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章别碰歪了,再让我看看。”
苏黛黛拉住正要出门的小川,将他肩头重新理了一遍,手指碰到崭新的军装,还是没忍住退开半步。
入伍手续办完后,市武装部统一发了服装。
夏常服穿在小川身上,腰带收得整齐,帽檐端正,十八岁的脸庞还带着少年气,肩背却已有了军人的样子。
苏黛黛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
“刚才你从屋里出来,我险些没认出来。”
“妈,我只是换了身衣服。”
“衣服一换,人也不一样了。”
霍承洲从书房出来,先看帽徽,再检查领章和腰带,最后让儿子转过身。
“上衣后摆夹进腰带了,整理好。”
小川伸手去摸,苏黛黛已经替他把衣角抽出来抚平。
“头一天穿,哪里都怕弄错,到了学校有人教,你别一路训他。”
“衣着也是纪律。”
“我知道,你今天先当父亲,教官的事留给学校。”
霍承洲没有反驳,接过小川手里的行李包,掂过分量后又放回地面。
“两套便装不用带,学校发衣服,留一套路上换洗足够。”
“都是妈装的。”
“我怕天冷,也怕下雨,多一件衣服不占多少地方。”
“南边比省城热,厚毛衣用不上。”
苏黛黛蹲下拉开行李包,从最底下取出毛衣,抱在怀里想了一阵,又塞了回去。
“先带着,放柜里也行,万一遇上降温呢。”
霍承洲看了她一眼,没再让儿子拿出来,只把原本装在侧袋里的两本书移到自己的公文包中。
全家六个人出门,行李并不算多。
一个军绿色背包,一床按规定折好的薄被,另有苏黛黛准备的针线包和一小袋耐放的点心。
火车票是提前买好的硬座。
小川已经满十八岁,学校也允许新生自行报到,霍承洲本想只送到车站,苏黛黛却在收到通知书那天便去请了假。
“孩子头一次走那么远,我要送到学校门口。”
她说完这句,小薇也请老师调了绘画课,霍安提前完成训练,小念把开学要用的作业装进书包。
最后,霍承洲也空出两天时间。
一家人全去了。
车厢里人多,行李架塞得满满当当。
小川将家里的东西安置好,又帮对面一位老人把包裹举上去,坐下后才发现苏黛黛一直看着他。
“妈,您从家里看到火车上,还没看够?”
“以后想看也不能天天见了。”
“寒假我就回来。”
“你们军校寒假放多久,现在还不知道。”
“放几天便回来几天。”
霍安从上铺探出头,立刻接话。
“哥,你放假回来能带枪吗?”
“不能。”
“军校里天天能摸枪吗?”
“也不能。”
“那你们学什么?”
“先学队列和纪律,还要上文化课,具体课程等入学才知道。”
“你到了以后写信,把训练的事都告诉我。”
“能说的告诉你,不能说的别问。”
霍安缩回上铺,嘴里念叨着学校规矩真多,没过片刻又探出脑袋。
“那你能教我叠军被吗?”
“可以。”
兄弟两人隔着铺位约好,霍小薇坐在窗边,将沿途看见的稻田和站台画进本子里。
小念靠着苏黛黛读课文,遇到不认识的字便问,读了两页后实在困了,枕着母亲的腿睡过去。
火车走了一天一夜。
到站后,学校安排了接站车辆,新生胸前都别着写有姓名和籍贯的纸牌。
小川很快找到接待处,把录取通知书和介绍信交给负责登记的学长。
“霍小川,理工类新生,材料齐了,行李先放车上,家属可以送到校门口。”
“谢谢。”
他接过编号牌,别在胸前,回头招呼家里人。
军校大门比通知书照片上更高,门口站着执勤学员,里面不断传来集合口令。
苏黛黛走到门外,脚步便慢了下来。
小川要去登记,还要分宿舍和班级,家属不能继续往里送。
一路上说过许多遍的叮嘱,到了这里全堵在喉咙里,她低头翻开随身的布包,又检查一次给儿子准备的东西。
“针线包在右边,鞋垫有三双,点心要分给同宿舍的人,别自己留到坏。”
“知道。”
“洗衣服别泡太久,领口先搓,白衣服不能同深色衣服放一盆。”
“知道。”
“钱缝在内袋,平时花学校发的津贴,真不够便写信,别从饭钱里省。”
“妈,我都记住了。”
“还有什么来着?”
