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枝连着几日团团围着粥棚做事，于夫人有时会遣人请她过府说话，说的也都是些家常，没什么特别的。
这日，寇枝从于府出来，九九悄悄凑到她耳边说道：“夫人，荆州这边的粮价可真是比京城都要高得多，我刚刚随意看了一眼，正说好贵呢，谁知那老板却说这价格是已经降下来过的，前段时间还更贵呢！”
寇枝沉吟片刻，说道：“荆州毕竟是灾区，米价抬高也是正常情况，这段时间粮价有所下调应该是朝廷赈灾粮到了，再加上也有外地客商往来高价卖粮所致，这也没什么稀奇的。”
“城外吃不上饭的多是家里本就穷困的百姓，发大水后有些闲钱的早就进了城，再者，城内还有不少富户呢，只要有粮，无论多贵都会有人买，所以趁机想发财的人便多了起来，不过这样也好，粮价下跌有利的还是百姓。”
九九似懂非懂地点头，又说道：“夫人，听闻最近城外灾民风寒痢疾高发，草药也已经开始熬制了，咱们快过去看看，也讨一碗汤药来喝。”
寇枝伸手点了点九九的额头，说道：“城外灾民上万人呢，咱们不用跟他们抢，一会去药房里开些药，咱们拿回去自己熬制就行了。”
九九摸着额头又问道：“那咱们还要去城内熬药的地方看看吗？”
“去，当然要去，虽然这一块跟咱们没有关系，可再怎么说我也是捐了巨额药材的，咱们过去看看也好。”
说罢，寇枝轻声吩咐车夫往城内药材库的药房驶去。
药材库房由官府派兵把守，院内干净整洁，药香浓郁扑鼻。库房内外炉火通明，几名药仆正围着三口大铜药锅熬煮汤药，清苦醇厚的药味漫遍整个院落。
寇枝缓步走近药锅旁，垂眸仔细查看锅内配伍的草药，又抬手捻起竹筐里堆放的原生药材细细端详。
筐中草药品相极好：苍术根茎粗壮干燥，无霉斑泥沙；茯苓质地紧实、色白无杂；防风枝叶完整药性饱满，还有清热止痢的马齿苋、甘草、藿香，全都是肉质肥厚、晾晒干透的一等上品药材，成色绝佳。
九九站在一旁，看着满库上好药材，也是止不住地称赞：“夫人您看，这里熬药所用全是上等好药，朝廷真是有心了，病患的灾民们也算有保障。”
寇枝点点头，确实，有这些药材在，想来洪水褪去后的瘟疫不会蔓延多广，这些药，可救了不少人的命。
寇枝带着九九四处查看，顺着库房长廊，逐一巡查左右两侧仓储隔间，看守的人基本都认识寇枝，也都知道是她捐赠了上千斤的药材，这般财大气粗又心系百姓，因此来来往往的人都没有一个敢拦着她的。
看到满仓储的自己捐赠的药材，寇枝微微点头，朝廷的药材和私人购买的药材药筐以及标记可都是不一样的，这里的每一箱药材都是自己一路护送南下，如今都派上了用场，她心里十分宽慰。
可越往里走，寇枝神色越发凝重。
这整整一仓的药材，竟全是自己购买捐赠的药材！
从根茎类防疫主药，到辅用调和草药，这间赈灾公用药材库房里，眼下所有入库、正在熬制分发的全部上乘药材，全都是前段时间她自掏腰包，斥资上千两白银，从京城最大的药铺批量采购、无偿捐赠给荆州赈灾棚的上千斤私人药材。
这次赈灾，寇枝早就听闻朝廷也拨了上千斤的药材，可她从前往后巡视许久，接连翻看十余筐存量药材，包括正在下锅熬煮的所有汤药原料，竟全都是她私人购买捐赠的，半点朝廷的药材都见不到！
九九也看清了药箱筐角的模样，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不由得瞪大双眼：“夫人！怎么全是咱们的药？官府拨下来的朝廷赈灾药材呢？”
寇枝指尖攥紧，眼底浮起浓重的不解与寒意，心底的疑团瞬间炸开。
她记得清清楚楚，这批药材运输流程分毫不差：一个多月之前，她自费采购的上千斤防疫草药，和户部下发的专项赈银购置的朝廷官方赈灾药材，是同一批辎重运输又是一同押运抵达荆州的。
两种药材同步清点、同步卸货、同步登记入库，路上时由两位户部的主官衙役和薛兆川随行兵卒共同看管，进入荆州以后便由布政使司加派人手看管，公私两类药材，同一天入库，同一库房存放，入的都是这座公共赈灾药材库房。
偌大一座官方赈灾药材库，寇枝和九九翻遍所有仓储隔间、备用药箱、熬药料筐，朝廷下发的赈灾药材，彻底不翼而飞。
九九百思不得其解：“夫人，不该是这样，明明路上那批药材还在，怎么到了库房就只剩咱们的药材了？”
寇枝立在原地，心里寒意更甚，“九九，你跟我一路了，朝廷拨付的官办赈灾药材，明明和我自费买的这批草药，是同日入库、同仓存放。就连库房入库台账都是样样齐全，没有中途转运分流的记录。”
“我的私药还好好在这里熬药救人，那朝廷的药材去哪了？怎么会凭空不翼而飞？”
现下好了，只剩她的私人药材填补赈灾缺口，维持灾民疫病救治，庆幸的是，自己购买的药材非常多，怎么也是够用到三个月赈灾结束的。
九九站在一旁，脸色发白，压低声音：“夫人，这么说来，官府一直都是在用咱们捐的药材给灾民治病！”
寇枝沉默着颔首，“这事先别说出去，免得荆州大乱影响到百姓，回去后我和薛兆川说一声，让他暗地里查一下朝廷药材的去向，你和我这段时间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千万不要声张。”
九九明白此事的严重性，要是揭发出去搞不好两人都得没命，现下只得听寇枝的，重重地点头。
暮色四合，客栈厢房内点起一盏柔和的琉璃灯，寇枝屏退了屋外伺候的丫鬟，将白日在药材库查到的内情，一五一十说给薛兆川听。
“今日我带着九九去了城外赈灾药库，本见熬煮的皆是上品药材，还稍稍放宽了心。可逐一查点下来才发现，整座库房里用来煎汤治病的，全是我先前自掏银两购置捐赠的那批草药。”
她语声渐沉，眉宇间凝着困惑与愤懑，“当初朝廷专项赈银采买的药材，分明和我的药材一起运来、同日入库，一路都有衙役与兵卒看管，如今却半点踪迹也无，凭空消失得干干净净。”
薛兆川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面上不见过多惊诧，眼底却掠过一抹冷厉。
“所以，朝廷的药材没了，他们却用着你的药材赈灾，那账册上肯定是干干净净，甚至就算朝廷派人来查，也查不出来什么，毕竟药材确实真真实实用到了灾民身上，到时候用了多少，还剩多少，都凭他们一张嘴说，旁人也挑不出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