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你。”
霍承洲把手帕塞进苏黛黛手中,带着她离开考点门口,才走出半条街,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次。
学校铁门已经关严,门外仍有家长不肯走,守在树荫下谈论今年的题目,也有人带着饭盒,打算一直等到中午。
“我们真回去?”
“留在这里,小川也看不见你。”
“我知道,就是腿不大听话。”
苏黛黛擦净眼角,将手帕折好装进口袋,回家后照常去上班,手里的工作却比平日慢了半拍。
等考试全部结束,小川在家睡足一天,第二天便找出高中课本,把自己记得的答案重新写了一遍。
“最后那道数学题,我换了两种办法,第二种少写了一步。”
“能得多少分?”
苏黛黛端着西瓜进屋,顺手把他桌上的钢笔套好,免得墨水干在笔尖上。
“现在说不准,老师批卷也会看步骤。”
“那就别算了,考卷已经交上去,多想也添不了一分。”
话是这样劝儿子,她自己却将放榜日期写在日历上,还用红铅笔圈了两圈。
成绩出来那天,霍承洲原本要去军区开会。
天刚亮,他已经穿好军装,走到院门旁又折回客厅,看了看墙上的钟。
“几点能查?”
“学校说九点以后贴榜,也能打电话问,就是传达室电话少,估计要排队。”
“我让司机晚半个钟头来。”
“你上午的会不等人,先去吧,我同小川去学校,查到便给你办公室打电话。”
霍承洲没有答应,也没有再穿外套,只坐到桌旁翻开一份材料。
苏黛黛看了他两回,最后把刚收走的碗重新放到他面前。
“要等便好好等,别拿着材料半天不翻一页。”
“我在看。”
“从刚才到现在,你一直看第二页。”
霍小川坐在电话旁边,听见父母说话,手掌在裤腿上擦过两次。
昨晚他还说自己不紧张,到了今天,早饭只吃了半只馒头,平常最喜欢的酱黄瓜也没动。
小薇抱着画本坐在沙发边,铅笔落下几次,画纸上只有几条乱线。
霍安更待不住,隔几分钟便跑去院门外看一回,生怕送成绩的人走错了路。
“哥,要是你考了全省第一,学校会不会敲锣送喜报?”
“不会。”
“那考第二呢?”
“也不会。”
“前十总该放鞭炮吧?”
小念合上识字本,认真说道:“城里不许随便放鞭炮,学校会贴红榜,老师也会来家里。”
“你怎么知道?”
“唐老师说的。”
霍安还想再问,电话铃响了。
客厅里的人全站了起来。
小川离电话最近,手却悬在听筒上方,没有马上拿起。
苏黛黛从他身后走过去,先接通电话。
“喂,这里是霍家。”
“是霍小川同学家吗,我是省一中的张老师,小川在不在?”
“在,在家,张老师,成绩是不是出来了?”
“出来了,学校刚核对完。”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动静,苏黛黛握紧听筒,连呼吸都放轻了。
“霍小川,总分六百三十二,全省理科第十七名,超过今年军校重点录取线八十多分。”
苏黛黛没有马上出声。
她把六百三十二和第十七名在心里各念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才转头看向儿子。
“第十七,小川,你是全省第十七。”
霍安从凳子上蹦下来,碰歪了茶几上的搪瓷杯,小念连忙伸手扶住。
小薇扔下画本跑到哥哥身边,抓住他的胳膊连问了三遍。
“哥,你考上了吗?”
