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学车,学了一个多月。
从最开始的挂挡熄火,到后来能倒桩、能坡道起步、能跑路,黄教练的竹竿敲得越来越少。
到月底的时候,黄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行了,你过了。
“过了?”
“过了,考试的时候别紧张,按这个水平考,能过。”
王德发从车上下来,擦了把汗,站在驾校的棚子底下喝水。
马玉华抱着孩子,坐在树荫底下的石头上,远远看着他。这一个月,她来了七八趟,每趟都是走着来的,三里路,抱个孩子,到了就坐在那棵樟树底下看。
黄教练走过来,看见马玉华,笑了一下。
“嫂子又来了?”
“来看看。”
“你这个男人,老实。”黄教练拿毛巾擦着脖子,“学东西慢,可肯练。不像有的,讲两遍不听,还跟你顶嘴。”
“他就是慢。”
“慢有慢的好。”黄教练把毛巾搭在肩上,“你抱着孩子来一趟不容易,中午别走了,跟我去吃个饭。”
“不了,带了饭。”
“带的什么饭,都凉了吧。走,去吃个热的,我请。”
马玉华把怀里的孩子换了只手抱。
“黄教练,不用客气。”
“客气什么,你男人是我学生,吃个饭算什么。”
马玉华没再推,抱着孩子跟去了。
就在驾校旁边的一家小饭馆,三张桌,黄教练点了三个菜,一个炒肉,一个豆腐,一个青菜。王德发闷头吃饭,不怎么讲话。
黄教练一边吃一边跟马玉华聊天。
“嫂子哪里人?”
“马家村的。”
“哦,马家村,我晓得。你们村那个马老四,以前在公社开拖拉机,跟我一个队。”
“那是我三伯。”
“哎哟,那还沾亲。”黄教练把筷子放下,往马玉华这边凑了凑,“按辈分,那你得叫我一声叔。”
“黄叔。”
“对嘛。”黄教练笑起来,手往桌上一拍,拍完没收回,顺势搁在马玉华手背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德发的事你尽管找我。”
马玉华把手抽回来,端起碗喝了口汤。
“黄叔,吃饭。”
“吃饭吃饭。”
往后几天,王德发练考试项目,马玉华还是来。来了就在樟树底下坐着,不怎么跟人讲话。
黄教练每回看见她,都过来搭两句。
有一次,马玉华抱着孩子站在驾校门口等王德发,黄教练从里面出来,站到她旁边。
“玉华,你这个孩子多大了?”
“三个月。”
“三个月就这么胖。”
黄教练伸手去摸孩子的脸,手从孩子脸上滑下来,往马玉华胸口那边蹭了一下。
马玉华往后退了一步。
“黄叔,你别这样。”
“哪样?”
“手拿开。”
黄教练把手收回去,笑了一下。
“玉华,你别多想,我就是看孩子可爱。”
马玉华没接话,抱着孩子往边上走了两步。
又过了几天,王德发在练最后一项,马玉华坐在樟树底下。黄教练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拿竹竿在地上划了两下。
“玉华,德发学得差不多了,下个月考试。”
“嗯。”
“考完了,拿了证,去哪?”
“去广州。”
“去广州干什么?”
“开出租车。”
“开出租车累得很。”黄教练把竹竿搁下,往她这边挪了一点,“广州那地方,人生地不熟,你们两口子去了,要吃亏的。”
“有老乡在那边。”
“老乡能帮多少?还不如留在这里。”黄教练把声音压低了一点,“德发人老实,在这边找个活干,一个月也能挣点。你嘛……”
“我什么?”
“你这个样子,留在镇上,比去广州强。”
手伸过来,往马玉华肩上搭。
马玉华整个人弹起来,往后一退,退到了石头后面。黄教练的手搭了个空,人往前倾了一下,站起来。
“玉华,你这是……”
“你手往哪儿放?”
“我就是拍一下你肩膀,你这是干什么?”
“你拍我肩膀,我跟你讲过了,别碰我。你上次碰我,我忍了,今天你又来。”
“我什么时候碰过你?”黄教练脸上的笑收了,声音也变了,“你可别乱讲话,我这个人最要面子。”
“你要面子,我就不要?”
“你一个乡下女人,讲出去谁信你?”
马玉华没接话,她把怀里的孩子往树底下的竹筐里一放,走到驾校的棚子底下,从工具箱旁边拎起一把扳手。
黄教练往后退。
“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
“我告诉你,这是驾校,你要是动手,我叫人了。”
“你叫。”
马玉华拎着扳手往前走。黄教练往后退,退了两步,绊在石头上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疯了!”
“我疯了?”马玉华把扳手举起来,指着他,“你这个人,四十多岁,有老婆有孩子,对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动手动脚,还没老没少的叫我嫂子,你还要面子?”
“我没碰你!”
“你上次摸我胸口,今天又搭我肩膀,你没碰?”
“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黄教练坐在地上,往两边看,驾校里有几个学员在练车,都停下来了,远远地看着。没有一个人过来。
“你,你把扳手放下。”
“你说清楚,以后你还碰不碰我?”
“我不碰了。”
“你再说一遍。”
“我不碰了,不碰了!”
马玉华把扳手放下来,搁在竹筐边上,抱起孩子,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黄教练,我跟你讲清楚。我这个人,在东莞待过,在工厂里待过。我不是你想的那种,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女人。你要是再敢碰我一下,我拿的不光是扳手。”
她抱着孩子往镇口走,头也没回。
王德发从驾校里出来,跑过来,手上还沾着机油。
“玉华,怎么了?”
“没事。”
“我听见你喊了。”
“喊了两句,黄教练跟我道歉了。”
“道歉?”
“他教我东西态度不好,我讲了他两句。”
王德发往后看了一眼。黄教练坐在棚子底下,脸色不好,没看他。王德发把眼睛收回来。
“你没吃亏吧?”
“没有。”
“那我以后不跟他学了。”
“你学了快一个月了,最后几天不学了,前功尽弃。你学你的,别理他。”
“那他要是……”
“他不敢。”马玉华抱着孩子往前走,“今天我跟他讲清楚了,他不敢了。”
两个人往镇口走。太阳往西边斜,把土路上的影子拉得很长。马玉华抱着孩子走在前面,王德发跟在后面。走了半里路,王德发追上来。
“玉华,你今天是不是受气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马玉华没接话,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把眼睛抬起来,看了看天。天很蓝,几朵云慢慢飘。
她心里冒出来一段话。
是李晨以前在东莞的时候,跟她念过的一段。
那时候他们坐在宿舍楼下的石阶上,天刚黑,蚊子在头顶上转。李晨拿着一本书,念给她听。
她听不太懂,就记住了几句。
当你只能一个人面对一切的时候,那不叫坚强,也不叫勇敢,那叫走投无路,别无选择。
当你凡事只能靠自己的时候,那不是坚韧,也不是百折不挠,那是身不由己的无奈。
当你一个人默默扛下所有的时候,那不叫伟大,那叫扛不住也必须硬扛。
马玉华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李晨那个书呆子,说话文绉绉的。那时候她还嫌他酸。可现在想起来,那些话,一句比一句准。
光善良没有用,心软也没有用,哭更没有用。你要强大你自己。
当你足够强大,这世间才会对你和颜悦色。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睡着了,两个旋涡在头顶上,一左一右。马玉华把孩子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牛牛。”
孩子哼了一声。
“你以后长大了,别指望别人。”
“你妈这辈子,靠过别人,没靠住。以后要靠自己。”
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王德发跟在后面,不远不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