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兆川正骑马巡查整队物资,一眼便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立在雨幕里,心头一紧,当即勒马翻身跃下,大步踏泥奔了过去。
“雨这么大,你怎么跑出来了?”
他快步走到她身侧,伸手便要扶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急色,“这些粗活有下人打理就够了,快回马车去。”
寇枝直起身,抬手拂去脸上雨珠,摇了摇头:“几车药材和细粮最怕浸水,我总得亲自看过才放心,无妨的。”说罢便要转身继续去检查下一辆车。
薛兆川却伸手轻轻拦住她,周身衣衫早已被大雨浇透,发丝滴水,玄色衣袍紧紧贴在身上。
他半点不在意身上湿冷,语气放得柔和,耐着性子哄劝:“有我在这儿盯着,断不会出岔子。雨势越来越猛,风又凉,你身子本就连日操劳,再淋下去难免染了风寒。听话,回车上歇着。”
“我再查几辆便……”
“没有再查的道理。”他语气软了几分,目光恳切,“这边所有物资我亲自逐一审验,下人也都听我调度,你只管安心待在车里。莫要让我担心,嗯?”
雨珠不断从他发梢滚落,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整个人立在瓢泼大雨里,全然不顾自身湿冷。
寇枝看着他这模样,心里软了下来,她略一迟疑,终究不再坚持,轻轻颔首。
薛兆川见状松了口气,亲自扶着她避开脚下泥泞,目送她一步步走回不远处的青篷马车。待车帘落下,他才转过身,抬手抹了把脸上雨水,转身再度沉入雨幕之中,认真核查起一车车物资。
幸好这场大雨来的快去的也快,只是现下天色已晚,主官下令所有人原地休息,明日一早再上路。
兵卒们先清理出一片干爽高地,分头支起营帐,又在营区空地上掘出浅坑,引走积水,随后捡拾枯枝败叶堆起数堆篝火。
往来奔走的差役、车夫、护卫纷纷围拢到火堆旁,脱下被雨水浸透的外衫、鞋袜,搭在横架的木杆上烘烤。
众人一边搓着冻得发僵的手脚,一边低声闲谈,连日赶路的疲惫借着暖意稍稍消解。
薛兆川打发完手头事务,也走到篝火边。他里外衣衫尽数湿透,发梢还凝着水珠,抬手解下外袍搭在火边烘烤,任由暖意烘着微凉的躯体。
目光下意识望向女眷马车的方向,见车帘缝隙透出暖光,心头稍安。
车厢内,九九早已点起炭盆,暖意融融。她帮寇枝换下湿冷的衣衫,取来干爽软袍替她披上,又将换下的衣物拿到帐旁小火堆上慢慢烘干。寇枝倚着软垫,仔细核对今日受损的粮食药材,幸好处理及时,损失不大,不然她可真不活了。
那可是上万两银子的物资啊!这些物资哪怕到不了灾民手中白送给其他人也好,总之就是不能烂在这里!
众人大多忙着烘干衣物、填腹歇息,唯有监察御史孟如帆依旧在帐外翻看卷宗,笔尖不停,全然顾不上吃喝。
他约莫三十五岁上下,一身官袍半干半潮,眉宇间带着掩不住的倦色,从晨起赶路到冒雨处置物资、登记沿途情状,整整一日未曾沾过半点吃食。
薛兆川见状,从身旁食篮里取了两份麦饼、一包卤脯,又拎起一壶温热的米酒,迈步走到他身侧。
“孟御史,先歇片刻吧。”
他将吃食连同酒壶一并递过去,“忙活了整整一天,滴水未进可撑不住。”
孟如帆抬眼,放下手中笔墨,笑着拱手道谢:“劳薛公子挂心,方才只顾着整理文书,倒真忘了时辰。”他也不推辞,接过麦饼与肉食,挨着篝火旁的木墩坐下。
孟如帆咬了口麦饼,稍稍垫了空腹,随口闲话起来:“此番南下一路风雨不断,物资辎重又多,行进比预想中艰难不少。”
薛兆川抬手拨了拨火堆里的枯枝,淡淡应道:“路途辛苦是意料之中的。好在人手齐备,护卫也尽心,物资未曾有大的损耗。只是越往南走,水汽越重,往后只怕阴雨还会不少。”
“是啊。”孟如帆叹了口气,语气沉了几分,“沿途所见,多地农田被淹,流民沿路奔走,荆州灾情怕是远比京中听闻的还要严峻。”
“咱们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薛兆川颔首,“你我各司其职,同心协力,只求此番赈灾诸事稳妥,能早日安抚百姓。”
孟如帆说道:“这一路上我见你遇到任何事情都有条不紊,处置方式也是稳妥得当,难不成你从前也做过这事?”
薛兆川点头道:“确实是,去年我和刑部的郦随堂一起下淮扬赈灾,那时候的情况与如今是一样的,只是那时候他还没进刑部呢!”
两人就着篝火,一边慢慢进食取暖,一边闲谈沿途见闻、商议后续行程与物资管控的细则。
火堆噼啪作响,暖光映着周遭人影。户部侍郎左任领着主事谭上千缓步走了过来,二人刚清点完账册,身上潮气尚未散尽。
左任年过半百,面容沉稳,一身官袍打理得齐整,他先是对着孟如帆拱手一笑:“孟御史实在勤勉,从早到晚埋首文书,连口热饭都顾不上吃,这般恪尽职守,实在令我等佩服。”
一旁三十出头的谭上千也跟着颔首,语气诚恳:“御史大人一路严查细核,事事亲力亲为,有您在,沿途大小事务便多了几分稳妥。”
孟如帆放下手中吃食,起身还礼,谦和笑道:“左侍郎、谭主事过誉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本就是分内之事罢了。”
薛兆川见状侧身让出位置,招呼二人一同围火落座。左任目光落在薛兆川身上,眼中带着赞许:“薛公子年纪轻轻,却处事干练,一路上调度车马、看管物资,面面俱到,当真年少有为。此番有你协助督办,着实省了不少心力。”
“侍郎谬赞。”薛兆川微微欠身,语气从容,“不过是尽一份绵薄之力,诸位前辈一路操劳,才是真正辛苦。”
谭上千挨着火堆坐下,随手将半湿的衣袖往火光处挪了挪,接口说道:“这一路风雨连绵,辎重车队行进艰难,物资还能保全完好,多亏薛公子时时巡查调度。”
“谭主事过誉了。”
薛兆川谦虚一番,这几位可都是真正的朝廷重臣,在他们面前太过显眼可不太好。
几人围坐篝火旁,左任谈起沿途州县的粮草补给、账册核销的规矩,谭上千则细说各类物资清点的细节,孟如帆偶尔补充巡查时发现的隐患与流民情形。
薛兆川也顺势接过话头,说起前路路况、防雨护粮的安排,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当下行程聊到抵达荆州后的物资分发、账物核对,言语间彼此探讨,气氛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