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黛黛写完回信时，办公室外的天已经擦黑。
她没有急着回家，先去供销社买了两斤白糖、几斤点心，又托熟人换到一小袋麦乳精。张奶奶年纪大了，牙口未必好，苏黛黛便另外装了些晒好的肉干和软糕。
钱票放进信封时，她没有只寄一笔小数目。
小周看着她数出一张张大团结，忍不住说道：“这些够老人家用很久了，您别全寄过去，自己也要留着。”
“我留的够用。”
“寄太多，会不会让她不好意思？”
苏黛黛把钱用白纸包好，压在吃食下面。“她若只收一部分，剩下的便让送信的人退回来。钱是我的心意，不是让她欠我的。”
小周看着那只布包，没再劝。
晚饭时，霍承洲已经知道了信的事。他没有问苏家村，也没有先问信里写了什么，只替她把碗里的肉夹到一旁。
“先吃饭，回信明天再寄。”
“已经写完了，吃过饭拿去邮局。”
霍承洲看着她发红的眼睛，放下筷子。“张奶奶帮过你？”
“她当年给追我的人指了反方向。”苏黛黛低头喝了口汤，声音有些哑，“我那时候不知道。若不是这封信，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霍安听见这话，放下了手里的馒头。“妈，您当年是不是被人追得很紧？”
霍承洲抬眼看向他。
霍安意识到自己问得不合适，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若是有人追我，我也会往南边跑，绝不往他们指的方向走。”
小薇皱着鼻子说道：“你先把鞋带系好再跑吧，早上还因为鞋带散了摔了一跤。”
“那是意外。”
“训练时教官说过，准备不充分才会出意外。”
小念认真补充道：“哥哥说过，遇到危险要先找大人。”
饭桌上的气氛被几个孩子带得松了些。苏黛黛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刚来霍家时的样子。
小川不肯靠近她，小薇夜里哭着找母亲，霍安凡事都要问父亲，小念还只会认几个字。那时她只想留下来，先把饭做好，把屋子收拾干净，别让自己再被赶出去。
一晃十多年，四个孩子都长大了。
小川已经去了军校，霍安每天练体能，小薇的画被老师夸过几次，小念开始参加学校的朗读活动。她陪他们走过最初的日子，却从没认真告诉过他们，自己究竟有多爱他们。
夜深后，孩子们都睡了。
苏黛黛从柜子里取出四张厚信纸，分别在上面写下名字。
霍小川。
霍小薇。
霍安。
霍念。
霍承洲从书房出来时，见她还坐在台灯下，桌上摊着四封没有封口的信。
“给谁写信？”
“给孩子们。”
“他们都在家，明早便能看见。”
苏黛黛把笔帽扣好，抬头说道：“不是现在给。等他们成年以后，再交给他们。”
霍承洲走到她身后，目光落在信纸上。“为什么要等那时候？”
“现在说的话，他们听见了也只当是哄孩子。”苏黛黛将第一封信压平，“等他们真正离开家，遇到选择，遇到委屈，或者觉得自己不够好时，再让他们知道，小时候有人一直看着他们。”
霍承洲没有反对，搬来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
“写完了？”
“才写小川的。”
她在第一封信里写，霍小川小时候总把心事藏起来，明明害怕被丢下，却偏要把门关上。后来他愿意叫她一声妈，愿意在她生病时端水，也愿意把家里每个人都放在心上。
“我希望他以后不必总靠自己撑着。能扛责任是本事，愿意相信别人也是。”
写到小薇时，她的笔尖轻快了些。
小薇画画时总会忘记吃饭，看到一朵花、一只鸟，都会停下来描半天。苏黛黛希望她保留自己的喜欢，也希望她将来不因旁人的眼光放下画笔。
写给霍安的信里，她提到这个孩子嘴上不服输，心里却比谁都柔软。他总想证明自己长大了，其实勇气不是一味往前冲，也包括在犯错后承认，在别人需要时伸手。
最后一封写给小念。
小念聪慧，观察得细，常常一句话便能看出别人没留意的地方。苏黛黛希望她往后读更多的书，走更远的路，永远不要因为自己是女孩子，便觉得有些地方不能去，有些事情不能做。
四封信写到后半夜，霍承洲已经替她换过两次热水。
苏黛黛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把四封信叠好。每一封信的末尾，她都写下了同一句话。
“不管你将来成为什么样的人，妈妈都为你骄傲。永远爱你。”
霍承洲看完，许久没有说话。
苏黛黛把信纸收进木匣，问道：“你觉得这样写会不会太肉麻？”
“不会。”
“那你也给孩子们写几句？”
霍承洲沉默片刻，拿起钢笔，在四张信纸背面各写了一句话。
苏黛黛凑过去看。
小川那封写着，遇事守纪，做人守信。
小薇那封写着，喜欢的事，便认真做下去。
霍安那封写着，练本事，也要学会照顾人。
小念那封写着，读书明理，走自己的路。
苏黛黛看完，忍不住弯了弯唇。“你写得比我像通知。”
“孩子们看得懂。”
“那你最后没写爱他们。”
霍承洲重新拿起笔，四个信封上都补了同样的一句。
“父亲永远支持你。”
苏黛黛看着那行字，眼底又慢慢湿了。
第二天，她将四封信锁进柜子最底层。可钥匙刚收进抽屉，霍安便从门外探进脑袋。
“妈，您昨晚是不是背着我们写了什么？”
苏黛黛合上抽屉，转身看他。“写了几封信，等你们长大再看。”
霍安立即走进来，满脸不服气。“我现在已经长大了，能不能先看我的？”
“等你学会把袜子洗干净再说。”
“那我今天就洗。”
“洗干净也不行。”
霍安还想争，院外忽然传来小薇的喊声。
“妈，树上开花了！”
苏黛黛回头看向窗外，春日的光正落进院子里。
她锁好抽屉，快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