苏黛黛翻着布包,里面已经空了,连一张多余的纸也找不出来。
小川伸手按住包口。
“您把能准备的都准备了。”
小薇先红了眼,转身去看校门上的字。
霍安一路都在说等哥哥回来比跑步,这会儿却蹲下重系鞋带,解开后又系,半天没有站起来。
小念从书包里取出那支短铅笔,递给小川。
“这次不用还了,你带进去。”
“上次高考已经借过,运气够用了。”
“军校也要考试,你再用一次。”
小川接过铅笔,郑重装进胸前口袋。
“好,我留着。”
负责接待的学长开始叫最后一批新生集合。
小川把背包挎到肩上,先抱了抱三个弟妹,又走到霍承洲面前。
父子二人对视片刻。
霍承洲没有再讲军校纪律,只抬手拍了拍儿子的上臂。
“照顾好自己。”
“爸,您也照顾好妈,别总等她提醒才吃饭。”
“用不着你交代。”
“那我走了。”
“等一下。”
苏黛黛叫住他,走近两步,替他正了正衣领。
指尖碰到领口时,她想起十年前那个不肯让人靠近的孩子。
当时的小川总把衣扣系错,苏黛黛想替他整理,他便退到门边,抓着领子不许她碰。
后来有一次,他发着烧从学校回来,站都站不稳,却在她伸手时没有躲。
那是小川第一次允许她靠近。
如今,少年已经长得比她高出一个头,军装衣领端端正正,她其实没有什么可整理,只舍不得把手收回来。
“妈,您别哭。”
“我没哭,车站灰多,进了眼睛。”
“到了学校门口,还有灰?”
“你爸今天也没拆穿我,你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小川努力笑了笑,眼底却跟着发红。
苏黛黛踮起脚,在他肩上抚过一下。
“去吧。”
她停了停,将剩下的话说完整。
“好好学,好好练,我们永远在你身后。”
小川退开一步,放下行李,朝父母立正。
右手抬到帽檐,五指并拢,手臂稳稳停住。
这是他穿上军装后,第一次向父母敬礼。
霍承洲站直回礼。
小川放下手,重新背起行李,跟着新生队伍走进校门。
苏黛黛追着看了几步。
那道背影越走越远,中途没有回头,脊背始终挺着,直到队伍拐过教学楼,军绿色的衣角也看不见了。
“走了?”
她还望着空下来的路口。
“进去了。”
“真进去了?”
“嗯。”
霍承洲回答完,伸手将她揽到身前。
苏黛黛额头抵着他的军装衣襟,忍了一路的眼泪全落下来,哭得连话也说不清。
“我知道该高兴,可他才十八岁,头一次离家这么远,晚上踢被子怎么办,吃不惯食堂怎么办,训练伤了也没人告诉我。”
“他十岁起便不踢被子了,食堂饭能吃饱,训练有教员看着。”
“你这时候就不能顺着我说?”
“能。”
霍承洲拍着她的背,掌心一下接着一下。
“他会照顾好自己,也会写信回来。”
苏黛黛抬起头,看见他的眼角也泛着红。
“你怎么了?”
“太阳晃眼。”
“这里是树荫。”
“火车没睡好。”
苏黛黛没有拆穿他,只把他的手握住。
校门里又传来一声集合口令,年轻学员的回应整齐响亮。
那声音越过围墙,也落进一家人的耳中。
他们送走了一个孩子。
不久以后,他会穿着这身军装,成为真正的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