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枝正清点着账册,马车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寇枝,寇枝。”
九九掀开马车帘子,寇枝侧头看去,见来人竟是柯允。
“柯大人有何吩咐?”
寇枝语气稍显冷淡,柯允也不在意,抬手递上来两块麦饼给寇枝:“我刚刚看你冒着雨核查物资,这会想必还没吃东西,我给你带了些吃的,你快吃点垫垫肚子。”
寇枝头也不抬地道:“多谢柯大人好意,我已经吃过了,这些东西你自己拿着吧!”
说罢,她抬眼示意九九放下帘子,九九听话照做,唯独柯允有些失意,只得捧着热乎乎的麦饼回了篝火旁。
休息几个时辰,寇枝早早洗漱完来核对物资,刚坐回马车上,赈灾队伍就启程了。
众人历经三十五日风雨兼程,翻过豫南层叠山道,渡过汉江支流,浩浩荡荡的朝廷赈灾官队,终于在一个天朗气清的清晨,行至荆州府地界。
越靠近荆州城关,沿途景致便越萧条。
连日洪涝淤积的积水漫过田间,大片良田泡成浑浊池水,倒伏的庄稼枯枝浮在黄水之上;路边屋舍大半墙垣坍塌,断壁残垣随处可见,泥泞的官道两旁,挤满了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本地流民。
百姓们听说朝廷赈灾大员携粮草物资抵达,纷纷扶老携幼挤在道路两侧,眼神麻木又迫切地望着这支绵延数里的官队。
荆州城楼下积水尚未完全退去,地面泥泞不堪。府衙大小官员早已领着衙役、本地医官、乡绅代表,整齐列队等候在城门外官道旁,衣冠规整躬身候驾。
随着领队主官一声令下,整支行进缓慢的赈灾大队缓缓停驻。
前部跨马而行的各级官员纷纷勒住缰绳。年过半百的户部侍郎左任整理好身上官袍,抬眼望着满目灾情神色淡淡,户部主事谭上千第一时间吩咐手下吏员备好交接名册。
薛兆川勒住胯下骏马,玄色衣袍历经一路风尘,虽依旧挺拔却沾了不少路途尘泥,他抬眸望向满目疮痍的荆州城,连日赶路的疲惫尽数散去,神色敛得凝重。
车厢内的寇枝透过纱帘向外望去,微微叹了口气。
九九连忙掀开侧边车帘,低声感慨:“夫人,咱们总算到荆州了。”
寇枝轻轻颔首,指尖攥紧一路随身携带的物资总账册:“明日早晨就开始施粥。”
城外等候的荆州知府何寿率先上前,对着一众朝廷赈灾大员躬身行大礼,高声禀道:“下官荆州知府,率府衙全体僚属,恭迎朝廷赈灾钦差!荆州全境洪涝灾情严峻,全城百姓,翘首以盼朝廷赈济!”
一众朝廷官员陆续下马,围在城门处简单商议入城排布。
薛兆川转身走到女眷马车旁,抬手轻叩车壁,声音透过帘幕传进去,温和稳妥:“我们到荆州了,稍后入城安顿,你安心在别院歇息,物资清点之事,我先帮你对接本地仓吏。”
马车内的人并未掀帘子,声音隔着马车壁缓缓传来:“好,多谢夫君。”
一行人等了许久终于是入了城,队伍穿过城门踏入主城,眼前景象与城外的破败萧条截然两样。
荆州主城依高地而建,城基厚实、地势隆起,先前泛滥的洪水尽数积在城外郊野与低洼街巷,城内街巷、屋舍、商铺竟大多完好无损,不见半分水淹坍塌的痕迹。
街面虽沾着些雨后湿泥,却早已被清扫得干干净净。两侧店铺门户大开,酒肆、粮行、布庄、杂货铺依次排开,幌子迎风轻晃。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城中百姓衣着虽算不上华贵,却神色安稳,根本看不出来遭了大水的样子。
寇枝掀帘望向街景,眸中掠过几分讶异。九九也低声叹道:“没想到城外灾情那般惨烈,城内反倒这般热闹。”
薛兆川行至车旁,闻声放缓脚步,随口解释:“荆州老城本就筑在高地之上,地势得天独厚,历年水患都难侵主城。城外村落、郊野地处低洼,才被洪水淹得惨重。一城之内,竟是两番光景。”
不过,也正因主城无恙,府衙才有充足场地安置赈灾物资、搭建临时粥棚与医馆,眼下只需一心赈济城外受灾民众便可。
只是城内这般情形,与城外流民的凄苦模样对比鲜明,寇枝细想只觉心中五味杂陈。
本来作为亲眷寇枝要住去别院,只是她一进城便发现城门不远处有座客栈,又想到粮食也要放到城外粮仓,倒不如自己先住在那客栈里,离城门近一些也方便施粥或者查看城外灾民情况。
同薛兆川商量一番后寇枝的马车就停下了,薛尧先去客栈里打点好一切,寇枝和九九两人住进去就行。
两人先就着热水洗了个澡,方才一扫多日来的疲惫,觉得身上终于干净舒爽起来。
寇枝和九九刚换上干净衣裳,便去了城区仓库,清点人手将衣裳被褥都分发到灾民手里,同时也将药材悉数交到了荆州医官那儿,方才算是松了口气。
城外的临时房屋已经在搭建中,寇枝还要命人着手准备施粥事宜,这一忙可就到了晚上。
粥棚设在城外,寇枝忙活一天才搭建好临时粥棚,又嘱咐了管事的几句,这才带着九九进了城。
二人还没吃饭,便随意寻了处面馆坐下,吃完面才觉得身子疲惫不堪,幸而客栈离这就几步路,倒也不用在奔波。
薛尧订了四间房,除了寇枝和薛兆川以外,其他人正好一人一间。
寇枝本想早些上床休息,可薛兆川还未回来她便睡不了,只好翻出出门时带的几本书打发一下时间。
她本以为薛兆川要很晚才能回来了,未曾想自己刚看书没几页,门外就响起了薛尧哥薛铭的笑闹声。
嗯,看来他们这一个多月来都没怎么累,换作旁人赶了一个月的路,这会早都睡下了。
门被轻轻推开,薛兆川走进屋转身又锁好了房门,抬眼见寇枝正在看书,他语气调侃道:“看来你是真不累,这会还不想休息,明日不早起了?”
寇枝放下书本说道:“难道你不知道我在等你?还不快去洗澡,一股什么味臭死了!”
听着寇枝嫌弃,薛兆川赶紧抬手闻了闻,立马跑进一旁的净房。
寇枝起身准备好桂花油和梳子,迈步走进净房,见薛兆川早已泡在浴桶里了,正服地闭上眼睛享受着,走上前坐到他身后,抬手轻轻为他梳着头发。
薛兆川听脚步声就知道是寇枝,索性把身后的头发都拨到耳后,随意寇枝摆弄。
“寇枝,这一路上辛苦你了。”
寇枝闲聊般说道:“要说辛苦,我好像还没你辛苦,你每天要忙这忙那,晚上还得来陪我睡觉,论辛苦谁比的上你啊!”
薛兆川略带迟疑道:“这话不对吧,什么叫晚上还要陪你睡觉,说的好像我是做那什么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