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枝肯定地点头,“就是这个道理,我的东西白白给他们打了掩护,我当时购置药材就是为了给灾民们以防万一的,不是给他们洗账目的,如今出了这事,我可咽不下这口气!”
待寇枝话音落下,薛兆川笑了笑起身走到她身侧,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语气温和沉稳,先安抚下她的心绪:“我知道了,此事你不必忧心,我会暗中让人去查药材的去向,你记住不要声张。”
寇枝沉吟片刻:“若能拿到最真实的账册最好,账本本就是最直接的证据,也能更快知道那批药材的去向。”
薛兆川说道:“那是上千斤的药材,不是小数目,若被朝廷查出来可是要大祸临头的,他们肯定有万全的准备,这事得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寇枝点头应声,薛兆川目光笃定,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担当,“这批官药绝非无故遗失,定是被人暗中截留转运,或是私下变卖牟利。接下来追查药材去向、理清其中关节,都交由我来处置。”
寇枝抬眸看他,唇瓣微抿:“可库房由官府派兵把守,出入皆有记录,他们层层遮掩,查起来怕是不易。”
“正因为盘根错节,才更不能让你涉入其中。”
薛兆川放缓语调,语气里带着几分劝诫,“你久驻粥棚,日日直面灾民,本就劳顿不堪。再者你是女眷,不便深入官仓、盘问衙役,贸然插手,一来容易打草惊蛇,二来也会被对方抓住把柄,反倒添了麻烦。”
“往后粥棚的寻常事务,你照旧打理即可,维持表面如常就好。暗中查访、搜取证物、追查药材流向这些事,我自有安排,你无须担心。”
寇枝知道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她要是太过反常只会惹人疑心,如今她们不在京城,而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做起事情来只会束手束脚,可做了总比不做更好。
寇枝心中纷乱的情绪渐渐平复。她明白薛兆川的顾虑,也知晓眼下局势复杂,遂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轻重。那一切便托付于你,万事多加小心。”
“放心。”薛兆川淡淡一笑,敛去眼底锋芒,“有我在,定会理清眉目。”
薛兆川还是这样自信,但愿他行事能小心谨慎,别被人抓了把柄。
寇枝第二日就巡视了四座城门口的粥棚,官方粥棚水多米少,稀的要命,寇枝和九九不动声色入城,假装路过粮铺,进去随意看了看,二人自顾自地闲聊起来。
“九九,你看荆州的粮价比之京城的如何?”
九九看了看门口挂上的粮价牌子,说道:“那自然是比京城贵出太多了,不过我看啊,今日的粮价倒是比前几日要便宜不少。”
掌柜的见寇枝和九九进店,连忙上前招呼两人。
“这位夫人,荆州本就遭了灾,粮价比京城自然是要贵出许多的。”
寇枝随意捻起一把糙米,问道:“那这几日粮价怎么低了这么多?前些日子我瞧着你铺子里的白米可是要二十钱呢。”
掌柜说道:“这不是前些日子大量粮食流入市场了吗,夫人是不知道啊,多少外地客商哄抬粮食价格以此牟利,小店要再不降价,只怕这些都卖不出去了。”
寇枝心里暗暗有了计较,转身就要带着九九离开:“还是等过些日子价格下来了再出来采买吧,这粮价还是有些贵了。”
掌柜的见人要走有些着急:“夫人,夫人呐!你要是买的多我可以给你便宜些。”
寇枝闻言随即停下脚步,“能便宜多少?”
掌柜的举起手来比了个剪刀手,“可以便宜二钱。”
寇枝抬脚要走,掌柜的在后面喊道:“不止我们家,只要在荆州,你去哪一家都是这个价格!”
若是这些人真贪了朝廷的赈灾粮,赈灾粮那么多,肯定不可能只放在荆州售卖,其他地方肯定也去了,无论粮仓还是药仓,全都是于大人的人,薛兆川要真想查,只怕会更难。
日头沉落西山,城内赈灾公署内依旧灯火通明。
接连一日,薛兆川、户部侍郎左任、户部主事谭上千,连同湖广布政使于瀚明以及协同赈灾的检查御史孟如帆五人围坐在长案旁,案上堆叠着一摞摞加盖朱印的账册、采买凭据、粮药出入库单据,笔墨纸砚散置一旁,众人皆是一身风尘,脸上带着连日对账的倦意。
几人逐页翻查、逐项核对,从赈银拨付、粮米采买,到药材入库、雇工开销,一笔笔细细捋过。于瀚明立在一侧,神色从容,时不时出言解说账目明细,言语间滴水不漏。
待最后一本账册核对完毕,谭上千合上簿册,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眼,笑道:“忙活整整一日,总算尽数查验妥当。于大人经手的账目当真是工整周全,笔笔清晰,条条有据,从头到尾竟找不出半分纰漏,实在令人佩服。”
左任也跟着颔首,目光扫过满桌规整的账册,语气带着几分赞许:“是啊,此番荆州赈灾款项数额不小,粮药流转繁杂,能把账目打理得如此严丝合缝,每一张票据、每一笔钱款都对应得分毫不差,足见于大人行事缜密,理政得力。湖广地界有你坐镇统筹赈务,朝廷大可放心。”
于瀚明闻言,脸上露出谦和的笑意,连连拱手:“二位大人过誉了。分内差事罢了,不敢居功。此番诸位大人远道而来督办核查,日夜操劳,费心费力,我心中已然过意不去。还有薛公子身为东宫伴读,亲赴灾区居中协调,往来奔走亦是辛苦万分。”
他斜睨了一眼孟如帆,目光最终落向薛兆川:“薛公子年纪轻轻,处事却沉稳老练,连日来周旋各方、安抚流民,又配合我们对账查验,面面俱到,实在是少年英才,前途不可限量啊。”
这些账目根本看不出来什么,薛兆川早都不想看这掩人耳目的破账本了,心里这么想,嘴上可不能这么说。
薛兆川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神色淡然有礼,拱手回礼:“于大人谬赞。众人皆是为赈灾奔忙,各司其职罢了。诸位大人兢兢业业,才是表率。”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彼此相互称扬恭维,公署内气氛热络融洽。明面上一派同僚和睦、公事顺遂的景象,唯独孟如帆心里暗暗有些疑虑,只是见众人气氛如此融洽,倒也不好表现出来。
闲谈片刻,于瀚明抬手看了看天色,笑着提议:“眼下公务暂且告一段落,夜色已深,大家忙了整整一天,想必都早已饥乏。”
“城中醉仙楼菜式地道,酒水醇厚,不如我做东,咱们一同前往小酌几杯,稍作歇息,也算是同僚间叙叙情谊,不知几位意下如何?”
左任闻言眼前一亮,当即应道:“于大人盛情相邀,自然却之不恭。忙活一日,也正该放松一番。”
谭上千也连连附和:“甚好甚好,借着酒食闲谈一番,解解连日的疲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