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培德来了不到半个月,动作比谁都快。
先是请后勤科的人吃饭,又是给几个营长送烟送酒,逢人就是那套笑眯眯的“多亲近多走动”。
圆滑得跟条泥鳅似的。
这天傍晚。
军区招待所的小餐厅里,摆了一桌子菜。
孙培德坐在主位,笑眯眯地举着酒杯。
“来,各位兄弟,难得聚一聚。都是在一个锅里搅马勺的战友,喝一杯!”
桌上坐了六七个人。
三营长老刘、炮兵团副团长方志远、后勤科的两个参谋,还有几个面生的年轻军官。
老刘端着酒杯没动。
方志远更干脆——筷子都没拿起来。
气氛有那么点微妙。
孙培德仿佛没察觉,自顾自地夹了口菜。
“老刘啊,听说你在三营干了八年了?辛苦。”
老刘闷声道:“分内的事。”
“也是。不过话说回来——”孙培德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嘴,“在一个位置上待太久也不好。人往高处走嘛,该动了。”
老刘的眉头皱了一下。
“孙副政委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孙培德笑了笑,“就是觉得,军区领导班子也好,中层骨干也好,总得有新鲜血液进来。老体制嘛,难免有些……跟不上时代的地方。”
他说得含蓄。
但在座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跟不上时代的——说的是谁?
方志远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声音不大,但清楚楚。
“孙副政委。”
孙培德转头看他,笑容不变。“方团长请说。”
“我在红旗军区五年。”方志远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从排长干到副团长,每一步都是跟着霍副司令上过战场、流过血换来的。”
他看着孙培德的眼睛。
“我们对现在的领导班子,很满意。”
桌上安静了。
老刘放下酒杯,接了一句:“我也满意。”
后勤科的参谋低头扒饭,权当自己不存在。
孙培德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他又笑了。
“方团长误会了。我可没有别的意思。”他端起酒杯,“来,不说这些,喝酒喝酒。”
方志远没端杯子。
站起来。
“孙副政委,我明早有训练,先走一步。”
说完,冲老刘使了个眼色。
老刘立刻跟着站起来:“我也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门在身后合上。
孙培德举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
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剩下几个年轻军官面相觑,不敢吭声。
孙培德慢慢放下酒杯。
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眼神沉了下来。
“呵。”
他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和气的笑。是阴的。
“一个个的,还真是铁板一块。”
——
回去的路上。
方志远跟老刘并肩走着。
“这人——不好对付。”老刘压低声音。
方志远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不怕他明着来。就怕他使阴的。”
“你说他能使什么阴招?”
方志远吐出一口烟雾,没回答。
但他心里清楚——在红旗军区,正面硬刚霍承洲的人,还没生出来。
孙培德要想搞事,只能走偏门。
什么偏门?
方志远想到了一个可能,脸色微变。
“老刘。”
“嗯?”
“你说,如果一个人动不了一棵大树——他会怎么办?”
老刘想了想:“刨根?”
方志远把烟头摁灭在鞋底。
“对刨根。”
大树的根是什么?
是家。
是苏黛黛。
是那两个孩子。
方志远的脚步快了几分。
“我得去跟赵勇说一声。”
——
那天晚上。
孙培德家的灯亮到很晚。
马秀英给丈夫倒了杯茶,坐在旁边。
“怎么样?”
孙培德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扶手。
“不行。那帮人被霍承洲拢得死死的。”
马秀英挑了挑眉。
“我就说了,正面来没用。这些当兵的认死理——谁带他们打过仗、拼过命,他们就认谁。你一个政工口的,在人家实战派的地盘上拉人,本来就不容易。”
孙培德冷哼一声。
“那你说怎么办?”
马秀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一个男人最大的软肋是什么?”
孙培德看向她。
马秀英笑了。
红唇微启,声音慢条斯理。
“他那个媳妇——苏黛黛。听说出身不好,乡下来的。以前还当过保姆。”
她放下茶杯。
“这种人,最怕什么?”
“怕什么?”
“怕有人翻她的老底。”马秀英的指尖在桌面上划了个圈,“怕有人把她过去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翻出来。”
孙培德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继续。”
马秀英站起来,走到窗前。
拉开一条窗帘缝,望着窗外黑黢的家属院方向。
霍家的灯还亮着。
隐约能看见厨房里有个人影在忙碌。
丰腴的、柔软的轮廓。
马秀英的嘴角弯了弯。
“急什么。先交朋友。”
她转过身,对着孙培德笑了。
“打蛇打七寸——得先摸清楚七寸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