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怎么又拿了六只？”
霍承洲摆好筷子，见桌边多出一套餐具，伸手把那只碗拿了起来。
苏黛黛端着汤从厨房出来，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这才发现自己又给小川留了位置。
“习惯了，盛饭时没数。”
“小川到学校五天了，你每天都多拿一只。”
“昨天没有。”
“昨天多盛了一碗粥。”
苏黛黛把汤放到桌上，接过那只空碗，转身送回橱柜。
家里仍有三个孩子。
霍安吃饭时闲不住，小念总要问当天的新鲜事，小薇从绘画班回来，也会把老师教的东西讲给全家听。
照理说，饭桌并不冷清。
可小川的位置空下来，苏黛黛总会往那边看。
早上做饼，她按六个人和面。
买布时见到适合年轻男孩的颜色，她走出供销社才想起儿子短期内穿不上。
夜里经过小川的房间，还会推门问一句灯怎么没关，话说出口，才看见床铺叠得齐整，桌上的书也少了一大半。
“妈，哥哥今天会写信吗？”
小念捧着饭碗问。
“他刚入学，要分班，还要训练，哪有空天天写。”
霍安抢着回答，话说完又看向院门。
上午邮递员来过一次，只送来两份报纸。
兄妹三人都装作不在意，门铃一响，还是会同时往外跑。
“先吃饭。”
霍承洲给苏黛黛盛了一碗汤，又把她面前没动过的饭往近处推。
“你今天几点下班？”
“六点多，临时开了个会。”
“中午吃了什么？”
“食堂的米饭和白菜。”
“肉呢？”
“今天没肉菜。”
霍承洲夹了一块炖排骨放进她碗里。
“晚上多吃一块。”
“孩子们还没夹呢，你总给我。”
“锅里有。”
霍安立即站起来去厨房看，果然还有小半盆排骨温在锅边。
“爸，您今天买这么多肉，是不是知道妈想哥哥？”
“后勤送来的定量，和小川没关系。”
“那您怎么提前回来了？”
墙上的钟才过六点。
霍承洲往常即便没有会议，也要到七点左右才能进门，今天孩子们放学时，他已经在院里修松动的葡萄架。
“工作做完了。”
霍安还要追问，被小薇从桌下碰了碰鞋，只好低头扒饭。
吃过晚饭，孩子们各自回房写作业。
苏黛黛将剩下的饭菜收进厨房，发现炖排骨还够一个人吃，拿碗装好后又放了回去。
“留给谁？”
霍承洲站在厨房门边问。
“你明天中午带去单位。”
“食堂有饭。”
“那给霍安，他训练回来吃。”
“他今晚已经吃了三块。”
“总不能倒掉。”
“明晚热了吃。”
苏黛黛点头，用纱布盖好碗口，转身洗锅时，霍承洲接过她手里的刷子。
“我来。”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早回来，又帮我洗锅？”
“以后没有临时会议，我早点回家吃饭。”
“军区工作由得你自己定时间？”
“该在单位做的做完，其余材料可以带回来看。”
“你以前怎么不带？”
霍承洲拿刷子擦过锅沿，没有回答。
苏黛黛靠在灶台旁，盯着他宽阔的后背看了一阵，终于明白过来。
“你怕我不适应？”
“家里少个人，谁都要适应几天。”
“所以你拿自己来填小川的位置？”
“我没说填谁的位置。”
“你坐的椅子也不能搬到小川那里。”
霍承洲把锅冲净，挂好刷子，转身时手上还带着水。
“我只是早点回来。”
“好，只是早点回来。”
苏黛黛拿毛巾替他擦手，指尖从掌心一直擦到手腕，又将挽起的袖口放下来。
“那我以后晚饭多做一份，你替小川吃。”
“可以。”
“吃胖了别怪我。”
“不会。”
两人从厨房出来，小薇正在客厅削铅笔，霍安趴在地上练俯卧撑，小念把写好的生字递给父亲检查。
生活照旧往前走。
第七天上午，邮递员终于送来小川的第一封信。
信封正面写着父母亲启，后面又添了一行，弟妹也可以看。
苏黛黛没等到下班，中午便骑自行车赶回家。
三个孩子还在学校，霍承洲也没回来，她一个人坐在饭桌旁拆开信封，将薄薄两页纸读了三遍。
小川写宿舍一共八个人，来自不同地方。
头两天队列训练，他的转向动作被教员纠正过两次，第三天已经跟上全班。
食堂饭菜够吃，南方天气热，母亲装进去的毛衣确实用不上，暂时压在箱底。
那袋点心分给了舍友，针线包也派上用场，有位同学的扣子掉了，还是他替对方缝好的。
信的最后，他让家里别担心，也让霍安认真训练，小薇继续画画，小念别再把日字和目字弄混。
苏黛黛看到最后一句，笑着摸了摸信纸。
晚上全家围在桌前读信。
小念听到自己的名字，马上取来练习册，证明她早就会写目字。
霍安关心哥哥跑步能排第几，小薇则问宿舍有没有窗户，想照着信里的描述画一张。
霍承洲读完一遍，把信递还给苏黛黛。
“他适应得不错。”
“才七天，写信肯定只挑好的说。”
“能替同学缝扣子，还有心思管弟妹，日子差不了。”
苏黛黛将信折回原样，放进木匣中。
里面除了结婚证和聘书，如今又多了一封从远方寄来的家书。
第二天做早饭时，她只盛了五碗粥。
走到桌边数过一遍，数量正好。
霍承洲看见了，没有提昨晚的事，只把属于她的那碗端到近处。
“今天下班早吗？”
“要去服务站，不一定。”
“我等你吃饭。”
“若是超过七点，你们先吃。”
“等到七点半。”
“那便说好了。”
苏黛黛坐下来，掰开一张热饼，将其中一半放进丈夫碗中。
孩子长大后，总要离开父母的手，去看更远的地方。
她舍不得，也不能用舍不得拦住那双已经展开的翅膀。
放手同样是爱。
从今天起，她会学着把多出的那只碗收回柜里，也会把每一封远方来信，好好收在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