“分数够了,志愿还要等录取。”
小川嘴上答得清楚,耳根却已经红透,接过电话时险些把听筒拿反。
“张老师,我在,您说。”
“学校希望你上午过来一趟,招生办有人等着见你,国防科技大学那边已经打来电话,你填的是第一志愿,档案材料也齐全,录取希望没有问题。”
“好,我半个钟头后到。”
“还有,你们一家先别急着走,市里教育部门也要来人,省报想做个采访,你若不愿意多谈,先同学校说。”
小川向来不喜欢被人围着问,听到采访便朝父亲看了一眼。
霍承洲抬手示意,让他自己决定。
“采访可以,我只谈学习和报考军校的事,家里的情况不想多说。”
“好,老师替你说明白。”
电话挂断后,客厅静了片刻。
苏黛黛仍站在边柜旁,脸上沾着刚才做饭时留下的一点面粉。
她想过去抱抱小川,脚才迈开,孩子已经先走到她面前。
十八岁的少年低下头,手臂从她肩侧收过来,将她抱住了。
“妈,我考上了。”
“好,考上了。”
这四个字说完,眼泪便落在小川的白衬衫上。
苏黛黛连忙拿手去擦,越擦越湿,最后索性在孩子背上拍了两下。
“这么好的日子,我怎么又哭了。”
“您哭吧,今天没人笑您。”
“谁说没人笑,霍安嘴都咧到耳朵边了。”
“我没笑妈,我是高兴。”
霍安挤过来抱住哥哥的腰,小薇和小念也跟着围上去,四个孩子挤成一团,谁也不肯先松手。
霍承洲站在旁边,抬手揉过鼻梁,又转身去拿桌上的军帽。
苏黛黛从孩子们中间抬起头,正好看见他眼底发红。
“承洲,你也哭了?”
“没有。”
“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昨晚没睡好。”
“昨晚九点半你便关灯了。”
霍承洲戴好军帽,避开这个问题,看向仍被弟妹围着的小川。
“分数出来了,别忘了后面的手续,去学校前把准考证和身份证明带齐。”
“爸,您不夸我一句?”
“考得不错。”
“只有四个字?”
“还想听什么?”
霍小川笑出了声,走到父亲面前,挺直肩背。
“这四个字够了。”
霍承洲抬手替他抚平衬衫肩头的褶皱,手掌落下时,在儿子肩上多停了一会儿。
“全省第十七,比我预计的高。”
“您预计多少?”
“前五十。”
“那我有没有奖励?”
“说吧。”
“等录取通知书到了,您陪我跑一次十公里。”
“可以。”
父子两人当场定下这件事,苏黛黛却没让他们继续说,催着小川换衣服,又把昨晚准备好的材料塞进帆布包。
霍承洲的会议到底没有赶上。
司机来到门外时,他直接让车先送全家去学校,自己给军区打电话说明情况,把会议交给副手主持。
省一中门口已经贴出红榜。
霍小川三个字排在最前面一列,后面写着总分和全省名次,红纸旁围满了学生和家长。
苏黛黛站在人群外看了许久。
她认得榜上的每一个字,也知道这些数字后面,是小川清晨背过的课文,是冬夜做完的试卷,是跑操回来仍不肯放下的书本。
半个月后,录取通知书送到家中。
邮递员骑着自行车进了家属院,还没到霍家门口,霍安已经跟在后面跑了半条路。
红色封套拆开,国防科技大学几个字端正地印在最上方。
霍小川被正式录取。
军区首长送来一支钢笔,学校送来一套新书,邻居们提着鸡蛋和水果登门道喜,院门从早到晚没有关过。
夜里客人散尽,霍承洲将录取通知书放在桌上,又从柜中取出自己年轻时留下的军功章盒。
他没有打开,只把盒子放到儿子手边。
“小川,进了军校,靠的便不再是高考分数。”
“我明白。”
“从明天起,每天早上恢复五公里,文化课也别丢,到了学校先学会做一名合格学员。”
“是。”
小川站直身体,回答得干脆。
苏黛黛靠在门边,看着父子二人隔桌而立,一个鬓边已经添白,一个刚走到军旅生涯的起点。
国防科技大学,是全军最好的学校之一。
多年以前,霍承洲将军装穿在身上,守住这个家,也守着更远的地方。
如今,小川接过了那份选择。
霍家的下一代军人,要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