,不用猜。”
首长在文件边上写了几笔,合上后交给随行干事。
“尊重你的意见,名称不改。”
“不过上级点名让你参加工作组,这件事不能推。”
“我不推。”
“去首都汇报,有没有把握?”
“材料我能讲清楚,外省情况不熟,我先听,再提意见。”
“什么时候能交培训提纲?”
“五天。”
李主任坐在另一侧,听见这个期限便敲了敲桌面。
“又是五天,苏顾问,你现在管着全省工作,还当自己只写三页材料?”
“那就七天。”
“十天,上级给的期限也是十天,别把全站的人都拉着陪你熬夜。”
众人又笑起来。
会后,各站长带着材料陆续离开。
苏黛黛独自留在联络图前,将第一批试点地区的位置用铅笔圈出。
那两个最偏远的区域离省城很远,光看地图,还无法知道当地军属缺什么,也不知道原有办法能用上几成。
小周收好统计表,走到她身边。
“苏顾问,真的一点也不遗憾?”
“遗憾什么?”
“没有用您的名字命名。”
苏黛黛从档案箱中取出一封来信。
信纸边角已经磨旧,写信人只上过几年小学,字写得大小不一,里面说她丈夫常年驻守边防,自己带着两个孩子生活,去年参加服务站培训后学会了缝纫,如今可以在家接活,不必再向娘家借钱。
末尾还写着一句,等日子再宽裕些,她也想教别人。
“你看,这便是名字。”
“谁的名字?”
“她的,我们的,还有以后每一个愿意伸手帮人的军属。”
苏黛黛把信重新放好,又拿起上级送来的试点文件。
她不在意自己的名字能不能留在一套制度中。
真正让她惦记的,是更远的驻地里,还有多少人守着孩子和一间冷清的屋子,不知道困难该向谁说,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出哪条路。
多年前,她也站在这样的日子里。
那时只盼有人给一口饭,留一处容身之地。
如今,她已经有能力将一张更大的网送到那些人手中。
文件最后一页,附着第一批试点的出发安排。
十天后,工作组启程。
苏黛黛提笔,在最偏远的那个区域旁写下两个字。
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