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教练在驾校丢了脸,当天晚上就喝了半斤酒。
喝完了坐在门口的马扎上,跟旁边小卖部的老板讲,讲得声音不小。
小卖部老板听了几句,没接话,只是擦柜台。第二天,这事就传开了。
先是驾校的几个学员听到的。
黄教练讲,马家村那个王德发的老婆,天天抱着孩子来驾校,站在树底下就解开衣服喂奶,两个奶子都给人看了,还装清纯,谁碰她一下就跟谁急。
又讲,这个女人以前在东莞待过,谁知道做过什么,跟过几个男人。
再讲,王德发那个熊样,土里土气的,生出来一个孩子跟小仙女一样,那是他的种吗?
这话头一天在小卖部,第二天在镇上的茶馆,第三天到了渣江镇的农贸市场。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都听到了几句。
有人添一句,有人减一句,说到最后,就成了一段完整的故事。
故事传到马家村的时候,已经过了三天。
那天下午,马玉华的婆婆去村里的水井旁边洗衣服。旁边蹲着两个妇女,一个是隔壁村的,一个本村的,一边搓衣服一边聊天。
“你听讲了没有?”
“听讲什么?”
“马家村那个王德发的媳妇。”
“哪个?”
“就是刚生了个闺女那个,以前去广东打过工。”
“她怎么了?”
“听说在驾校,跟那个教练不清不楚的。有人说她当着人家的面喂奶,故意勾引人。”
“真假的?”
“你问我,我问哪个。反正镇上都在讲。”
“那王德发知不知道?”
“王德发那个老实人,什么都不知道。”
婆婆蹲在井台边上,搓衣服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搓。一句话没讲,把衣服洗完,端起盆往回走。
走到那两个妇女旁边,其中本村的那个抬起头。
“婶子,你听到了没有?”
“听到什么?”
“你家德发媳妇。”
婆婆没接话,端着盆走了。
回到家,把衣服晾上,坐到堂屋里,坐了一个下午。
晚上马玉华抱孩子过来吃饭。婆婆把饭端上桌,自己坐对面,没动筷子。
“玉华。”
“妈。”
“我问你个事。”
“你问。”
“你去驾校,是不是当着人家的面,解开衣服喂孩子了?”
马玉华把筷子停下。
“谁讲的?”
“你别问谁讲的,你就讲有没有。”
“有,孩子饿了哭,我不喂,让她一直哭?那么多人,我找个树荫底下喂,哪里不对了?”
“你找个背人的地方喂。”
“驾校就一块空地,树荫就那么一块。我背对着人,喂完就扣上了。”
“可人家讲,你是故意的。”
马玉华把筷子放下。
“妈,谁跟你讲的?”
“你别管谁讲的。你去了那么多趟,人家教练看你不是个安分的。”
“哪个教练?”
“你自己心里有数。”
马玉华站起来。
“妈,我跟你讲清楚。那个黄教练,他对我动手动脚。第一次摸我胸口,第二次搭我肩膀。我拿扳手指着他,他才收手。这件事我忍了,没跟人讲。他现在到处讲我,是报复我。”
婆婆抬起头看了她一会儿。
“你拿扳手打人?”
“没打,就举起来了。”
“你一个女的,在驾校拿扳手对着教练,这个像什么话?”
“那他对我动手动脚,又像什么话?”
婆婆没接话,桌上一时静了。孩子在屋里的摇篮里哭了一声,马玉华进去看了一眼,拍了拍,又出来。
“妈。”
“你讲。”
“我这个人嫁到王家,没做过对不起德发的事。我带着孩子走路去看他学车,一天走三里地,来回六里。我为什么?因为我想让他学出来,去广州开出租车,赚点钱。我在那边挨了欺负,回来还要被人这么讲。”
“我没讲你不对。”
“你讲了。”
婆婆把筷子拿起来,扒了一口饭。
“玉华,我跟你讲。这个村子,就是这样。一有什么话,传得比风还快。你走一趟路,人家能编出十句话。你今天跟我顶嘴,明天人家就讲你不孝。你今天拿扳手,明天人家就讲你泼妇。”
“那怎么办?”
