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秀英的攻势来得很快。
隔天一大早,苏黛黛刚把小薇送去托儿所回来,院门就被敲响了。
打开门——马秀英站在外头,手里提着一个布兜,笑得跟朵花似的。
“黛黛妹子,昨天我让老孙托人从省城带了点东西回来,你看——”
她把布兜往苏黛黛手里塞。
沉甸甸的。
苏黛黛打开一看——两罐麦乳精,一包桃酥,还有两块花布。
好家伙。
这年头麦乳精可不是随便能买到的,得有工业券不说,还得有门路。
“马嫂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苏黛黛笑着往回推。
“哎呀你跟我客气什么!”
马秀英拉住她的手,亲热得不行,“咱们都是军嫂,往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再说了,我是真心喜欢你这个人——爽利、能干,跟那些酸了吧唧的人不一样。”
苏黛黛没再推。
推三次反倒显得矫情。
“那我先收着,改天做了好吃的给嫂子送去。”
“诶,就等你这句话呢!”
马秀英顺势往院子里迈了一步,“对了,我还没参观过你家呢。都说霍副司令家被你收拾得跟画儿似的,我今天可得开眼。”
苏黛黛侧身让了让。
“屋子小,嫂子别嫌寒碜。”
马秀英进了屋,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
嘴上夸着“干净、整齐、有生活气”,眼神却在不动声色地扫——桌上有没有文件、墙上挂没挂日历行程、霍承洲的书房门是开是关。
苏黛黛看得清楚楚。
但她脸上半点不显。
只管倒水、拿花生。
笑眯地坐在对面,当一个称职的“好客女主人”。
“黛黛妹子,你们家霍副司令忙不呀?我看他天起得比鸡早。”
马秀英端着搪瓷杯,随口似地问。
苏黛剥了颗花生扔嘴里。
“部队上的事我不太懂。他忙啥我也搞不明白,反正就是早出晚归的。”
“也是。”
马秀英笑了笑,“男人嘛,事业心强的都这样。我们家老孙也是,天开会开到半夜。哎,你们家霍副司令周末也不歇着?”
“当兵的哪有固定周末。”
苏黛语气轻松,“有时候周三回来得早,有时候周天一整天都见不着人。没准头的。”
马秀英点了点头,又问:“那平时谁来家里坐坐呀?我看你人缘好,家属院的嫂子们是不是常来串门?”
苏黛黛笑了。
“嫂子们各忙各的,偶尔聊两句。我这人闲不住,平时不是带孩子就是琢磨做菜,也没什么社交。”
马秀英的嘴角微一僵。
试了三个方向,全被挡了回来。
这个苏黛黛——嘴上笑眯的,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
滑不溜手。
马秀英心里暗咬牙,面上却更加亲热了。
“黛黛妹子,我跟你说,你这手艺不做点事情真是可惜了。回头军区要是搞什么活动,我第一个推荐你——”
“嫂子抬举了。”
苏黛黛站起来给她续了水,“我就是一个做饭的,上不了大台面。”
马秀英又坐了一刻钟,东拉西扯地聊了些家属院的琐事。
临走时还拉着苏黛黛的手,说了三遍“有空来家里坐”。
门关上。
苏黛黛站在门后,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她走到桌边,把那袋麦乳精和桃酥放好。
没有扔。
东西收下了,但账记着。
张婉茹从隔壁伸了个脑袋过来。
“走了?”
“走了。”
张婉茹蹿进来,压低声音:“怎么样?都问啥了?”
苏黛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问老霍忙不忙、周末休不休息、平时谁来家里。”
张婉茹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就是——”
“摸底。”
苏黛黛语气平静。
张婉茹急了:“那你怎么说的?”
“什么都说了。”
苏黛看着她,“又什么都没说。”
张婉茹愣了一下,随即竖起大拇指。
“黛黛,有你的。”
苏黛黛没笑。
她站起来,把那两块花布拎起来看了看。
的确良的。
颜色鲜亮,手感软和。
“这布不便宜。”
苏黛黛喃喃。
“第一次上门就下这么大本钱。”
张婉茹皱眉,“图什么?”
苏黛黛把布放下。
“图的东西——今天晚上问老霍。”
张婉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你可悠着点,别落了把柄。”
“放心。”
苏黛黛送走了张婉茹,把屋子收拾了一遍。
该干啥干啥。
洗菜、切肉、熬汤。
她心里有数——马秀英今天是第一次试探,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但急的不是她。
谁急,谁先露底牌。
晚上。
霍承洲回来时天都擦黑了。
苏黛黛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
红烧肉、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
霍承洲洗了手坐下,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
苏黛黛在对面坐着,给小薇拌饭。
等两个孩子吃完回屋写作业了,她才开口。
“今天马秀英来了。”
霍承洲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来做什么?”
“送东西。两罐麦乳精,一包桃酥,两块布。”
苏黛黛的筷子点了点桌上放着的布兜,“然后就是——聊天。”
“聊什么?”
“你忙不忙、周末休不休息、家里谁常来。”
霍承洲把筷子放下。
沉默了几秒。
他的眉压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你怎么回的?”
“什么都没说。”
苏黛黛看着他,“但她应该还会来。”
霍承洲抬起眼,看着她。
那双沉稳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旁人看不出来的心疼。
她不该卷进这些事里。
“以后离他们远点。”
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字地说。
苏黛黛点了点头。
“我知道。”
霍承洲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把她面前空了的碗拿过去,从锅里盛了一勺汤递回来。
“别光顾着忙。先把自己喂饱。”
苏黛黛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汤。
热的。
从嗓子暖到胃里。
她抬起头,轻声问了一句:“这个孙培德……到底想干什么?”
霍承洲端起自己的碗。
吃了口饭。
咽下去之后,才淡开口。
“他想坐我的位置。”
苏黛的心沉了一下。
但她面上没慌。
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
“黛黛。”
霍承洲打断她,声音不重,但很稳,“这个人不简单。但也仅此而已。”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只管过你的日子。其他的事——有我。”
苏黛黛看着他那张冷峻的脸。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她忽然笑了。
“好。”
霍承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然后移开了。
耳尖又红了那么一丁点儿。
苏黛黛假装没看见。
低头喝汤。
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些——但没全松。
她了解这个男人。
他说“有我”,那就是真有他顶着。
可她苏黛黛也不是躲在人身后的主儿。
他守他的前方。
她守好后方。
谁敢把手伸到她家里来,她剁了它。
夜深了。
两个孩子都睡下了。
苏黛黛洗完碗出来,霍承洲还坐在院子里。
手里没有枪,也没有文件。
只是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
两个人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老霍。”
“嗯。”
“那个马秀英——她不光是在打听你的事。”
霍承洲侧头看她。
苏黛黛的目光落在远处黑黢的家属院方向。
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她在打听我的事。我的出身、我的过去。”
霍承洲的眼神倏地冷了。
苏黛黛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如果他们翻我的老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