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承洲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粗糙的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力道很重。
“翻不了。”
他的声音压得低。
像碾过砂石的车轮。
“你的过去,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东西。逃亲是被逼无奈,当保姆是凭本事吃饭。谁要是敢拿这个做文章——”
他顿了一下。
“我让他连文章都写不出来。”
苏黛看着他的侧脸。
月色底下,男人的下颌线绷得像刀刃,眼底的冷意不加掩饰。
她忽然觉得心口热了一下。
“我不怕。”
她轻声说,反手握了握他的手指,“我就是提前跟你说一声。有备无患。”
霍承洲转头看她。
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是心疼。
也是承诺。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两个人在月光下又坐了一会儿。
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沙沙作响。
苏黛黛靠了靠他的肩膀。
军装粗糙的布料贴着脸颊,带着白天被太阳晒过的干燥气息。
安心。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
霍承洲照常出门。
军务会雷打不动八点开始。
今天的议题是第四季度训练物资调配。
会议室里坐了一圈人。
刘政委居中,霍承洲和孙培德分坐两侧。
各营连主官、后勤科的人也都到了。
后勤科李主任汇报完上个月的物资使用情况后,霍承洲翻开手里的表格。
眉头压了下来。
“李主任。”
“到。”
“二营和四营的弹药训练量,比上季度少了三成。什么原因?”
李主任擦了下额头的汗。
“霍副司令,这个……是审批流程出了点问题。上个月的训练弹药申请报上去之后,卡在了政治部那边,说要重新审核用量合理性——”
霍承洲的目光平移。
落在孙培德身上。
孙培德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面带微笑。
“孙副政委。”
霍承洲开口,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训练弹药的审批权限在后勤科。什么时候归政治部管了?”
孙培德推了推金丝眼镜。
“霍副司令别急嘛。”
他笑着,语气慢条斯理,“我也是为了军区好。最近上面在抓节约,训练物资的使用得精打细算。我提了个建议——所有超过常规用量的申请加一道政治部复核,确保合规。这也是对大家负责嘛。”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营长互相看了一眼。
霍承洲把表格合上。
啪。
清脆的一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响。
“孙副政委。”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但那种平静——是暴风雨前的。
“训练是部队的命根子。弹药用量是根据上级批复的年度训练计划制定的。计划是军委批的,经费是总后拨的。后勤科负责执行,不需要额外加任何流程。”
他看着孙培德的眼睛。
一字一顿。
“如果孙副政委觉得训练计划有问题,可以向上级反映。在此之前——请不要越权审批。”
会议室里的空气冻住了。
孙培德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
只有半秒。
然后他笑着摆了摆手。
“哎呀,霍副司令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疏忽疏忽,回头我就让政治部那边把单子批了。”
霍承洲没再看他。
转头对李主任道:“这周之内把二营和四营的弹药补齐。”
“是!”
“散会。”
刘政委敲了下桌子,众人开始收拾东西。
孙培德慢悠悠地站起来。
脸上还挂着笑,但那双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冷得像蛇。
他跟霍承洲擦肩而过时,还客气地点了个头。
“霍副司令,改天一起喝杯茶。”
霍承洲脚步不停。
“不了。忙。”
两个字,干脆利落。
孙培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笔挺的背影走出会议室。
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方志远走过来,低声说了句:“孙副政委慢走。”
语气礼貌。
但谁都听得出来——这是一个下逐客令的语气。
孙培德扫了他一眼。
没说话。
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
门关上。
孙培德一把将帽子摔在桌上。
脸上那层温和的面具彻底撕了下来。
“好。好一个霍承洲。”
他的声音阴沉,手指用力按着桌面,指节发白。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我没脸。好得很。”
门外传来两下轻敲。
“进。”
进来的是他的通讯员小周——也是他从省城带来的心腹。
“首长,您找我?”
孙培德坐进椅子里。
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扶手。
一下。
两下。
三下。
“小周。”
“在。”
“帮我查个人。”
小周低头听令。
“查谁?”
孙培德的目光移向窗外。
窗户正对着家属院方向。
远的,能看到有个穿着碎花罩衫的身影在院子里晾衣裳。
动作利落,腰肢盈。
孙培德的眼睛眯了起来。
“苏黛黛。霍承洲的老婆。”
他顿了一下。
声音压得很低。
“查她从哪儿来的、家里什么情况、来军区之前干过什么。事无巨细——全给我翻出来。”
小周犹豫了一下。
“首长,查首长家属的底……这要是让人知道了——”
“让你查你就查。”
孙培德打断他,语气森寒,“我倒要看看——一个乡下来的保姆,凭什么坐稳首长夫人的位子。”
小周不敢再多问。
“是。”
转身出去了。
孙培德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阳光刺眼。
他伸手,缓缓拉上了窗帘。
屋子暗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弧度。
“霍承洲。你不是铁板一块吗?”
他自言自语,声音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狠劲。
“那我就——从最软的地方下手。”
与此同时。
苏黛黛在家里晾完了衣裳。
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秋高气爽,太阳暖融融的。
她拍了拍手上的水,回屋把炖着的排骨翻了个面。
张婉茹端着半篮子鸡蛋跑来。
“黛黛,你今天在家不?”
“在。怎么了?”
张婉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刚才我去打水,听到郑兰芝跟那个新来的马秀英站一块儿说话。”
苏黛黛抬了下眉。
“说什么?”
张婉茹的表情有点微妙。
“没听全。就听到郑兰芝说了句她就是个乡下来的保姆,也不知道怎么爬上去的。马秀英在旁边笑。”
苏黛黛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翻排骨。
面不改色。
“然后呢?”
“然后马秀英说了句是嘛,那可得好了解了解。”
张婉茹急得不行,“黛黛,她们俩搅和到一起去了!”
苏黛黛把锅盖上。
转过身,靠着灶台,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的表情很平静。
但眼底有一丝极淡的冷意在流转。
“婉茹。”
“嗯?”
苏黛黛看着她,嘴角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
是胸有成竹。
“她们想了解我?”
她拿起灶台上的菜刀,咔嚓一下把案板上的排骨斩断。
干脆利落。
“那就让她们了解。”
张婉茹愣住了。
苏黛黛抬起头。
眼神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容小觑的笃定。
“不过——这一次,我不光要让她们了解我。”
她把刀放下。
看着张婉茹。
“我还要了解了解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