“忍着。”
“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人家忘了。”
马玉华把碗端起来,吃了两口,放下了。
“妈,我忍不了。”
“你不忍,你怎么样?”
“我走。”
婆婆抬起头。
“去哪儿?”
“广州。”
“什么时候?”
“德发考完试,我们就走。”
婆婆把筷子搁下。
“玉华。”
“你讲。”
“你要是走了,人家讲你就更狠了。你走了,就等于你认了。”
“我认什么?认我做了那些事?我没做。我这个人嫁到王家,什么苦都吃过。德发老实,我不嫌。你对我一般,我不计较。我生了牛牛,人家讲没生儿子,我忍。可我今天不能忍的,是他们凭什么拿一个假话,来踩我这个人。”
婆婆坐在那儿,没接话。
“我今天把话搁在这儿。德发考完试,我们就走。你愿意带孩子,我谢你。你不愿意,我把牛牛带走。我这个人,走到哪儿,都能活。”
马玉华说完,转身进了屋,抱起孩子,裹好,出了堂屋,往自己屋走。
婆婆坐在饭桌边上,一个人坐了半个钟头。
那天夜里,王德发从外面回来,进了屋,看见马玉华没睡,坐在床边,孩子已经睡了。
“玉华,我妈跟我讲了。”
“你妈跟你讲了什么?”
“驾校的事,村里的事。”
马玉华抬起头。
“你怎么想?”
王德发坐到床边,把鞋脱了。
“我信你。”
“你信我什么?”
“信你不会做那种事。”
“你不问为什么?”
“不用问,你这个人是怎么样的人,我跟你过了一年多,我心里有数。”
马玉华看了他一会儿,把被子拉上来。
“德发,你这个人,笨是笨了点,可这件事上,你讲对了。”
“你睡吧。”
“我明天去镇上。”
“去镇上干什么?”
“去找一趟廖医生。让她帮我看看牛牛,看看能不能早点断奶。断奶了,我随时能走。”
王德发躺下去,两只手搁在胸口上。
“玉华,你要是不想等,我们现在就走。”
“你试还没考完。”
“试考完了再走,又被人讲半个月。”
“不差这半个月,你考完试,拿到证,我们走。走得堂堂正正,谁都不用理。”
“那村里那些话呢?”
“我不管。”马玉华翻了个身,面朝墙,“他们说他们的,我过我的。我这个人,以前在东莞,一个人跑过,一个人受过。今天这些话,打不倒我。”
她闭上眼。
夜深了。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的月亮照进来,落在墙上,一格一格的。
马玉华闭着眼,心里又冒出那段话。
夜深人静就把心掏出来缝缝补补,一觉醒来又是信心百倍。
人活着就要逢山开路,遇水架桥。
自渡是能力,渡人是格局。
睡前原谅一切,醒来便是重生。
所以别怕,天黑到极致,星光才会格外璀璨。
你扛过的每一次崩溃,都在悄悄为你铺路。
日子再难,也别忘了对自己说一句辛苦了,再撑一撑,熬过无人问津的夜,才配得上繁花似锦的明天。
长大了,就要学会心平气和地面对各种兵荒马乱,心狠手辣地解决各种刁难。
光善良没有用,心软也没有用,哭更没有用。
你要强大你自己。
当你足够强大,这世间才会对你和颜悦色。
她在心里把这段话过了一遍,过完,呼吸匀了。
“牛牛。”
孩子在小床上睡着了,没应。
“你妈这辈子,什么话都听过,什么事都经过。以后什么话都不怕了。”
窗外的月亮往西边移了一寸。屋里安静,只有王德发的呼吸声,一下一下。
马玉华翻了个身,睡了。